慕容垂隐忍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最合适的动手时机,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在慕容令等人看来,慕容垂实在是太能忍了,以至于错过了很多良机,但慕容垂本人却不这么认为。
之前江淮大败,苻坚逃走,慕容垂将苻坚护送回长安,对此慕容令很不理解,认为慕容垂太过仁慈,要是趁乱将苻坚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但慕容垂护送苻坚,固然有还苻坚人情,两清之意,但关键是,他认为那个时候,并不是最佳的时机。
苻坚若是当场死了,苻秦便会瞬间四分五裂,到时候且不说晋国会趁机反攻,光是慕容垂想要起事的北地,就要同时面对无人可制的王谧,以及肯定会立刻造反的其他势力。
而这对慕容垂来说是相当不利的,因为他若是起事,最快也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打下一块相当大的领地,招兵买马,具备一定实力,进而同时对抗苻洛和王谧。
他周围的势力并非傻子,若见慕容垂势力未成,怎会不过来吞并?
所以慕容垂需要一个活着的苻坚,暂时稳定苻秦战败的局面,才有机会发育。
至于苻坚会不会恼羞成怒,起大军攻伐自己,慕容垂早已埋下伏笔,不然也不会力劝苻坚,让飞带领大军去和苻洛对峙。
他看准了苻坚战后急于立威的心理,以平乱的名义,谏言苻坚将飞在内的氐人将领兵士调离了长安,短时间内,苻坚是无力组织兵力讨伐慕容垂的。
慕容垂交出兵权,让苻坚彻底放下心来,然后趁机得到了前往邺城的机会。
邺城所属冀州,作为前燕旧地,有着深厚的本地基础,加上慕容垂在慕容鲜卑中威望很高,到时候一呼百应,根本不愁招不到兵员。
而且到时候慕容垂若是打出了地盘,秦军内部的鲜卑兵士,必然纷纷逃走来投。
至此慕容垂做的铺垫——兑现,起兵的时机成熟,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一步最为关键,那就是起事的名分。
这个环节的重要性,被很多人忽视了,但有时候,这才是难度最高的一步。
空有实力,没有大义名分,全天下都不会有人支持,即使夺取了政权,也会遭人背叛,甚至会成为手下借大义之名推翻的踏脚石。
而这种事情,之前历史上就发生过无数次了,曹魏代汉,就是因为中间很多事情做得不讲究,所以才被司马氏钻了空子。
当然,司马氏做得更不讲究,所以立国不正,致使诸王互相猜忌攻伐,最终引发五胡乱华,直到如今,司马氏谈及这段历史,都羞于启齿。
以晋朝为例,从王敦到桓温,期间想要作乱的势力不少,其虽然不缺硬实力,但偏偏就是找不到一个天下人能够接受的合理借口,导致难以走出最后一步。
最为典型的就是桓温,他的力量足够打进建康,但独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发兵理由。
桓氏都是司马氏一手扶持起来的,中间虽然多有打压,但总体来说司马氏对桓氏,比对待绝大部分家族都好得多。
彼时士族入仕,家族托举,最被看重的就是举主,到了宋明科举,就是考官和门生的关系,古人说欺师灭祖,便是将两者性质等同,谁敢轻易造举主恩师的反?
桓温想要造反,就要拿出与司马氏这个举主决裂的理由,让天下人评判并得到承认,而这直到桓温去世,他都没能找到,只能黯然止步。
而慕容垂面临同样的问题,他要光复燕国不假,但燕国被灭前,他就叛逃投奔了苻秦,是苻坚收留,救了他的性命。
而且之后慕容垂还参与了灭燕之战,表明他和燕国完全划清了界限,如今他要背叛苻秦复国,就需要给世人一个理由。
而慕容垂等了这些年,就是想要从苻坚身上得到一个光明正大造反的借口。
偏偏苻坚此人有着莫名的自信,尽管王猛、权翼等人都认为慕容垂是个巨大的威胁,他却一直以来对慕容垂信任有加,除了兵权之外,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这差点把慕容垂整不会了,颇有种有力气没处使的感觉。
江淮大战之后,时机成熟,慕容垂知道没法拖了,便开始计划动手,同时找到了一个暂时能说得过去的名义。
他要以邺城祭祖为理由,引出反对压制自己的苻秦将领,然后以祖先受辱的名义起兵。
这个做法,将苻坚的责任,转嫁到了苻秦将领身上,虽然分量稍嫌不太够,但能够巧妙避开苻坚这个因素。
至于之后如何,等慕容垂控制北地,实力足够和苻秦晋朝对抗的时候,再找就是了。
到那个时候,慕容垂势力足够强大,又能有多少不长眼的出来发声?
而苻飞龙就是慕容垂的目标,作为工具足够完美,等他一死,便将阻慕容垂拜祭祖庙的责任往其身上一堆,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至于中间的操作,反而是细枝末节了,别看氐人士兵数目多,但慕容垂谋划已久,他手中的牌,可不止这精挑细选的两千鲜卑精锐。
长治的叛乱,完全是慕容楷和慕容绍自导自演,暗中煽动鲜卑兵士发起,而且两边合流后,在慕容绍带领下正往飞龙这边赶过来了。
慕容绍带的不仅包括壶关守军,长治的假叛军,更有慕容垂父子这些年私下招揽,化整为零的前燕兵士,他们都被征召出来,人数超过了两万。
换言之,即使这两千暴乱的鲜卑士兵拿不下苻飞龙,接下来他们还有两万援军。
而事实上,这两千鲜卑兵发动的突袭,效果出奇的好,他们往往在杀死两三人后,其他氐人兵士才警觉过来。
但仓促之间,他们只穿着布衣,双手空空,根本对付不了手拿利刃的鲜卑兵,在一番搏斗之后,更多的氐人兵士身上伤痕累累,死在了地上。
此时苻飞龙惊醒,他听到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知道出了乱子,立刻召集侍卫,发令控制住各处储存兵甲的营帐。
然而他晚了一步,鲜卑兵早就集合起来,开始冲击存放兵甲的库房,虽然守军有武器,但架不住鲜卑兵形成了局部数量优势,不断有守军被杀,营帐被夺。
鲜卑兵拿到武器盔甲后,更是如虎添翼,对慌张的氐人兵士展开了一边倒的屠杀。
一片混乱中,苻飞龙召集手下夺取一处府库,只武装了数百人,便遇到了大批前来围杀的鲜卑兵士。
他指挥装备了兵甲的手下突围,试图救出更多的氐人士兵,但路过的营帐里面,无不倒毙了大量氐人士兵,连活人都看不到几个了。
苻飞龙知道大势已去,他目眦欲裂,他手下这一万人都是氐人士兵,是氐族为数不多的种子,竟然就这么损失殆尽!
这时候,他即使情报再不明,也猜出问题出在内部,要是外敌攻打,外面布设的大量斥候哨点,早就报信示警了!
他带领众人徒步前行,手中长刀对着前来阻挡的鲜卑兵士劈砍过去,气势无俦,一时间竟然将鲜卑兵士反推了回去。
暗中观察的慕容垂见状,叹道:“听说他之前遇刺受了伤,没想到还有如此威势,杀死他,真是有些可惜了。’
慕容令出声道:“但他不死,父王起事的名分,岂不是…………………”
慕容垂叹道:“他肯定是要死的,我只是感叹而已。
“调集所有弓箭手过来。”
未几,苻飞龙带领的部下,就遭到了密集的箭矢射击,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苻飞龙见状并没有慌乱,而是让部下拿起盾牌等一切可以遮挡的东西,互相掩护推进,他则是身先士卒,带领部下前冲,贴近鲜卑兵士,让对方箭手投鼠忌器。
慕容垂见苻飞龙在这种劣势下,也有如此表现,更加心中佩服。
他心中明白,要不是自己准备充分,两千鲜卑兵的偷袭效果极好,大大削弱了苻飞龙实力,不然今晚胜负难料。
而且即使己方发挥接近完美,剩下的鲜卑兵士,看来也无法阻止苻飞龙突围,如果让苻飞龙逃出,无论是向邺城还是其他地方报信,慕容垂都会遭到苻秦反扑围剿,前功尽弃。
当然,这是慕容垂没有后手的前提下。
蹄声阵阵,由远及近,一支骑兵正快速赶来战场,而其吹出的哨声,让原本脸色凝重的慕容令和慕容楷都露出了笑容。
慕容绍终于是带着轻骑赶来了。
要避开苻飞龙派出的大量斥候,不让其提前示警,这些骑兵至少要在七八十里之外,而且要趁着天黑,在两个时辰左右急行军过来,配合营中的鲜卑兵士行动。
而这需要提前进行大量的路线勘探和准备工作,才能在黑夜之中准确到达。目前看来,之前的准备都没白费,慕容绍做到了。
而这第一批过来的数千骑兵加入战场后,便迎头挡住了正要突围的苻飞龙和数百部下。
他们不断使用箭矢射击,密集的箭雨完全超过了突围士兵的承受能力。
这一刻,苻飞龙的命运便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