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邓羌的话,毛兴惊讶道:“王谧?”
“他回来打并州?”
“先前在幽州,他不是没有什么动静吗?”
邓羌说道:“苻秦大败,你觉得他这种人,不会趁机扩张地盘?”
“苻洛和苻飞在河套对峙,根本无法顾及幽州,那王谧有可能驱使轻骑,从代郡通道急行数百里,便可以从太行山口进入并州北部。”
“如果他有备而来,拔除沿途哨点,那我们的人是来不及报信的。”
“从位置上看,敌军从北面来,作战风格很像是幽州轻骑突袭,不然总不能是从壶关绕过来的吧?”
毛兴听了,咬牙切齿道:“此子威胁越发大了,江淮之战就如此难对付,将来必然是我朝心腹大患。”
邓羌叹道:“他现在已经是了。”
“若真是他图谋并州,苻洛再生事,麻烦就大了。”
“可惜大秦如此优势,陛下却轻信小人,葬送大军,致有如此大败。”
“我看慕容垂也靠不住,还好有长乐公是我的徒弟,对慕容垂一直很警觉,短时间内应该会压制住他。
邓羌和毛兴之所以出现误判,是因为慕容垂之前花了心思,利用了时间差的心理盲区。
苻不和慕容垂赶赴邺城的诏令,是苻坚下达的,这消息抄送给了邺城周围的边地大员,毛兴自然收到了。
而发出诏令后,慕容令便即入宫,说他想提前起行三日,去邺城拜祭宗庙,以免耽误后面的公事,希望苻坚成全。
而苻坚见慕容垂只带了两千兵马,且兵员很是一般,认为凭这些人搞不出什么事情,便顺口答应了。
而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变动,自然不会再下一道诏令,通知边地大员,于是慕容垂便得以早出发了三日。
但实际上,慕容垂争取的时间,远远不是这三天这么简单。
他带兵出城后,便即留下个替身领军,然后全速换马赶往壶关。
十几日的路程,他足足节省了十天出来,而到了壶关附近,他和慕容楷碰头,接收了新的两千人马。
这便是秘密训练多年的鲜卑精锐,慕容垂带着他们去邺城见了苻飞龙,将兵权交割,打消了苻飞龙的怀疑。
此后便是夜间突袭,苻飞龙身死,因为动作太快,加上慕容氏早就控制了壶关周围,这些消息至今没有传到并州。
缺乏情报,即使是邓羌这种名将都不能做出全面的判断,他只是隐隐有所怀疑,哪知道慕容垂能做出这么多极限操作?
由于苻洛与苻飞在并州北部对峙,晋阳的大部分兵马都调往苻飞军中,如今城里只有万余守军,其中包括两千骑兵。
毛兴当即决定,让邓羌带所有的骑兵出城扫荡,而毛兴则是带着步军守城,避免敌人突袭。
两人计议已定,毛氏却是进来,听到敌军可能是王谧,当即要求跟随邓羌出去。
毛兴刚想斥责,邓羌却是说道:“让她去吧,既然让她走了军伍这条路,多上阵打仗,才能成长起来。”
闻言毛兴只得答应,对毛氏板着脸道:“你跟着邓兄出去,不要添乱,老实服从命令。”
毛氏应了,噘着嘴道:“阿父还把我当小孩子。”
毛兴冷哼道:“你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毛氏嘟囔道:“都这样了,还指望嫁人呢。”
气得毛兴板着脸,邓羌哈哈大笑道:“你们父女要吵架回来吵,先把外面敌人打退再说!”
未几,数千骑兵从北门鱼贯而出,往城北防线奔去。
这一切,都被慕容垂暗中埋伏的探子查知,赶来禀报慕容垂。
慕容垂带军,正在城外几十里外的树林埋伏,心道对方中计,要是派出的是邓羌,那便是最为理想了。
不然的话,等进入晋阳城后,难免还有一番恶战,死伤难料。
而成败的关键,就是慕容令带的那支骑军能够拖住对方多长时间。
一个多时辰后,在城北数十里处,邓美军派出的斥候发现了敌军踪迹,赶紧回来报告。
邓羌等人听闻对方只有千余人,当即下令,全军急行追击。
毛氏从旁边道:“师父,万一对方有埋伏怎么办?”
邓羌冷笑道:“我倒还怕他们不埋伏。’
“周围那方圆几百里,我比谁都熟悉,倒要看看来了多少人。”
“即使来的是王谧又如何,论骑兵突袭,我不信他还能压得住我!”
不久之后,邓羌军追踪到了敌军主力,然后他发现对方穿着秦军兵甲,怪不得能潜伏到晋阳附近。
他心道这种伎俩,果然像是王谧手段,当即带军冲了过去。
两边爆发了激烈的交战,敌军不敌,开始往北面边打边退。
邓羌见状发出命令,一边派出斥候侦查,一边保持距离,不紧不慢缀在敌军后面。
一方面是避免踏入对方陷阱,另一方面双方盔甲相似,黑夜中敌我难辨,若是混战起来,未必对邓羌有利。
两边一追一逃,就此渐渐远离了晋阳城。
和邓羌交战的是慕容令,他带着手下策马奔逃,心道阿父真是料事如神,完全算准了对方的反应。
天黑追击,最怕的就是埋伏,因为是夜晚,两边都不知道对面是谁,所以追兵为了求稳,会选择保持距离。
不然若邓羌选择发动突袭,以他的能力,慕容令根本抵挡不住。
慕容垂派出的斥候及时将这一切情报传了回来,他算着时间,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亮,知道机会来了。
他当即叫出慕容绍,让其带着数百早就做好伪装的残兵,去晋阳城下叫门。
这些人盔甲不整,身上多处包扎,还有躺在车上被人拉着的,带着这副狼狈的模样,赶到了城门下面。
城头守将看到,便喝令道:“站住!”
“你们是做什么的?”
城下早有人哀嚎道:“两个时辰前刚出城,你就不认得我们了?”
守将看着确实是己方盔甲,忍不住道:“怎么了?”
城下人叫道:“敌军人多势众,我们中了埋伏,拼死逃了回来,向使君示警!”
“其他人都被包围了,敌军随时都会追来,先让我们入城!”
“好多人受了伤,若不及时救治,就要死了!”
守将心中大惊,他赶紧派人去通知毛兴,然后借着火把的光线,看着下面的人确实大半负伤,站都站不住了,只略一思索,便让人去开城门。
然而城门刚刚打开,城下数百奄奄一息的残兵,纷纷一跃而起,手起刀落,将十几名守军全部砍死。
然后他们飞速将城门推开,远处蹄声隆隆,数千骑兵从山林中涌出,直奔城门而来。
城头守将看到,哪还不知道上当了,当即大声示警,但已经来不及了,敌军涌上城墙,和守军展开了猛烈的厮杀。
未几,城门陷落,第二道门被打开,大批骑兵冲入城中,向着军营直奔而去。
慕容垂这些年通过调兵,暗中向晋阳派了大量探子,早就将城中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他亲自带着骑兵,冲入兵营,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苻秦士兵砍死在睡梦中。
少数听到示警起来的秦军兵士,赶去寻找兵甲,却发现武库被敌军控制,面对全副武装的敌人,赤手空拳的他们,就这么无比憋屈地死去。
慕容垂纵马在城中驰骋,苻秦守军的抵抗,完全被他击溃,剩下来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清扫城内,然后合围出去的那支骑军了。
他胸中涌动着豪情,这连番三战,是他毕生用兵精髓的体现,每一步都几乎做到了最佳,当世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与此同时,邓羌还在带着毛氏追击敌军,随着天色渐明,他渐渐看清了对方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
毛氏见到,出声道:“师父,怎么了?”
邓羌沉声道:“似乎有些不对。”
“对方骑兵的身形,有些怪。”
毛氏定睛望去,只看了几眼,便即脸色微变,“还真是,这些人骑马的样子,不太像是王谧麾下的幽州骑兵。”
王谧的幽州骑兵,几乎都是步骑皆能的精锐,能上马齐射,下马步战,所以他们骑马的姿势,和天生在马背上的牧民骑兵,有明显不同。
毛氏和王谧军交手多次,自然印象深刻,她看向邓羌,两人同时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觉。
邓羌果断道:“不追了,回城!”
两人喝令骑兵,掉头就走,那边慕容令看到,知道对方反应过来了,便即领军回身,如跗骨之蛆般跟在后面。
邓羌毛氏赶到晋阳城下的时候,只见城头静悄悄的,有骑兵策马前去,喝令开门。
毛氏想要跟上去,邓羌却是一脸凝重拉住了她,说道:“不太对。”
“城头没有旗帜。”
毛氏心中越发不安,她不顾邓羌劝阻,打马上前,喝道:“城头是谁当值,怎么还不开门?”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号响,城头出现密密麻麻的人来,弯弓搭箭对准了下方。
然后城门上方伸出一根长杆,上面挑着个满脸血污的脑袋,随着杆子抖晃,首级上下跳动,面目狰狞。
毛氏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她父亲毛兴的首级!
她发出凄厉的惨呼,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就要从马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