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司马曜的反问,谢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站在他的身份立场,无论说王谧和朝廷是不是一条心,似乎都不太合适。
司马曜见谢安支支吾吾,突然出声道:“爱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安吓了一跳,连忙道:“臣不知。”
他这样说,司马曜反而越发疑心了,他心思转了转,便即有了主意。
他出声道:“事情牵涉到皇家,干系复杂,元琳,你来查。”
王珣一怔,他下意识看了眼王坦之和谢安,两人一个是太原王氏出身,一个女婿是王国宝,无论查案结果如何,都容易被人怀疑是打击政敌。
而自己这个琅琊王氏的,反而是牵扯关系最远的,但关键问题是,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该怎么办?
但既然司马曜发话,王珣只得领命,三人离开时皆是心事重重,没有再说话,便各自离去。
而司马曜坐在堂上,望着远方的宫墙,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陷入了回忆。
登基这几年,他亲眼见过的风波,亲自参与的国事,比前面几位皇帝一生都要多,都要大,光这次江淮之战,就足以留名史册了。
但国事之外,还有家事,皇后莫名毙,虽然这种事情有过先例,但那多是外部兵乱所致,现在宫内太平,更凸显王法慧之死的整件事情,透着一股离奇。
司马曜对王法慧感情很是复杂,虽然两人之前差点闹翻,但毕竟有夫妇之情,且杖毙宫女之事,本就有不妥疑点,司马曜一直怀疑,里面是否还有内情。
王法慧就这么死了,线索断了不说,即使能查到些什么,还有什么意义吗?
司马曜身体微震,是否有可能,王法慧的死,和自己追查宫女死亡真相的动作有关,而且这都被某些有关系的人知道了?
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一切都能串起来了,幕后主使先是利用王法慧身边的人,挑唆她去惩罚宫女,然后借机下了死手,事后全推到了王法慧头上。
而司马曜执意查案,对方见事情即将败露,所以干脆将王法慧也烧了?
司马曜面色数变,脑子飞速运转,谁这么大的胆子?
对方要针对的到底是王法慧,亦或是自己?
不,不太可能是自己,对方若有能力害死王法慧,那杀死自己并非不可能,何须绕个圈子,让自己提前产生警觉?
那目标便重新回到王法慧身上,她的死,到底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司马曜想到这里,就没有多少头绪了,在他看来,王法慧之死受打击最大的,自然是太原王氏了。
和太原王氏有过节的家族不少,但表面上,起码建康各大家族皆是和和气气,要有多严重的事情,才会闹出死仇,甚至对皇后动手?
不是建康的,难道是外部的,比如说,桓氏?
但以桓氏的处境,做这种事情毫无意义,有这个本事,直接打到建康不好吗?
若是打建康,桓氏就要图谋京口,现在桓熙在广陵,有动手的征兆,看来该派人去提醒郗恢未雨绸缪,做好防备了。
司马曜隐隐约约觉得抓住了什么,但到这里思路就完全断了。
他实在想不下去,心道暂时交给王珣好了,毕竟接下来,他还有更加重要的国事操心。
虽然江淮之战晋朝大胜,但潜在的隐患危机,几乎都没有解决,透支劳力和储粮的风险,开始暴露出来。
之前王国宝去三吴征粮,让朝廷和江东士族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一度到了冰点。
而司马曜在调查过后,发现了江东拿不出粮,一是士族地主藏匿,二是有相当一部分,都和天师道的活动有关。
根据吴兴太守张玄之以及王国宝在三吴传回的情报,江东有相当一部分粮食,都消耗在了天师道的活动中。
司马曜想要查的,就是天师道用这些粮食干了什么。
他自小跟着王谧学习,登基后立刻接手政事,思维比之前绝大部分皇帝都要开阔,所以他想到的可能,就是天师道在养人。
养道众确实需要数目不菲的粮食,但这数目有些太多了。
司马曜担心的是,天师道养这么多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还有这两年京口再度出现的江盗,不仅胆子大,行事更是凶狠干脆,他们目的是什么?
之后数日,随着王珣等人的行动,建康内部暗流涌动,有牵涉其中的人,被迫毁灭证据,隐藏行迹,以图自保。
而王法慧去世的消息,传到了晋朝内外,产生了不小的波澜。
此时朝廷去泰山祭天上表的车队,已经抵达泰山郡,桓伊将一行人接待到驿馆中,设宴招待,准备择吉日登山。
王法慧去世的消息传来,无论是桓伊,还是司马休之、王献之,都慌了神,发生这种事情,还要继续行程吗?
桓伊只能先暂停治下宴席,同时拜见司马休之,询问后续安排。
司马休之和王献之商量过后,实在是拿不准,也不敢负责任,只得火速派人去建康,征求司马曜的意见。
而在此期间,队伍只能暂时呆在驿馆,加上宴席诗会都停了,随行士族官员人等,皆是百无聊赖,大倒霉。
彼时新安公主正陪着武昌公主说话,她对武昌公主笑道:“好不容易出京散心,没想到碰到这种事情。”
“怕不是再等几天,皇弟就要咱们回去了吧。”
“怕是全天下为皇后服丧,过了丧期,才能继续祭山吧。”
武昌公主出声道:“我觉得他不会半途而废的。”
“而且为了皇后,让天下服丧的可能性不大,不然反招致天下怨恨。”
新安公主笑道:“我们这些人中,就你最了解他,可能还真是这样。”
随即她叹道:“皇后竟然就这么死了,当真让人意外。
“且不说太原王氏出的皇后,貌似这几十年,做皇后的,往往都不长久啊。”
她压低声音,“怕不是太后把皇后的运气,都花光了吧。”
此话颇为不敬,但姐妹私下说话,本就顾忌不多,武昌公主蹙眉道:“这皇后之死,怎么看都不正常。”
“若只是意外就罢了,怕的是有人刻意为之,皇弟性命,同样会受到威胁啊。”
新安公主一脸怀疑,“皇宫戒备森严,还能有人把手伸到宫里去?”
“宫门之变时,那些乱匪不也得老老实实从宫门打进去?”
武昌公主叹道:“外敌易拒,家贼难防,若是宫里有内应,那就不一样了。”
“皇弟应该会有所警觉,不过谁会做到这种地步,想想就有些可怕。”
新安公主满不在乎道:“也许真是场意外呢。”
“不提这些了,反正她生前小弟也不喜欢她,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倒是有件事情,对你来说,是好事呢。”
武昌公主疑惑道:“我有什么好事?”
新安公主神神秘秘道:“我夫君不小心露出口风,这次那王难远也来了。
“怎么,你想不想见他?”
武昌公主脸上露出几分慌张神色,“什么想不想,我见先生做什么?”
新安公主脸色玩味,“一口一个先生,真是欲盖弥彰啊。”
“这些年,你还没有丢掉幻想吧?”
“早知道如此,你当时要是主动些,何至于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武昌公主羞恼道:“姐姐说到哪里去了,我何尝有过那种想法?”
“先生和几位夫人琴瑟和鸣,那时候我年纪尚幼,你不要硬把我和他扯在一起。”
新安公主摇头道:“换做是我,肯定不会像你如此被动就是了。”
“不过说实在的,遇到王稚远这种同娶三个夫人的,我还真没什么办法。”
“要是像我夫君那样,只有一个夫人,还可以休掉另娶,但这三个夫人,家族一个比一个麻烦,总不能让他把三个都休了。”
“但身为公主,断不能和其他女子同一个夫君,所以摆在你面前的,是个解不开的死结啊。”
武昌公主心道你看上的人,就逼着其和离,难道其他人不非议皇家吗?
这种我行我素的做法,真的能换来真心对待自己的夫君吗?
武昌公主对王献之抛弃发妻、攀上司马氏的做法,心内很不以为然,但毕竟另外一方是自己姐姐,还能说什么呢?
两女正说话间,有侍女进来,说王献之得信,齐王车队一行,已经进了城,正在往驿馆而来。
按照惯例,王献之夫妇是要和王谧相见的,毕竟对面现在是地位仅次于桓熙的外姓郡王,比司马休之还高上一些。
新安公主听了,便拉着武昌公主梳洗打扮起来,她见武昌公主没有拒绝,取笑道:“看看你这样子,还说不想见他。”
武昌公主正色道:“我是他的弟子,见先生乃是符合礼节。”
新安公主心道你就装吧,一会等和王谧见面,看你还能不能再装下去。
然而新安公主没有想到,武昌公主没有尴尬,反是她搬起石头砸了脚。
因为她和王献之两人,随着司马休之,去迎接王谧车队时,赫然发现,王谧除了带来了两位夫人,队伍之中竟然还有王献之的前妻郗道茂。
而王谧这边倒是早有准备,毕竟他是特意带着郗道茂,来让她驱除心魔的,所以应对上就从容得多。
王献之看到面无表情,面颊消瘦的郗道茂,一时间头也不敢抬,只用脚抠着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司马休之一起向王谧见礼。
王谧则是对着桓秀使了个眼色,桓熙会意,便带着郗道茂和李氏先行退下去了。
几人离开,场上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