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九百六十二章 大势已成
    王谧和谢道韫一起,先后和司马休之及王献之夫妇见了礼,他面色温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反倒是司马休之等人颇有些不安。
    且不说王谧现在的身份地位,已是和司马休之之父谯王司马恬平起平坐,而更重要的原因是,王谧在北地的势力无人能及,司马恬和其根本不能相比。
    以苻坚贵为苻秦之主的地位,都要避让王谧三分,甚至决战宁愿选在江淮,都不愿用骑兵和王谧先分出胜负,稍微有脑子的人一看,就明白王谧的分量了。
    早在王谧出山前,司马恬就封了谯王,彼时他势力远超王谧,结果十几年过去,王谧反过来压过司马恬一头,甚至司马恬驻守的朝鲜半岛,都是王谧打下来的。
    身为儿子的司马休之深知,自己父亲对王谧忌惮到了何等地步,其屡屡告诫诸子,不管私下怎么做,千万不要在明面上和王谧起冲突。
    至于王献之这边,更是早没了想法,当年他就不想在清谈会上和王谧相争,奈何兄长王凝之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如今两边分道扬镳,从政轨迹完全不同了。
    王谧走的是边地大员的路子,王凝之走的是清贵文官体系,两者并没有实际冲突,士族都是善于审时度势的,东晋朝堂中,不少人祖上都是有仇怨的,还不是互相装不知道?
    目前这种尴尬的景象,是两边互相没有通气,也不可能通气造成的,谁能料到,会是王谧在这种场合故意为之?
    而王谧是看郗道茂面对王凝之仍然有些局促,知道这心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去除,他固然不会对司马休之一行人摆脸色,但明显兴致缺缺,只想着说完客套话走人。
    只有当武昌公主上来相见的时候,王谧的脸色才温和了不少,他起身回礼道:“臣谧,见过公主。”
    旁边新安公主眼神闪动,刚才王凝之几人见礼,王谧只是坐着施礼还礼,屁股都没挪动一下,到了武昌公主出来,却是如此隆重对待,这是给南昌公主给面子,还是不给自己夫妇面子呢?
    但她深知王谧今非昔比,其在北地的兵力数目,至今朝廷都无法摸清,这样的人,谁会不长眼去触怒他?
    武昌公主微微俯身,与王谧见礼,不由有些神情恍惚,自己多少年没见过先生了?
    她不自然的神情,都落在众人眼里,谢道韫便即上前,相拜道:“妾见过公主。”
    武昌公主回过神来,她一边还礼,心中感慨,谢道韫和刚才的桓秀,当时在建康都是极出名的士族贵女,没想到两人竟然都嫁给了先生,真是世事难料啊。
    她定了定神,退了下去,司马休之这才开口,说了受司马曜之托,前来泰山郡祭天上表的事情。
    司马休之出声道:“全赖齐王主持,击败强秦百万大军,才保住了江淮,让大晋边疆稳固,我等实在是心中敬服。”
    王谧歉道:“君过誉了,江淮大胜,乃是大晋天佑,我等臣子齐心协力的结果。”
    “更何况指挥大军的是楚王,我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后一句就有些言不由衷了,众人皆是明白,以桓熙的本事,绝对做不到这些。
    司马休之又称赞了几句,话锋一转,提到了皇后王法慧去世一事,说道:“皇后薨逝,我等还在等朝廷进一步的命令,不过泰山这边的宴席,桓使君暂时是开不下去了。”
    王谧问了司马休之派人去建康的时间,说道:“等不了多久,怕是人到建康之前,陛下就会发令过来,继续仪式吧。”
    司马休之心中惊讶,王谧这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说话这么笃定?
    那边南昌公主赞同道:“还是先生了解皇弟,这确实是他的做事风格。”
    那边新安公主惊讶道:“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王谧解释道:“陛下公私分明,他即使对皇后去世极尽哀痛,但断不会因公废私。”
    “祭山拜天,这是事关国运的大事,不仅时日上有讲究,而且越早昭告天下,越能稳定人心。”
    “而谯王向来稳重,君又得谯王教导,求稳的性格为陛下熟知,所以他应能预知,君向建康请命的行动。”
    “陛下若是希望仪式尽早进行,那必然会再度派人过来,申明想法。”
    司马休之和王献之面面相觑,王谧这一番话,给他们造成的震动,绝非这几句随口之言所能概括,而是背后藏着的行事逻辑。
    王谧的猜测,准不准还在其次,关键是君心不可度,起码明面上公开谈论,是很犯忌讳的。
    而王谧能够坦然陈述,说明他不仅有信心掌握司马曜的想法,更是不在乎有人非议自己。
    这种做派,配合他说话时尽在掌握的气度,无形之中建立起莫大的威势,压得司马休之和王献之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大势已成。
    要说他们先前还存着些别的想法,但在短短这半刻钟内,甚至还没见到王谧的军队,就被压得生出了挫折感。
    王谧瞥见两人神色,面上微笑,如沐春风,“当然,这都是随口一说。”
    “若是陛下真有此意,现下应是刚从建康派出人来,从时间上算,大概三天就会到吧。”
    新安公主忍不住道:“这么准?”
    王谧笑道:“瞎猜的,到时候出了错,公主千万别揪着我不放。”
    这话看上去是说者无意,但新安公主却是听者有心,这听上去,怎么似乎有些暗讽之意?
    这里面,真的没有讽刺自己看上王献之,诱其和离的意思?
    新安公主其实并没有想多,王谧还真就是顺口给郗道茂出气的,谢道韫和南昌公主都熟悉他性格,下意识对视一眼,心道王谧如今位高权重,有时性子还像个孩子一样啊。
    之后几日,因为宴席暂停,桓伊专程过来,向王谧等人致歉。
    因为拿不准朝廷态度,前来参加盛宴的士族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不过这倒是互相拜访的好机会,一时间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极为热闹。
    有不少人听说王谧来了,便过来拉关系,结果到了驿馆,却听说王谧队伍出行去了,只得悻悻而归。
    他们打听消息,听说王谧竟然带着人去泰山登山了,不禁暗暗咋舌,王谧行事,真是随心所欲。
    要知道朝廷祭山都推迟了,王谧却公然登山,就不担心朝堂上有人非议?
    与此同时,王谧一行人正在步行上山,队伍后面有两辆车马,是给走不动路的人准备的。
    谢道韫拄着拐杖,口中微微喘息,叹道:“妾这几年疏于练武,体力都拉下了。”
    王谧看了眼身侧张着大嘴拼命喘气,一副死去活来模样的桓秀,笑道:“挺好了,你看咱们秀儿,怕是一会就要爬进马车了。”
    桓秀气得拿竹杖在地上狠狠敲了几下,气呼呼道:“你们两个都是练武的,我能比吗?”
    “我偏不进马车,区区一座泰山,我还不信爬不上去了!”
    王谧笑了起来,摸着桓秀道:“秀儿啊,该服软就服软,不丢人。”
    桓秀梗着脖子,气哼哼不答话,她知道王谧已经是为了等后面郗道茂等人,故意放慢了速度了。
    他们身后不远处,郗道茂和李氏刚从车上下来,她们体力不如王谧等人好,只能走走歇歇,不过到现在竟然能到半山腰,有些出乎她们先前预料了。
    李氏叹道:“齐王真是有意思,妾想念家乡群山没错,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让我重新回忆起来。”
    郗道茂先前因为王献之的事情,心情受了些影响,但这番登山劳累,却让她心情缓解不少,闻言微笑道:“起初我以为,他是担心车马仪仗出行,在这个时期有些敏感,所以选择步行。”
    “不过走到现在,我倒发现,他只是单纯喜欢登山而已。”
    “别人都把他看得太复杂,其实以他的性子和地位,已经不需要想太多了。”
    李氏惊讶道:“我还以为他这时候登山,是向朝廷示威呢。”
    “难道我想错了?”
    郗道茂出声道:“应该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本来这次出行,他就是打算登山的,只不过碰上了朝廷祭山的队伍,要是按照行程,少不得还不知道等多少天。”
    “而恰逢皇后去世,祭山队伍暂停行程,他便趁这个机会先登了山,后面无论做什么,就不需要等人看脸色了。”
    李氏忍不住道:“你倒是了解他的性子,怎么感觉你和他才像一家人?”
    郗道茂没有听出言外之意,说道:“本就是一家,且不说我和她阿母的关系,我弟弟曾是他最好的朋友,前夫是他的敌人,就算先前不了解,这些年耳听目见,也比很多人多得多了。”
    李氏心有所感,心道你对别人了解这么多,怎么不学着开解自己,走出来呢?
    随即她不禁自嘲,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郗道茂,她和桓温生前,不也是感情复杂纠结吗?
    而且说来已经去世的南康公主,同样如此性子,说起来性格别扭,才是士族女子常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