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藏匿起来观战的慕容令见己方被偷袭,大惊失色,连忙发出号令,让兵士列阵防御。
他心中奇怪,自己在周围十几里都布了哨探斥候,怎么没有提前示警?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随着箭雨出现的,是一支保持高速机动,如同鬼魅的骑兵。
他们弓马极为娴熟,在奔跑的战马上连续发箭,动作整齐划一,齐齐对着同一个方向,几乎毫无偏差,显然是训练了不知多少,才能有如此默契。
这样的集群射出的箭矢,能最大程度覆盖所要射击的范围,慕容令手下兵士猝不及防,在这种几乎不间断的射击中,短时间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见状慕容令颇为心痛,因为这些兵士,可是他这些年精心培养的,死一个少一个。
而且他从敌军装束行动上判断,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只有王谧麾下,苻秦旧将郭庆的精锐骑兵才能做到。
慕容令先前最担心的就是王谧追来,但没有想到对方会在自己伏击时出手,一下打乱了他的计划。
换做平时,他还能想法应对,但此时他的手下都在围杀杨安毛氏,很多人都背对来袭的晋军,无法防护箭矢,但要是转过身来,却又无法顾及杨安了。
眼见部下不断倒下,慕容令忍痛发出号令,号令部下撤离战场。
临走前,他让围攻杨安的部下将所有箭矢对准场中的杨安军射了出去,虽然苻秦兵士以身体拼死阻挡,但在密集的箭雨前,几乎全部倒地毙命。
眼见晋军骑兵冲来,慕容令已经没有时间确定杨安是否死了,他不甘心地回头看了几眼,只能放弃离开。
他不知道来袭的晋军有多少,但深知自己不是郭庆对手,若是再不走,只怕就走不掉了,且他实在舍不得让手下兵士死在这里,这是父子两人这两年精挑细选,将来起家的资本,要是死得太多,将来起事时就麻烦了。
至于袭杀杨安毛氏的事情是否败露,慕容令也顾不得了,不过按道理,他们就是活下来,晋军也不会放过他们吧?
晋军骑兵追着慕容令而去,场上只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其中一处最为密集,百余人几乎是抱成团死的,身体皆是身中数十箭,但却齐齐将中央一小块地方围住,似乎在保护什么。
不多时,晋军步军陆续赶到,有人发现了此处,便上去扒拉开尸体,发现人堆之中,有两人身穿将领盔甲,赶紧报告给己方将领。
晋军将领赶来,上前查看,发现两人身中数箭,皆昏迷不醒,却都还有微弱呼吸,连忙告知主将郭庆。
毛氏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无力,身上传来阵阵疼痛,她勉强睁开眼睛,发现有个女子正拿着药粉,低着头清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对方将药粉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然后拿起针线,对着伤口极为熟练地缝了起来。
毛氏感觉疼痛钻心,忍不住喉咙里发出声来,正在缝合的女子闻声微微抬头,“醒了?”
“忍着点,很快就完。”
声音如空谷幽兰,毛氏看着对方清雅灵秀的侧脸,感觉极为熟悉,突然想起对方是谁了,失声道:“你是幽州………………”
旁边有冷漠的声音响起,“她是使君夫人,出身谢氏。”
毛氏不用看,也知道是樊氏,自嘲道:“你们救我做什么?”
“我不会投降的,不用想了。”
“我当初可是要杀死你们主君的,现在也没有改变主意,给我一个痛快好了。”
谢道韫头也不抬,出声道:“这些话,你当面对我夫君说吧。”
毛氏感觉针线在身体里穿梭,竭力忍住疼痛,闭口不语。
樊氏叫了人报信,不多时王谧赶了过来,谢道韫刚缝合完毕,正在洗手,对王谧说道:“五六处箭伤,颇为麻烦,还好都没在要害。”
王谧笑道:“夫人手法越发熟练了。”
“苻秦这么快就内讧,真让我意想不到,看了场好戏啊。”
谢道韫横了王谧一眼,戏谑道:“跟着夫君出来这一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见识到了。
这次江淮之战,她跟着王谧帮助防治疫病,大战打完,王谧就和她带军北上,说逼退邓羌苻洛,就可以回青州了。
结果路上负责前锋的郭庆,发现了秦军的踪迹,一番追踪之下,发现对方竟然在围攻一伙人。
郭庆担心被秦军攻击的是友军,便发动了突袭,吓走了慕容令,但打扫战场时,却发现被围攻的同样是秦军。
郭庆将情况上报给了王谧,将两名活下来的将领送到了王谧这边。
王谧一看,发现两人竟然都是熟人,便让谢道韫和医士分别救治。
谢道韫见毛氏表情僵硬,转向王谧,促狭道:“她脾气死硬,夫君当心些。”
说完她便起身出了营帐,王谧坐了下来,对樊氏道:“问问她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毛氏还不想回答,但王谧威胁要将她扒光扔出去后,毛氏只得含羞忍怒,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王谧对樊氏道:“慕容垂父子,做事真是果决。”
“将来对上他们,怕是不好对付啊。”
毛氏忍不住道:“杨将军………………”
王谧道:“你放心,他活下来了,不过怕是只能做我阶下囚了。”
毛氏心道这算什么放心?
王谧沉思起来,秦军还没有退回长安,慕容令为什么这么急着动手?
他对毛氏道:“你们这次去,是和邓羌会合的?”
毛氏不情不愿地嗯了声,她深知眼前的王谧极难对付,多说几句,说不定都会让他猜出很多对苻秦不利的情报。
王谧思索起来,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慕容令这么急,和苻洛关系不大,和邓羌关系不小。
考虑到苻秦江淮战败,邓羌很可能会退守冀州......不对,是并州!
王谧灵光一闪,慕容垂父子,怕是因为某种原因,需要尽快起事,而他们的目标,是对并州动手!
想通了这点,王谧眼前豁然开朗,心道慕容垂真是有魄力啊。
若他夺取并州,南边要应对洛阳来的秦军,北面还要和苻洛冲突,堪称是虎口夺食了。
不过这却是父子两人当前的最优选择了,要是他们敢以冀州为根据地扩张,王谧有一百种法子坑死他们。
但在并州就不一样了,中间隔着壶关和太行山,王谧除非完全拿下冀州,否则是奈何不了慕容垂的。
王谧心中警惕起来,慕容垂父子威胁甚大,尤其是慕容令,眼见飞速成长起来,威胁未必下于苻融。
想到这里,王谧突然一怔。
他本以为,杨安身为苻融大将,这次苻融在乱军中身死,杨安受到了牵连,才会被派往北地的,但结合慕容令的作为………………
想到这里,王谧起身出去,过了足足半天,他才再度返回毛氏营帐。
而他开头的第一句话,就让毛氏惊讶无比。
“我可以放你回去。”
毛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对方可是苻秦闻之色变,传说臭名昭著的王谧,为什么会轻易放她回去。
王谧淡淡道:“我和杨安谈了谈,坐实了一些想法。”
“苻融之死,很可能和慕容令有关,之前他派人暗查,怕是被慕容令察觉,所以才这么急着动手。”
“我需要你回去,将这个真相告诉苻秦,尤其是你父亲毛兴,让他提防慕容垂父子。”
“据我猜测,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对并州动手。”
毛氏不可置信道:“你身为晋国人,为什么要帮大秦?”
王谧悠悠道:“我自有我的目的,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你要是不向苻秦说出真相,那慕容令就会把黑锅扣你我的头上。”
毛氏出声道:“那你能不能一同放了杨将军………………”
王谧大喇喇道:“不行,我辛苦跑一趟,兵士们总不能什么都捞不到,我还要拿他换军功呢。”
毛氏不甘心,她出声道:“我既然帮了你,难道你什么代价都没有?”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王谧打断她,“你活在梦里,对我来说,敌人的敌人,更有可能是更大的死敌。”
“你苻秦始终是我最大的敌人,两边刚打完灭国生死决战,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话?”
毛氏见王谧油盐不进,忍不住道:“放杨将军走,换我………………
王谧打断她,“你不值钱。”
毛氏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王谧得理不饶人,“不然我为什么放你回去,不就是因为你威胁小吗?”
“走不走?”
“你要不走,我还缺个铺床的丫鬟,跪下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勉为其难答应。”
毛氏一阵气苦,出声道:“我跪下就能让杨将军走?”
王谧摇头道:“怎么可能,跪下是让你争取一个当丫鬟的机会,你以为这机会人人都能有?”
看着王谧自恋的样子,毛氏气炸了,她很想给王谧那张极为可恶的脸来一拳,但她知道和王谧翻脸,对大秦和自己毫无好处,只得忍气吞声答应。
她恨恨道:“我不会感激你的。”
王谧摆摆手:“不用你感激,回去把真相说出来,揭露慕容垂父子面目,就算是你还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