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氏听王谧如此说,心中犹豫起来,对方真会这么好心?
要是此举会让苻秦内部分裂,岂不是正中王谧下怀?
王谧猜出了毛氏想法,淡淡道:“你空有一身武艺,脑子却不怎么好使。”
“回去你要是为了所谓大局选择隐瞒,出了事,不要后悔就是了。
“反正没有慕容垂,还有苻洛,还有姚苌,我很好奇,谁先带头反叛苻坚,掀起一场大戏的开幕。”
毛氏怒道:“慕容垂父子就罢了,但你无端诬陷其他人,想借我的口欺骗陛下,我是不会上当的!”
王谧悠悠道:“随便你,有力气就找匹马赶紧离开,我这边可不管饭。”
樊氏听着两人斗嘴,平素不苟言笑的她,嘴角不知不觉弯出了一抹弧度。
王谧随意问了几个问题,毛氏相当警觉,口风一点不漏,王谧悻悻然道:“我手下好歹帮你杀过人,没想到你这么不知感恩。”
不提则以,一提此事毛氏就怒火上蹿,“你还有脸说,借着我之手行事,不是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先前我在江淮的时候,关于我幽州遭遇的谣言,不就是你干的?”
王谧一摊手,“他们可以选择不信啊。”
“说到底,还是你输得太惨,连自辩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
毛氏憋住火气,冷冷道:“败者确实没有资格说话,受教了。”
王谧见话不投机,便欲起身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回身道:“之后你打听到老白的消息了吗?”
毛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王谧出声道:“晋阳城中卖字画给你的那个。”
毛氏神情缓和下来,“那晚之后他就消失了,应该是再度隐姓埋名了吧。”
王谧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樊氏见了,便走到门口,吩咐侍卫去安排马匹衣物,说道:“再拿一包袱胡饼,两斤肉干。”
侍卫忙去安排,樊氏回来,说道:“我会让手下带着你,绕开慕容令所在的方向,将你送到黄河附近。”
“接下来,就全靠你自己了。”
毛氏低声道:“谢谢。”
她悠悠叹道:“十多年前,我们在宫中同见顺阳,却不想如今分道扬镳。
“你跟了他?”
樊氏下意识道:“我从长安逃出的时候,就下定决心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终身跟在左右了。”
毛氏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辈子,不再嫁人了?”
樊氏冷笑道:“家族都没了,嫁什么?”
“至于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刚才那谢夫人你看到了,郎君身边出类拔萃的女子多了,你以为我是因为男女之情?”
毛氏咬牙道:“他终究是杀死了我未婚夫君的人。”
樊氏沉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从未劝过你。”
“你我都放不下仇恨,就这样一根筋走下去,挺好。”
侍卫进来,说都安排好了,毛氏忍着疼痛,挣扎着下床,脚刚一落地,便即身子摇晃,差点摔倒。
她阻止了樊氏来扶,勉强站直,一步步挪到了屋外,就看到一匹备着鞍辔的战马等在外面,后面还挂着两个包袱。
毛氏踩着马镫,好不容易才爬了上去,已经是疼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樊氏想了想,接下腰间的刀扔了过去。
毛氏接过,她握着刀鞘,心情复杂,低声道:“也许下次再见,就是战场上了。”
樊氏淡淡道:“无妨,各为其主,死而无悔。”
毛氏怔了片刻,这才挥动马鞭,策马去了。
几名晋军斥候跟着护送离开了营寨,人影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樊氏转身,慢慢往回走去。
毛氏的遭遇,只是江淮大战之后,方圆数千里战场上的一个小小插曲,无人知道这微不足道的相遇,会不会改变整个天下的历史,毕竟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先是苻坚提前和赶来的苻不会合,在姚苌等人的相助下,成功打退了桓冲水军,让苻坚得以安全撤离到虎牢关以东。
走到关内,苻坚便算是安全了,他心有不甘,曾想着能否反击晋军,但苻秦谋士们分析过后,认为风险太大,最后苻坚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之后苻丕接管后军,连续和尾随而来的晋军交战,证实了谋士们的猜想,晋军确实有乘胜追击的打算。
其中主导的便是桓熙,他负责的江淮防区,前岁陆续丢失了邺城洛阳荥阳三处战略要地,多少心有不甘,想趁着大胜,多捞些实地回来。
而秦军的反击出乎他意料的顽强,晋军即使占据人数优势,却无法再进一步。
对此顾恺之对桓熙道:“王上,如今我军士气回落,追击优势不再,是时候见好就收了。”
桓熙遗憾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打了两年,取得如此大胜,结果最后一看领地范围,我还亏了?”
顾恺之深知桓熙性格,劝道:“王上,古往今来,能够完成战略目标,适可而止的,便是名将。”
“多少人被利益驱策,蒙蔽双眼,最后落入敌人陷阱。”
“眼前苻秦实力尚在,苻丕、姚苌都不是易于之辈,其先前攻打荆州的兵士士气正旺,实在不是合适的交战时机。
桓熙心中遗憾,但他不得不承认顾恺之的看法很有道理,经过这么多事,他早不是那么刚愎自用了。
最后顾恺之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桓熙的念头。
“王青州没有和王上追击秦军,而是选择回北地面对邓羌苻洛,显然是有些原因的。”
“因为从表面看,都是北面那路更麻烦,所以属下猜测,王青州怕是知道了些别人察觉不到的内情。”
这话说服了桓熙,他知道王谧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如果追击苻坚真有那么多好处,王谧岂能放弃?
更何况桓熙还有更急迫的事情,他当即安排桓氏将领在江淮布防,防止苻秦反扑,而他则是打算,尽快返回广陵。
等他说出这个想法,顾恺之并不意外,他猜到桓熙要干什么,但顾恺之无意阻止,毕竟现在他的前途,和桓熙都绑定在一起了。
顾恺之出声道:“王上是想向朝廷上表请功?”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毕竟战事还没有停歇,王上可以先做准备,将势力想办法安插入广陵。”
“毕竟要是在寿阳行事,距离建康太远,远不如在广陵方便。”
“这虽是故大司马的治所,但是由南郡王代管,想要拿到手里,怕是还免不了一番麻烦。”
桓熙听了,笑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他谈好了。”
“他同意将广陵直接交给我。”
“什么!”顾恺之一惊,桓济有那么好说话?
他之前不是和朝廷暗通款曲,想着与桓熙争锋,怎么这么容易退缩了?
不光顾恺之不理解,彼时桓熙也没料到,他只是和桓济提了一嘴,对方竟然直截了当表示,只要桓熙给些补偿,他现在就将广陵的控制权移交给桓熙。
对此桓熙极为激动,为了得到广陵,他固然可以以家主的名号对桓济施压,但这样的后果就是,若桓济激烈反抗,加上朝廷背后支持,很容易会导致桓氏内乱。
所以桓熙甚至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但桓济却是条件都没怎么听,就痛快答应了下来。
对此桓熙一开始还心存疑虑,以为是桓济的陷阱,结果桓济直接表示,他会让手下兵马尽快离开广陵,接下来几年会将重心放在朝鲜半岛的百济,江淮就完全交给桓熙了。
拿到了桓济手里的广陵城印兵符等一应用物,桓熙这才放下心来,他当即承诺,将来桓氏取得天下,桓济便是自己之下的第二人。
至此桓熙最大的顾虑和障碍已不存在,可以全力朝着那个最终目标迈进了。
此时的桓熙,眼睛被欲望蒙蔽,还没有看清楚,桓济王谧等人对自己的纵容态度,是基于何种心态和目的。
王谧到现在为止,战略目标一直没有改变,他秉持的是深挖洞,高筑墙,广积粮那套,在天下形势混沌,各方势力交织的当下,是断然不会跳出来做出头鸟的。
而桓济本来是背靠朝廷,想通过对抗桓熙捞取好处,壮大自己的同时,想办法争夺家主之位。
但这次江淮之战的过程,让桓济看法有所改观,他看到朝廷大力扶持太原王氏,甚至为此氏都打了酱油,便明白身为桓氏子弟,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得到朝廷真心支持的。
加上王谧的举动给了桓济启发,他察觉苻秦虽败,但后面麻烦之事甚多,当下不是出来争锋的时候,便果断选择蛰伏。
而桓熙则是因为肩负了太多期望,执念太深,桓济便借坡下驴,将广陵直接转交给了桓熙,颇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
在桓济看来,桓熙想要效仿当年的王敦,还差着不少,但他需要桓熙先探探路,看看建康深浅,这种做法,倒像是郑伯克段于鄢了。
桓熙得到广陵军印后,私下流泪哽咽,对着桓秘道:“叔父,我可太想当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