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刚出现在里面的时候,信陵君和念端都在打量他,被星光包裹的端木蓉则是好奇的看着这些光辉,一手拿着酥糕,一手去捉星光。
自然是捉了个空。
可等魏武开口之后,不管是信陵君还是念端都没有第...
古三通一把攥住天香豆蔻,指腹摩挲着那枚温润如玉、内里似有云气流转的珠子,喉结滚动,眼底猩红未褪,却奇异地压下三分暴戾,多了点近乎虔诚的颤意。他忽地仰头,朝殿顶高处一声长啸——不是怒吼,不是悲鸣,倒像孤雁穿云,裂帛断金,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连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都嗡嗡轻震。
“素心——我来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金虹,破开通明大殿朱红巨柱之间的空隙,直撞向西侧宫墙!轰隆巨响中,整面雕龙砌凤的宫墙如纸糊般炸开,砖石迸射如雨,烟尘冲天而起,露出墙后被层层甲胄围得水泄不通的云罗寝宫轮廓。
魏武正坐在床沿,一手还搭在云罗腰侧,指尖刚滑过她裙衫第三层锦缎的暗纹边角,忽听巨响,眉头一跳。
“啧。”
他松手,起身,顺手把云罗往床里侧一推,“坐好,别掉下去。”
云罗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被褥堆里,刚惊魂未定抬头,就见窗棂爆碎,木屑纷飞如雪,一道金影裹挟着腥风悍然撞入——古三通浑身金光灼目,九条黑线此刻已如活蛇般蜿蜒游走于体表,半边脸颊泛起青灰死气,另半边却金辉炽盛,仿佛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血肉里撕扯、绞杀。他双目赤红,却死死盯着床榻方向,视线穿透烟尘,精准钉在魏武脸上,又倏然扫过云罗颈间未干的水痕与微敞的领口。
“你动她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魏武挑眉,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没动,刚准备动。”
“好。”古三通竟点头,金拳一握,空气噼啪爆鸣,“那现在,轮到我动了。”
他猛地抬手,掌心朝向云罗——并非攻击,而是五指张开,一股无形吸力骤然爆发!云罗只觉脚下床榻一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腾空而起,直向古三通掌心飞去!她惊叫未出口,魏武已闪至半途,左手五指如钩,后发先至,凌空扣住她脚踝,往回一拽!
“哎哟!”云罗身子在半空拧成麻花,一头撞进魏武怀里,鼻尖磕在他肩骨上,眼泪汪汪。
古三通瞳孔一缩,掌风未收,却陡然转向魏武面门!这一击毫无保留,金罡呼啸,卷起地上碎瓷残木尽数化为齑粉,连空气都被撕出刺耳尖啸。魏武不退反进,右手闪电探出,食中二指并拢如刃,不避不闪,径直点向古三通掌心劳宫穴!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古三通掌心黑线骤然暴涨,竟如活物般弹射而出,化作九道乌光缠向魏武手腕!魏武嘴角微扬,腕子一沉一旋,指尖顺势划过自己左臂外侧——嗤啦一声,衣袖裂开,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寸许长的暗红旧疤,疤形如刀,边缘微微凸起,似曾被某种至阴至毒之物反复侵蚀。
就在乌光触及疤痕刹那,那道旧疤猛地亮起幽光,竟如活物般张开一道细缝!九道黑线撞入其中,如泥牛入海,连个涟漪都未泛起。古三通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半步,脸上青灰之气骤然浓重三分,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仿佛被扼住咽喉。
“……你身上,有‘蚀’?!”他声音陡变,惊疑、暴怒、忌惮混作一团。
魏武收回手,慢悠悠拉下袖子遮住疤痕,语气平淡:“小玩意儿,专克你这种靠毒养功的野路子。”
古三通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金身表面黑线疯狂蠕动,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爆裂开来。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而狰狞,露出森白牙齿:“有趣……太有趣了!能破我九毒蚀心之引的人,这世上本该只剩一个——可惜他早被朱无视剁碎喂狗了!你……到底是谁?!”
魏武没答,只是抬眼望向窗外。
寝宫外,人影如潮。东厂番子持弩列阵,御林军铁盾叠成铜墙,段天涯尸身尚温,归海一刀断臂处血流如注,朱无视瘫坐在丹陛之下,面如金纸,一只枯爪死死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崩裂渗血。上官海棠立于人群最前,白衣染尘,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未凝,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魏武背影。
而更远处,通明殿废墟之上,一道黑袍身影缓缓踏碎瓦砾而来。他行走无声,袍角拂过断柱残垣,所过之处,火把无风自熄,连虫鸣都寂然停歇。那不是朱无视——此人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眸子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吞噬光线的古井。他每一步落下,魏武脚下的金砖便无声龟裂一道细纹,蛛网般蔓延。
“玄字一号密探,玄冥子。”上官海棠低声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寒意,“护龙山庄真正的镇山之器。二十年来,他只出手三次……三次,皆无人生还。”
玄冥子终于停步,距寝宫门槛仅三丈。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掠过古三通狰狞金身,最后,落在魏武脸上,久久不动。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洞穿皮囊、直视神魂的冰冷审视。
魏武迎着那目光,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飞刀。
是一枚黄澄澄、油亮亮的糖葫芦。
他剥开竹签上薄薄一层糖衣,咔嚓咬下一颗山楂,酸甜汁水在舌尖爆开,他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嗯……比上次在扬州买的差些火候。”
云罗在他怀里听得呆住,忘了呼吸。古三通脸皮抽搐,几乎要破功。玄冥子瞳孔深处,那口古井似乎……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云罗寝宫屋顶轰然塌陷!
不是被震碎,而是被硬生生掀开!瓦片如暴雨倾泻,烟尘弥漫中,一道纤细身影自破洞跃下,足尖在坠落的横梁上轻点,借力旋身,素白裙裾翻飞如鹤翼。她左手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幽香沁人心脾;右手却捏着一枚青铜虎符,虎口衔环,环上刻着细密符文,此刻正微微发烫,嗡嗡震鸣。
“父皇有旨——”少女声音清越,穿透所有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云罗郡主即刻随玄冥子大人赴护龙山庄‘洗心阁’面圣!此乃圣谕,违者,以谋逆论!”
是——上官海棠!
她竟在众人眼皮底下,盗取了皇帝贴身虎符,伪造圣旨!更绝的是,她托着的紫檀匣中,赫然静静躺着第二颗天香豆蔻——通体莹白,比古三通手中那颗更显温润,内里云气流转,竟似有细小金鳞游弋!
古三通如遭雷击,金身骤然黯淡,九条黑线齐齐一滞,仿佛被无形锁链勒紧。他死死盯着那匣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素心……素心的豆蔻……怎么会在你手里?!”
上官海棠落地,白衣不染纤尘,目光却越过古三通,直直刺向魏武:“魏先生,云罗郡主是皇家血脉,更是朝廷钦定的‘洗心阁’首任监察使。您若执意强留,便是与整个大明律法为敌。而这位玄冥子大人……”她微微侧身,让开身后那口古井般的男人,“他今日所携之物,名为‘锁龙印’。此印一落,纵是金刚不坏,亦要筋脉尽封,沦为废人三月。”
玄冥子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方墨色方印悬浮其上,印底篆书“锁龙”二字,幽光流转,隐隐有龙吟之声自虚空中传来。
魏武嚼着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随手一抛。签子在半空划出银弧,噗地一声,精准钉入玄冥子额前一尺地面,颤巍巍晃动。
“哦?”魏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锁龙印?倒是稀罕物。”
他低头,对怀里的云罗眨了眨眼:“听见没?人家要抓你去当官。”
云罗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被魏武一根手指按住唇瓣。
“嘘。”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际,“别怕。你看——”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按在云罗后颈。指尖微凉,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脊椎悄然注入。云罗浑身一僵,随即感到一股奇异的酥麻感自尾椎窜上头顶,眼前景象竟如水波荡漾般微微扭曲——她赫然看见,上官海棠托着的紫檀匣底部,竟有极细微的暗红丝线延伸而出,如活物般缠绕向上,隐没于她袖口之中!而那枚青铜虎符,符身内部赫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血晶,正随她心跳节奏,明灭闪烁!
“……傀儡术?”云罗失声。
魏武笑了,指尖轻轻一叩她后颈:“聪明。不过,是更高明的‘牵机引’。上官姑娘,你袖子里那位‘师父’,是不是觉得,用素心的命换云罗的命,很划算?”
上官海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袖口猛地一抖!她身后三丈外,玄冥子古井般的眼瞳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周身气息如冰河乍裂,寒意瞬间冻结空气,连飘落的灰尘都凝滞半空!
“你——!”上官海棠厉喝,手腕翻转欲合匣盖。
魏武却已松开云罗,身形一闪,快得只余残影。他并未扑向上官海棠,反而直掠向瘫软在地的朱无视!朱无视瞳孔涣散,眼看就要昏厥,却在魏武指尖触及他天灵盖刹那,猛地睁眼,眼中哪有半分颓败,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淬了毒的狂喜!
“晚了……”他嘶哑低笑,喉结滚动,“你终究……还是碰了我!”
话音未落,他天灵盖下,竟有九道细若游丝的黑线破皮而出,如毒藤般疾速缠向魏武手腕!正是与古三通同源的九毒蚀心之引!原来他早已将自身精血炼入毒种,只待魏武心神稍懈,便行这玉石俱焚的绝杀!
魏武却似早有所料,手腕一翻,掌心赫然多了一枚小小玉珏——通体墨黑,正面刻着歪斜小字:“天香豆蔻,吃了不馊”。背面则是一幅简笔小猫,尾巴翘得老高。
他拇指在小猫尾巴上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声波纹以玉珏为中心轰然扩散!朱无视脸上狂喜僵住,九条黑线如遭雷霆,寸寸崩断!他惨嚎未出口,整个人已如沙塔般簌簌垮塌,七窍涌出黑血,迅速干涸成漆黑粉末,连骨骼都在无声消融,最终只余下一袭空荡荡的蟒袍,委顿于地。
死寂。
连玄冥子周身寒气都凝滞了。
魏武甩了甩手,将玉珏随手塞回袖中,转身,重新搂住云罗肩膀,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一粒尘埃。他望着面无人色的上官海棠,语气甚至带着点惋惜:
“可惜啊……你师父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古三通金身上缓缓平复的黑线,扫过玄冥子掌心嗡嗡震颤的锁龙印,最后落回云罗惊魂未定却渐渐清明的眼眸。
“——云罗郡主,从来就不是素心的替代品。”
“她是云罗。”
“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他俯身,在云罗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现在,轮到你告诉我——那颗豆蔻,究竟是真是假?”
云罗身体一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望着魏武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没有试探,没有压迫,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笃定。她忽然想起净室里那盆被魏武随手浇了半壶茶水的茉莉——花瓣萎顿,却在次日清晨,悄然绽开一朵雪白小花,香气比从前更浓三分。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接上官海棠的匣子,而是伸向魏武胸前衣襟。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轻轻扯开了他外衫第一颗盘扣。
“你……”魏武挑眉。
云罗咬着下唇,从自己颈间,缓缓解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铜铃,铃身镂空,内里悬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温润如脂的白色珠子——与天香豆蔻一模一样,却更显内敛,仿佛将整片月华都凝于其中。
“真正的天香豆蔻,从来不在皇宫库房。”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死寂,“它一直在我身上。父皇临终前,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将铜铃放在魏武掌心。铃身微凉,珠子却温热,仿佛还带着她肌肤的暖意。
魏武低头凝视掌心,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渐大,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泪花,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又最动人的笑话。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上官海棠身后那口古井:“玄冥子大人,您那位躲在暗处的‘师父’,是不是也该出来,亲自验验货了?”
话音未落,整座坍塌的寝宫突然剧烈摇晃!不是地震,而是——地下传来沉重如鼓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让金砖崩裂,让梁柱呻吟,让所有人心脏随之狂跳,几欲爆裂!
玄冥子终于动了。他缓缓垂下手,锁龙印光芒黯淡。他深深看了魏武一眼,那古井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
“……你究竟是谁?”他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沙哑,疲惫,还有一丝……久违的、近乎敬畏的颤抖。
魏武没回答。
他只是摊开手掌,让那枚小小的铜铃,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清越铃响,如清泉击石,如晨钟破雾。
刹那间,漫天烟尘凝滞,奔涌的黑气倒流,崩裂的金砖自动弥合,连古三通金身上翻腾的黑线,都如受招引,齐齐转向云罗颈间——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皮肤上,竟缓缓浮现出九道细若游丝、却璀璨如星的银线,温柔缠绕,熠熠生辉。
云罗怔怔看着自己手臂上浮现的银线,又抬头望向魏武,嘴唇翕动,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却始终不敢出口的问题:
“……你,真的……只是来抢我的吗?”
魏武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抢?”他笑了,眼底映着她懵懂又倔强的脸庞,像揉乱一朵初开的云,“不。我是来收账的。”
“——云罗郡主,欠我一命,欠我一只猫,欠我……”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如耳语,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欠我一场,真正的、不掺半分算计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