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群山被厚雪覆住,山间薄雾迟迟不散,湿寒的风穿过山谷,掠过土坯瓦檐,把屋檐下垂着的冰凌吹得微微颤动。零星爆竹声从远处村落飘来,闷闷响上几声,而后很快消散在层叠山岭之间,反倒衬得这片天地愈发空旷安
静。
乡镇招待所的小院里,前几日和孩子们一同堆起的雪人还安然无恙的杵在原地。黑石子做眼,细枯枝为臂,身上嵌着的山里小红野果被薄雪覆了大半,但依旧鲜亮。
当时的热闹不再,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也就是神州最重要的除夕,孩子们都被家人关在家里,张罗年事,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偶尔吹落檐上积雪,簌簌落地。
方晴照旧一早就坐到桌前。
进驻的这些天,她逐渐习惯了这套朴素的生活,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精致的下午茶,也没有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只有一摞摞土地摸排资料、农户访谈记录,还有待逐条推敲的合作协议。
山间湿寒顺着窗缝门缝丝丝渗进来,她添了件厚实的羊绒衫,指腹划过硬纸上的铅字,逐行核对地块坐标与流转面积。
孕期带来的疲惫时不时找上门,反胃感说来就来,毫无征兆,她习惯性不动声色按住小腹,安静等那阵翻涌自己褪去,再继续埋头核对条款。
临近正午,山间浓雾稍稍散开,一束淡薄的日光透过窗落进房间,正照在方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连她眼底淡淡的青色都照得清晰。她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正要起身去小厨房热一碗小米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太一样的引
警声。
低沉、平稳,碾过村口压实积雪的土路,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招待所大门外。
在这个偏僻乡镇,平日见到最多的,是突突作响的农用三轮车和驮着化肥的摩托,这样的轿车声格外的突兀。
方晴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窗外。
三叉星辉车门推开,一个明艳华贵,与这个村子更加格格不入的女人从后排走下来。
米白色长款羊绒大衣,乌黑长发散在肩头,脚上踩一双防滑厚底短靴。她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仿佛心有灵犀般,抬眼径直投向二楼窗边,正好方晴的视线隔空相撞。
方晴表情凝固,巨大的错愕跃然瞳孔。
不速之客还能是谁。
说要来陪她过年的某个娘们竟然真的来了,赶在除夕前一天,神兵天降,突然驾临这穷乡僻壤深山老林。
方晴神思恍惚,觉得荒诞,可院中的车和人那般的真实。
微笑挥手示意,可是窗边的人丝毫不搭理,李姝蕊于是乎笑容收敛,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独自踩着积雪走进院子。
司机没有跟随。
“咯吱咯吱咯吱......”
上楼,她跺脚抖落脚底雪花,然后抬手轻叩门板,三下,不急不缓。
十几秒后。
门打开。
裹着湿寒气息的山风吹拂进来,方晴额前碎发轻轻摇晃,眼神还有些“迷惘”。
李姝蕊站在门外,风衣微摆,舟车劳顿,眼底难免带着淡淡倦意,可站在那里,气场依旧沉定。
“没想到吧。”
她戏谑开口。
方晴五味杂陈,心绪万千,看了眼她拎着的行李箱,明明周身流淌过一股暖意,却吐出句:“逃难来了?”
“律师的嘴巴,都这么损吗。”
李姝蕊直接丢过去一个白眼,然后侧身进门,放下行李箱,目光下意识扫过这间屋子。
简单的木桌、堆叠成山的文件,一旁的小厨房,陈设干净,但处处透着寒酸。
她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轻轻叹息:“你这的条件,也太艰苦了吧?”
“我觉得挺好。”
方晴把门关上。
李姝蕊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弯腰拉开行李箱拉链。
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真空包装的杂粮、养胃的菌菇,适合孕期食用的干果与鲜肉,厚实的羊绒毯、充电暖手宝、几套柔软的居家服,还有几盒对症温养的常备药,连防滑棉鞋都备了。
看得出来,她不是一时兴起。
方晴也看得出来,她不是“路过”。
“你把你妈一个人去家里?”
就像对方去过她家一样,她虽然没有去过琴岛,但对方的家庭情况,她一清二楚。
“哪是一个人。我舅,我小姨他们都在一个小区,可热闹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被逼无奈的李姝蕊嘴上肯定不会露怯,一边往桌上放东西,一边轻描淡写解释。
“是压力太大,顶不住了吧。”
方晴看着她有条不紊整理物品的背影,直言不讳,洞穿对方的伪装。
李姝蕊浑然当没听见,头都没回一下。
心底一角悄悄柔软,但作为法律工作者,情绪绝不会反映在脸上,方晴继续不冷不热的道:“这里条件差,你受不了。”
“你都待了这么久了,我怎么就受不了了?瞧不起谁呢。”
李姝蕊回头,把充好电的暖手宝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背,眉头顿时轻皱,“这种天气,你不会真的还天天上山下田吧?”
暖意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开来,方晴握住暖手宝,不说话。
李姝蕊转过身,郑重其事,“我答应你,可你不能把我当鬼子啊。你来这里是来干嘛的?不是来干活的!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告诉我,我怎么办?我怎么向那个家伙交代?”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屁话!”
李姝蕊没好气道:“你知道什么叫意外吗?意外发生前,每个人都这么嘴硬。”
她表情变得严肃,警告道:“我是帮你,是做好事,可是你半点都没有为我考虑。你要是继续这么乱来,我只有给他打电话了,是你不讲信用。”
方晴神情恬静,“你都来了,接下来的工作,自然得交给你了。”
李姝蕊瞬间破功,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我千里迢迢,又是坐飞机又是坐车,是来干活的啊?大姐,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吗?春节!牛马这个时间都在休息。”
方晴转移话题,“吃了吗。”
多少有点待客之道了。
“没呢。”
“这里没什么食材,将就点。
方晴打预防针,显然是不打算驱客了。
人家都说了,千里迢迢,路程艰苦,而且又是佳节,总得讲点人情味吧。
“没事。”
李姝蕊扬了扬下巴,朝行李箱点了点,一副早有预料的口吻,“食材我都带了,而且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年不能一个人。”
方晴绝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可是刹那间,鼻腔竟然有些酸涩,乃至于不自觉微微偏头,挪开了目光。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姝蕊朝门口看去。
方晴顺势转身,调整呼吸,走过去,开门。
“方总监。’
是林晚,裹着羽绒服,递出手里抱着一叠农户补充资料,“这是给您复核的。”
方晴接过。
林晚目光忽然抬高,看向她的身后。
衣品高级气质高贵的李姝蕊走了过来。
“林晚,村支部的干事。”
方晴正要继续介绍的时候,李姝蕊先一步开口,冲门外的女孩优雅微笑,“李姝蕊,你好。”
“您好。”
其实进来的时候,林晚就已经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奔驰,当然,她肯定也想不到突然出现的这位陌生女人会是天赐资本一把手,不对、二把手。
“山里天冷,李小姐多注意保暖。”
“谢谢。”
李姝蕊笑容更加友善。
林晚目光回到方晴脸上,“这是新增两户农户的土地诉求记录,您有空看一下。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那我先回去了。李小姐,再见。”
“再见。”
离开前,林晚不忘冲李姝蕊打招呼。
“现在有文化的人愿意驻守在这种乡村工作,真的不多了。”
门重新关上,李姝蕊微微感慨,而后偏头调笑:“我还以为是帅哥呢。”
方晴把文件放在桌上,“你想要帅哥,可以让村支部给你安排。”
李姝妹蕊哑然一笑,摇了摇头:“我又不喜欢帅哥。”
?
骂谁呢?
方晴淡淡瞥了她一眼。
李姝蕊视线落在那叠文件上,“如果每一户都有诉求,那么可是个大工程,躲个一年半载,轻轻松松。”
方晴置若罔闻,翻了两页资料,指腹停在某一行上,“农户顾虑很多,土地流转、种植销路、收益保障,每一条都要谈清楚,不然后面都是隐患。”
李姝蕊莞尔。
真是鸡同鸭讲。
她走过来,靠到桌边,随手抽过一份访谈记录翻了翻,“行,我帮你搭把手。”
“我刚刚开玩笑的。怎么能劳烦领导。”
“领导怎么了?”"
李姝蕊把记录放回原处,“孕妇为大。”
这里是简陋了点,是寒酸了点,但起码不用掩人耳目,不用小声说话。
远处山谷又传来一两道零星爆竹声。
李姝蕊走到窗边,望向连绵的雪山,轮廓起伏,一直延展到天边,素白一片,近乎空灵。
她深深吸一口气,“风景还挺漂亮的。”
方晴走过来,并肩望向窗外白雪覆盖的群山,心弦在这一刻悄然松懈。
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踏实。
“谢谢。”
声线轻微,犹如呓语,不过近在咫尺,听得一清二楚。
李姝蕊偏头,揶揄:“不嘴硬了?”
方晴目不斜视。
“单说谢谢,太轻薄了吧?总得有点实际上的行动吧?”
“你想要什么行动?”
李姝蕊暂时不语,故作思量。
“我可以陪你去做试管。
方晴继续道。
"
李姝蕊差点脱口而出,但觉得太不吉利,及时止住,面露狠色,“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推下去?这种环境,没有监控,交通闭塞,最适合犯罪了。”
“待会把明天除夕的菜先备一备。”
李姝蕊彻底无奈,收起乔装,“你和那个家伙真的太像了。”
继而,她的视线下移,落在对方的小腹,语气不自觉放轻,“这个小家伙,以后多半也是个混世魔王。”
暖手宝持续散着温热,方晴依旧望着群山,“魔王?”
“魔王可不特指男性。”
李姝蕊勾唇一笑,适可而止,“走,去整点吃的。”
她先是走向自己带来的“装备”,拿起食材,然后走进小厨房。
没把自己当客人,也没把自己当领导,李姝蕊麻溜的打开收纳袋,取出真空包装的土鸡肉、干菌菇、腊味,还有一袋圆润的糯米。
“炖一锅菌菇鸡汤,炒个腊味笋片,再蒸一锅糯米饭。”
李姝蕊清点着食材,转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方晴,“你别老站着,坐那边给我搭手择菜就行。”
“你行吗。”
“开玩笑呢。端木来之前,我经常下厨的。”
方晴没有争取,顺从的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接过一把干菌慢慢撕,山泉水在指尖流过,冰凉清冽。
“对了,那个家伙,去国了。”李姝蕊一边泡发干菌,一边随口道。
"ME?"
“嗯,旧金山。
李姝蕊打火,煮汤:“这会旧金山应该是凌晨吧?"
“过年了,他去国干什么?”
“你觉得呢。还不是为了责任。”
李姝蕊把泡好的菌菇下进锅里,喟叹道:“若能得幸福安稳,谁又愿颠沛流离。”
方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眼眸里闪烁起一丝真切的好奇与探究,“你就真的一点不怪他?”
怪。
都没用恨这个词。
李姝蕊回头,笑着反问:“你呢?”
火苗舔着锅底。
汤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屋内暖意渐生。
方晴起身,将剥好的笋片码进碗里,“输给你,我觉得不冤。”
李姝蕊一愣,继而噗嗤而笑,
“吹捧我。”
虽然早就坦诚相待,但这般“披露心迹”,前所未有。
方晴扭头。
火苗轻轻跳动,映在两人脸上。
“希望你也能觉得不冤。”
李姝蕊笑容“唰”的一下消失,变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让人家多休息,这会便大声道:
“煮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