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
诺布山半腰。
海湾上那层铅灰色的雾压得很低,金门大桥的桥塔只露了半截,悬在铅灰色的海水上方,像一根被截断的骨架。风从海面卷上来,把门廊下的橄榄树吹得乱颤。
面色刚毅冷酷的超级保镖斯蒂芬把守在豪宅门口,深灰西装裹着宽肩,耳麦线从领口伸进后衣领,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除了眼球。
不用怀疑,就算苍蝇,都逃不过他X光般的视线。
“咔啦。”
忽而,一辆哑光黑的老款奔驰轿车直接碾上了私家坡道,急刹在门廊台阶下,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发出聒噪声响。
斯蒂芬瞬间心生警觉,迈出一步,与此同时,手掌下意识按在腰侧。可是很快,他看清了收藏级的老款奔驰悬挂的车牌,手是放下了,但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了几分。
车门推开,薇拉迈出来,杏色的针织裙外面多披了一件驼色的薄呢外套,身材似乎都丰腴了些。
欧美的女性,最好的年纪可是十八岁啊,然后一年不如一年。
犹如中年之后,绝大多数会身材走形,惨不忍睹。
不过有专业的营养师设计食谱,保驾护航,薇拉小姐自然无需担心,定向增长的,其实是成熟的女人味。
“砰”
她关上车门,然后朝坐落于半山腰豪宅走去。
斯蒂芬往前迎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怎么又是你”的克制,委婉道:“薇拉小姐,今天好像没有预约。”
薇拉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在灰白天光里显得格外亮,她没急着回话,先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笑问:
“预约?斯蒂芬,你的意思是,我来见我姐,还需要预约?”
她迈上台阶,平视龙精虎猛的保镖,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点故意挑事儿的意味:“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开车过来,斯蒂芬,你是觉着我的时间不值钱吗?”
斯蒂芬沉默,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面前这位祖宗不是讲道理能对付得了的,也知道硬拦拦不住——依稀记得前年他伸手挡过一次,结果被记到现在,不然尊贵的薇拉小姐怎么会知道一个保镖的名字。
所以有了过去的经验,这一次斯蒂芬选择审时度势,最终让开半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会让我给你加工资的。”
薇拉露出算你识相的眼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突然又停下,扭头,又把他上下打量一遍,“你最近是不是打药了?比上回见又壮了一点。”
斯蒂芬额头冒出黑线,碍于对方身份,只能抬头挺胸,一丝不苟回应:“是练出来的,薇拉小姐。”
“喔。”
薇拉点头,然后伸手,指尖弹了一下他胸前第二颗纽扣,“你这西装版型不对,肩收太紧了,是不是以前的衣服没舍得换?”
斯蒂芬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换了的薇拉小姐。”
“退回去,修改,肩部往外放一厘米。“薇拉收回手,往门里走,背对着,又补了一句,“领带夹歪了,左调三毫米。”
身后传来一声被咽下去一半的叹息。
会客厅。
前几日还在法国的辛西娅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玻璃上因为温差起了雾气,证明暖气很足,所以她的穿搭很简约,月白衬衫外面加了一件烟灰色的开衫,美轮美奂的银发自然散披在肩头,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煊赫的财势赋予常人无法企及的绝佳视野,奈何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苍穹灰白低垂,海面上什么也看不清,连货轮的轮廓都隐在雾里,只有隐约的汽笛声偶尔传来。
脚步声逐渐放大,辛西娅置若罔闻,直到薇拉一屁股摔进对面沙发里,她才转头。
“你来之前该发个消息。”
“我发了。你没回。”
薇拉将平底鞋踢掉,“我建议你把斯蒂芬开除掉,整天都是一副扑克脸,好像仇视全人类,嘴里更是像塞了一颗柠檬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带着这样的保镖,简直影响你的形象。”
她还学着斯蒂芬的模样,下巴收紧嘴角抿成一条线,坚持了两秒就破了功,自己先笑了出来。
辛西娅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毫无反应。
“怎么来旧金山了?”
薇拉不再构陷可怜的斯蒂芬,捞起靠枕抱在怀里,整个人舒服的缩成一团。
“我的行程,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嘿!”
薇拉立即露出不满,年龄越来越大,但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玩世不恭的光似曾相识,“辛西娅,你懂不懂礼貌?我不是你的仇人好吗。你看除了我,这么冷的天谁还会专程来看望你,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倒杯热茶?”
“自己倒。
薇拉瞪了她两秒,发现对方是真的没有起身的意思,只能忍着情绪,赤脚踩过地砖走到边几旁,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重新窝回沙发。
“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白痴喜欢你。”
按照她对对方的理解,肯定会和以往一样。当作耳旁风,可是这一次有所不同,当薇拉捧着水杯吹着热气的时候,忽而听到:“因为白痴太多。”
薇拉愣了一瞬,随即“嗤”地笑出来。
谜底往往就在谜面上。
为什么有那么多白痴喜欢?
——因为有太多的白痴。
多工整。
多精妙。
薇拉摩挲着水杯,手掌汲取着热水的温度,嘴角拉出弧度,琥珀色的眸子闪烁戏谑。
“里奥也是白痴吗?”
辛西娅不置可否,一言不发与她对视,湛蓝的眼眸深邃而浩瀚,仿佛能看穿人心。
薇拉面不改色,双腿盘上沙发,把热水放在膝盖旁边的垫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终于道出来意:“里奥最近在干一票大的,你知道吗。
又不是外人,她了解辛西娅,辛西娅也是一样,毫无意外,平淡回应:“你最好不要参合。”
薇拉下意识皱了皱眉,为什么关系不好?除了同性相斥,对方这副居高临下的说教语气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就因为早出生了几年,凭什么就能永远压她一头?
当然。
今天得收起个人情绪。
薇拉很快压下内心的不快,转化为简单好奇的神采:“你参与了吗?”
辛西娅静静端详着她,几秒后,平静反问:“我和他是一伙的吗。”
看。
说话的方式也很讨厌。
薇拉瞬间撇了撇嘴,微不可察,小声咕哝:“赚钱嘛,不寒碜。”
“你投入了多少。”
辛西娅直戳了当。
薇拉下意识张了张嘴,差点露馅,好在及时收住,迅速否认:“我没投。”
话是收住了,但是神态动作掩饰不了,更是瞒不住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见好就收。”
辛西娅没有苛责,端着茶杯,“最迟神州正月十五之前,全部退出来。"
“为什么?”
薇拉都顾不上继续争辩了,上身前倾,小声试探性道:“你是有什么内幕消息吗?”
辛西娅不语,安静喝茶,杯沿抵着下唇,视线落在窗外灰白的天际线上。
又在摆pose了。
可自己又不是臭男人。
薇拉不动声色,继续打探:“是不是里奥那个时候就要撤退?还是说神州那边有动作?你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往外说。”
赚钱嘛,确实不寒碜。这么大的一场饕餮盛宴,既然有机会,为什么不分一杯羹?
别说神州了,就算洗劫的是阿美莉卡,薇拉都不会在乎,在资本主义的世界里,什么家国情怀,统统都是扯淡,意识形态不同,个人利益永远处于第一优先级。
不过她的能力有限,没办法单独组织一场围猎,只能抓住机会,跟在“主力”后头打打秋风,这么做的人,不胜枚举。
对。
就是浑水摸鱼。
所以,撤退的时机很重要。
“他什么时候撤退,你应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姐,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我绝对不泄露出去。"
薇拉的称呼灵活变通,满脸真挚,言之凿凿,琥珀色的眼睛更是看上去人畜无害,江老板曾经就是被她这副伪装欺骗过。
“我不知道。”
辛西娅不为所动,身子前倾,将茶杯放进杯碟。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薇拉这次没克制住,露出嘲讽嗤笑。
辛西娅抬眼,那双比屋外天空还要湛蓝的眼眸依旧毫无情绪,甚至,她还勾了勾唇角,幅度极淡,像天空裂了一道缝又迅速合上,“你们应该更熟。"
薇拉耸了耸肩,往后靠在沙发里,双臂交叉在胸前:“别误会喔,他对你可是一心一意。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就全程都在打听你的事——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口味,就连牛排喜欢几成熟这种事情都不放过。拜托,
我也是一位女士,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家伙实在是太不绅士了。”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应该还称不上女士。"
薇拉瞬间翻了个白眼,继而摊了摊手,表示Don't care,继续喋喋不休:“而且之后,他还纠缠不休,隔三差五给我发邮件。拜托,我都快疯掉了。你不喜欢他是有道理的,我要是你,我得崩溃不可。”
这是真情流露,还是羡慕嫉妒?
说完,她盯着辛西娅,皱起眉头:“可是你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了?竟然答应和他约会?辛西娅,你是被他的坚持所打动了吗?”
这次应该不是别有居心,而是纯粹的好奇。
辛西娅自然不会回答。灰白色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把她银发的边缘镀成一道哑光的轮廓,海面上雾更浓了,连半截桥塔都快要吞没。
“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薇拉嘴角揶揄,露出似笑非笑的弧度,“祝你们约会顺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肯定为这个来之不易的约会做了精心的准备,喷,说不定会给你一个大惊喜,辛西娅,你记得录制下来,发给我分享分享你的幸福。”
惊喜?
谁给谁惊喜,还不一定呢。
辛西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啊?”
薇拉发愣,措手不及,继而眼神闪烁,一时间摸不准对方打得什么主意。
真别说。
她还真的有点想“凑凑热闹”。
想想都觉得届时的画面会灰常有趣。
凭她的本事,一定能够让这场约会给两人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
——可是话说回来。
她早就不是小孩了,也是好自尊,要面子的。
这样的饭局,哪能随便蹭。
“人家精心为你准备的约会,你带我去?辛西娅,你这人,太没有情趣,太冷血了。’
反正注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内幕了,薇拉索性不再压抑自己,率性而为。
“你可以回去了。"
辛西娅拿着水杯站起身,走到边几前,给自己重新加了一点热水。
“我坐会不行?”
“那我只有让斯蒂芬进来请你出去。
以她的个性,这种事情,真的做的出来,薇拉抽出怀里的抱枕,摔在沙发上,脚伸进平底鞋,腾身而起。
“你和里奥,真是绝配!”
辛西娅依旧无喜无怒。
真是么得感情啊。
薇拉胸口发堵,嘴唇动了动,似乎还要抨击对方,可是也知道,和一堵墙说再多都没用,只能冷着脸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被大力的关门声吞没。
“砰”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海面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比之前更远了些。
辛西娅低头,轻轻抿了口温水,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海面上。金门大桥的桥塔几乎完全消失在雾里,只剩最下面一小截钢架还勉强可辨。
她看向摆在桌上的手机,片刻后,迈步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点开通讯录,划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太多犹豫,很快下落,长按进入发送信息框,旋即开始打字。
越洋讯息。
没几天了。
再不发。
赶不上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