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贵省某深山乡镇。
虽然这里贫穷,落后,完全比不了首都京城,但老天爷一视同仁。
从小年开始,连绵的细雪接连飘了一周,群山,田埂、瓦檐、石墙都银装素裹,山间的风并不凛冽,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湿寒,村落零星散落大山之间,时不时会传来几声空旷悠远的爆竹声响。
京都大抵是无地可种的。
雪落在这里,才能预兆丰年。
到基层去,到山区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
名字带“资本”二字的天赐集团做到了。
这里是天赐资本刚刚敲定的绿色种养殖基地,食品安全溯源项目才刚刚启动,土地摸排,初步协议磋商、农户意愿调研、基地选址评估一大堆工作全部摊开,千头万绪,时不我待,所以李总都不等过完春节便派人进驻。
方晴已经独自驻留此地三日。
乡镇招待所是当地政府配套的老旧住宿点,楼层不高,设施朴素简单,没有城市大酒店的精致配套,但保洁打理得极为干净。房间方正敞亮,被褥厚实蓬松,桌面地面一尘不染,简单的家具摆得齐整有序,简陋却绝不潦草。
天赐资本的核心领导层都与某位创始人沾亲带故,看上去任人唯亲,但集团的发展速度却证明了成大事的人从来不会在意世俗的偏见。
任人唯亲也可以是“举贤不避亲”。
新年佳节,贫困山区,就算底层牛马听到这个任务肯定都会痛不欲生如喪考妣,可作为法务总监,方晴却身先士卒,毫无怨言,在所有人放假回家团圆的时刻,收拾行囊只身远赴千里,扎根深山一线,再度为集团上下做出了
表率。
午后。
窗台。
方晴穿着宽松柔软的纯色居家服,乌黑长发褪去一丝不苟的职业盘发,只用黑色皮筋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清冷的月光洒在堆叠整齐的厚厚一摞文件上,待评估的土地资料、农户初步访谈记录、种养殖行业风险报告、初步草拟的合作框架......大量内容还处在讨论阶段,诸多条款需要反复斟酌研判。
她俯身低头,指尖划过纸面字句,目光专注沉静,她不是来度假的,也不是来表演,项目刚刚起步,隐患要在源头提前筛除,不能等到后期再补救,公司虽然不是她的,但她必须为自己这份职位负责。
每一处信息,每一条潜在风险,她都看得极为仔细。
至于为什么不带助手。
新春佳节,一年只有一度。阖家团圆,不是多少额外奖金可以替代的。
伏案工作近两个时辰,山间湿寒浸透房间,空腹加上连日劳累,胃部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抽搐感,顺着食道往上翻涌,带着强烈的反胃眩晕。
方晴眉心骤然蹙起,下意识抬手捂住嘴,而后急促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一阵压抑的干呕过后,她俯身掬起原生态的山泉水洗脸,冰凉的触感压下喉间的不适,抬起头,镜面里映出她清丽却泛着苍白的脸颊,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如此高强度的工作,正常人都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孕妇了。
可晴格格终究是晴格格,短暂的生理反应后,她若无其事的擦干脸走出洗手间,然后进入招待所配套的简易小厨房。
没错。
在这里吃饭,都得亲自动手。
好在晴格格虽然是当代女性的杰出代表,但从来不以烧饭做菜打理家务为耻,淘米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开小火慢熬清淡小米粥。炉火驱散了房间的湿冷。
简单是简单。
但多么安稳?
其实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行,如果没有工作,只是休假的话。
粥刚熬至软糯,铃声骤然响起,方晴掏出手机,看见来显,抿了抿唇,轻轻呼吸,而后接通电话,语气已经调整完毕,温和,带着笑意,“爸。”
“这马上都要除夕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祖国那么多大好河山,你偏往深山老林里钻,还是年根底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方卫国噼里啪啦,如放炮仗。
没错。
就是故意的。
可是肯定不能够承认。
“哪里是深山老林,爸,这里是乡镇,条件不差的好不好。”
方晴压下所有的不适,耐心的解释:“公司项目刚刚启动,很多情况只有实地看过才能判断,我必须得来。”
“新项目也犯不着赶上这个节骨眼啊,缓十天半个月怎么了?”方卫国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与不解,“而且你们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你去?你好歹也是个大领导,就不能把活交给下面的人吗?”
“要是领导层都这么想,都好逸恶劳,都把责任往下推,爸,这样的公司能长久发展吗?”
“长不长久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倒闭。”
这纯粹是气话了,方卫国又不是不知道,闺女是在给谁效力。
“江辰这家伙......我必须得好好骂骂他!真是一点不知道心疼人啊。”
“我是自己主动要求来的,不关他的事。”
方晴立即道,而后声音重新放缓,“爸,我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你这孩子......脾气真的倔,你和你妈说!”
方卫国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换人。
“晴晴......”
方晴不给母亲唠叨的机会,也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潘慧刚喊了一声,她便插话打断:“妈,你们就不要为我担心了,招待所很干净,吃住都很好,我会争取早一点把工作完成,早一点回去。
“再早这年夜饭也赶不上了吧。”
“妈,有什么所谓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顿顿都可以是年夜饭。
“你这孩子,我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会孤单......”
是啊。
平常也就算了,新年还是不一样的。
父母看不见的地方,方晴左手抬起,温柔捂住小腹,“妈,我不会孤单。”
“唉。”
潘慧深深叹息,知女莫如母,她哪能不知道,闺女一旦下了决定,他们是拗不过的,“那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
这是含蓄的中华民族最朴素也最厚重的爱意了。
即使坚强如方晴,此时心头也有所触动,强忍语气的波动,柔笑道:“你们也是。”
“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你爸那,我来做他的工作。你也不要太着急,爸妈等你。”
“嗯。”
通话中断。
房间重归安静。
方晴吸了吸鼻子,要是她一个人,或许真的扛不住。
小米粥已经煮好。
她放下手机,盛出粥,小口慢饮,暖意缓缓熨帖着空凉的肠胃,不适感得到缓解。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轻缓有礼。
“方总监,您在吗?”
是本地对接的政府辅助人员,林晚。
这种可能改变本地老百姓命运的项目,当地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不仅尽全力安置方晴,并且指派年轻干练的基层干事全程对接配合。林晚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熟悉当地农户情况、土地台账和乡镇政策,做事细致踏实、勤奋
温柔,这几日一直跟着方晴跑基地、实地踏勘地块、走访农户,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来了。”
方晴放下粥,去开门。
门外的林晚穿着羽绒服,眉眼温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水杯,怀里还抱着一叠整理好的纸质访谈记录,“方总监,昨天走访的几户农户的谈话记录我整理完毕,按地块分类整理好了,您抽空过目就行。我给您泡了一杯姜枣
茶,山里湿气重,喝这个能暖身子驱寒。
她说着,将温热的保温杯递过来,目光直白地落在方晴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您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是不是昨天接连跑了四处地块,上山下坡,在冷风里待了大半天,受凉了?”
方晴接过温热的水杯,杯身的暖意透过指尖传进四肢,心底微微一暖,轻轻摇头:“没事。可能我皮肤比较白。”
林晚莞尔一笑,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算长。但短短几日,她已经感受到这位大城市大公司女高管的能干与温柔,“您初次来我们这里,又是大冬天,还是得注意身体,我们这边山里的湿寒跟城里不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最伤
气血。我看您这两天胃口也不好,午饭晚饭都吃得很少,开会的时候偶尔还会走神犯晕,是不是肠胃不舒服?”
连日的反胃、体虚、畏寒,虽然努力隐忍,没想到还是被细心的对方看在眼里。
方晴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慌乱,很快掩饰过去,淡淡浅笑:“应该是有点水土不服,再适应适应就好了。”
“如果真不舒服,您千万别硬撑,我们镇上卫生院很近,要不我陪您过去看看?”
谁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林晚的眼中写满了最朴实的善意。
从侧面也说明,这块地区,没有选错。
或许是感受到了人情的温度,方晴的脸色都好转了些,轻声摇头:“谢谢,我真的没事。访谈记录我下午看,你回去吧,过年了,家里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你帮忙。”
“那方总监有什么事情。随时打我电话。”临走时,林晚还再三叮嘱她记得喝姜枣茶、注意保暖,注意休息,然后才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房间再度安静。
方晴握着温热的姜枣茶,原地走神,
果然。
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连刚认识几天的人都能发现她的异常,更何况父母亲人。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难伪装。
“呼——”
深深吐出口气,方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透气。
山风清冽,楼下空地,几个本地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袄,正在雪地上嬉戏打闹,捏雪球、打雪仗,堆雪人,干净而纯粹的欢声笑语在山谷里回荡。
方晴眼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叮。”
讯息声响起。
“叮”
直到第二声提醒,方才回神,一只手捧着温热的姜枣茶,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好看不。”
是某人发来的讯息。
附加一张照片。
正是他和卯兔共同完成的作品。
四合院大门口,两只雪人戴着不同风格的帽子,鲜活而生动。
江老板还是重情重义的。
堆着雪人,难免想起了小时候和伙伴们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尤其晴格格。
因为是玩伴里唯一的女孩子,所以论设计雪人的形象,晴格格最有艺术造诣。
“你堆的?”
方晴单手打字,神情安然平静。
“嗯,还有一个小丫头。”
方晴打字,结果又删除。
那头又跳出讯息。
“那里的环境怎么样?还适应不?”
“风景很好。”
“风景再好,一个人,终归也会寂寞。”
方晴唇角勾起,没有回复,而是拧开保温瓶,喝了口温热的姜枣茶。
“叮”。
消息又来。
“怎么不说话了?”
方晴这才继续回复:“怎么?要来陪我?”
“行啊,发地址。”
晴格格没有犹豫,果断打开定位,没有修改,如实发了过去。
以退为进?
“等着!”
明明都提出和人家一起过年人家也没赶人的某人干脆敲了两个字过来。
方晴放下手机。
没有慌乱。
更没有忐忑。
或许。
是对他太过了解?
静静看着楼下那群打闹的孩子,她披上外套,缓步走出房间,下楼,来到雪地上。
孩子们看见气质出尘、容貌清丽的方晴,纷纷停下嬉闹,怯生生地望着她,眼底充满好奇,却也不敢搭讪。
方晴也没有和他们搭话,只是蹲下身,抓起雪,缓慢而细致。
直到雪人的躯干逐步成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小心地一步步靠近,脸蛋冻得通红,鼓起勇气,“姐姐,你是在堆雪人吗?”
“对啊。”
方晴扭头,抿嘴一笑,“你要一起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羊角辫摇晃,“姐姐你堆的雪人比他们都好看。他们堆得丑死了。姐姐,我可以帮你什么?”
“帮我多铲点雪。”
“好嘞!”
不知不觉,不止羊角辫小丫头,小孩们都参与进来,有的捡来黑色小石子做眼睛,有的折来细枯枝做手臂,有的把山里独有的小红野果嵌在雪人身上当作装饰,围在方晴身边,叽叽喳喳,热闹得不行。
逐渐,一个一米多高的大大雪人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姐姐给你们拍张照。”
为了抢占有利位置,孩子们你推我搡,挤在雪人四周,有的鼻涕泡都冻出来了。
“茄子。”
方晴退后,举着手机示意。
“茄子!”
小孩们异口同声,咧嘴傻笑,整齐比耶。
“咔嚓”
方晴按下快门,画面定格,而后把新鲜出炉的热闹合照给刚刚挑衅的某人发了过去。
都当妈的人了,好胜心还这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