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寒门崛起 > 第二千三百一十九章 志在必得赵文华
    胡宗宪拉着人家小侍女的手看手相,勾搭搭羞答答,小酒一杯接一杯,端是好风流。
    也有姿色上佳的小侍女给朱平安斟酒,朱平安目不斜视,手专注于桌上的熊掌等美食。
    这一桌要是放在现代,都够牢底坐...
    朱平安将那幅“大展鸿图”小心叠好,塞入袖中时指尖触到纸背微潮的墨痕,仿佛还带着赵文华腕底未散的灼热气息。他垂眸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墨迹未干的四字,此刻悬在赵府书房梁上,倒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已压得满室生寒。
    胡宗宪捧着字缓步退至窗边,抬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初夏晚风裹挟着应天城外秦淮河畔的水汽涌进来,拂过案头未收的宣纸、未洗的狼毫、未干的印泥,也拂过赵文华那件新换的绛紫云纹锦袍下摆。袍角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鹤,羽尖用银线勾勒,在斜阳余晖里泛出冷而锐的光。
    “子厚,坐。”赵文华抬手示意,自己已在主位落座,端起青玉盏啜了一口茶,茶汤碧绿,浮着两片嫩芽,是他今晨命人自虎丘山巅采下的明前雀舌,“你一路从水师大营赶来,风尘仆仆,想必辛苦。不过,辛苦得值——周珫一去,江南水师,便真正成了你朱子厚的臂膀。”
    他语调轻缓,却字字如钉,敲在朱平安耳膜上。
    朱平安拱手谢过,不疾不徐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只道:“水师扩建乃周大人所定之策,平安不过奉命行事。若无周大人拨款调粮、授以全权,纵有千般筹谋,亦是空中楼阁。”
    “哦?”赵文华挑眉,指尖轻叩案面,三声短促,“那你倒是说说,周珫临去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胡宗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晃出一圈细纹。
    朱平安迎着赵文华的目光,坦然道:“周大人只道,江南水师是他唯一能留给圣上的政绩,望平安勿负其心,更勿负苍生。”
    “苍生?”赵文华嗤笑一声,放下青玉盏,盏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清越一声,“子厚啊,你这话,听着忠厚,实则险得很呐。‘苍生’二字,重逾千钧,谁担得起?圣上担得起,内阁担得起,本官——勉强也算一个。可你一个巡抚,手握浙军水师万余精锐,船坚炮利,甲于东南,若日日把‘苍生’挂在嘴边,旁人听了,怕是要疑心你胸中装的不是黎庶,而是……龙椅。”
    话音落下,书房内骤然一静。窗外蝉鸣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似被无形之手掐断咽喉。
    胡宗宪垂眸吹茶,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朱平安却神色不变,只缓缓道:“赵师所言极是。平安不敢妄谈苍生,只知倭寇犯境,屠戮乡里,劫掠商旅,焚我屋舍,掳我妇孺。水师一日不成,则东南百姓便一日悬于刀锋之上。此非大义,乃眼前血债;非宏愿,是活命之需。平安所求,唯速剿倭寇,安靖海疆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文华袖口一枚暗金纽扣——那纽扣形制古拙,非今匠所铸,边缘微磨,显是常年佩戴之物。朱平安曾在一份密档中见过拓影:嘉靖十三年,礼部侍郎赵文华为赈山东旱灾,私捐家财万两,所用印信,正与此纽同模。
    “赵师当年赈鲁东,开仓放粮,活民数十万。那时您写给户部的奏疏末尾,也曾落款‘惟愿东海晏,黎庶安’。学生一直记得。”
    赵文华瞳孔微缩,指尖停在案沿,半晌未动。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洪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好一个‘东海晏,黎庶安’!子厚啊子厚,你比周珫聪明,也比他……狠。”
    他身子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如鹰隼攫住朱平安:“周珫只想做个守成之帅,你却想做擎天之柱。很好。所以本官今日召你来,不为叙旧,不为论字,只为问你一句——若朝廷命你提督浙直闽三省水师,节制沿海卫所,专责剿倭,你敢接否?”
    胡宗宪终于抬眼,茶盏搁在案角,发出一声轻响。
    朱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看着赵文华,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起身离座,整衣,束带,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的是最郑重的“稽首礼”。
    “学生朱平安,叩谢天恩,叩谢赵师提携之恩。此职若授,必竭尽肝胆,死而后已。”
    额头抵着冰凉金砖,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沉稳,有力,不疾不徐——那是千军万马踏浪而来的节奏。
    赵文华满意颔首,伸手虚扶:“快起,快起。此时尚未明发诏旨,然圣意已决,只待钦差至应天,宣读敕命。你且安心准备。另有一事,须得你亲办。”
    他招了招手,赵管事悄然入内,双手捧上一只乌木匣。匣面无饰,仅中央嵌一枚铜牌,牌上阴刻“钦察”二字,字口深峻,透着森然铁意。
    “这是钦差副使王世贞王大人密授之符。他昨日已至应天,暂居钦差行辕,明日午时,天使将携圣旨入城。然王大人另有密令:倭寇猖獗,恐有奸细混入应天,搅扰天使仪仗。故命你即刻抽调浙军水师精锐五百,乔装商旅、脚夫、杂役,暗布于钦差入城必经之长干桥、雨花台、聚宝门三处要隘,但凡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不必请示。”
    朱平安双手接过乌木匣,匣身微沉,入手竟有金属冷意。他打开匣盖,内里衬着墨色丝绒,静静卧着一枚青铜腰牌,正面“钦察”二字如刀刻斧凿,背面则是一行小篆:“奉天讨逆,如朕亲临”。
    他合上匣盖,声音平缓:“学生领命。只是……王大人可有指明,何人为‘可疑’?”
    赵文华嘴角微扬,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王大人说,近日应天城里,有几只‘鸽子’飞得太勤。一只从东山飞来,一只从西岭飞来,还有一只,翅膀上沾着倭船的咸腥气,正扑棱棱往聚宝门外的破庙里落呢。”
    胡宗宪闻言,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目光低垂,似在数那青瓷釉上细密的冰裂纹。
    朱平安垂眸,掩去眼底倏然掠过的寒光。东山——汪直老巢舟山群岛旧称;西岭——罗龙文别院所在之栖霞山支脉;而聚宝门外破庙……正是赵文华早年未发迹时,常与严党密议之地。
    原来,赵文华早已布网。
    而这张网,此刻正无声收紧,网眼之间,悬着的不只是汪直、罗龙文、叶宗满,还有他自己。
    “学生明白了。”朱平安沉声道,“明日午时前,五百精锐必已就位。破庙、长干桥、雨花台,三处皆不留死角。”
    “甚好。”赵文华颔首,忽又想起什么,笑意温煦,“对了,听说你与那松浦隆景,颇有几分交情?”
    朱平安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松浦船长乃日本九州名门之后,通汉学,晓兵略,与平安确有数面之缘。前番倭寇袭台州,松浦船长曾遣船助我浙军运粮,算得上半个盟友。”
    “盟友?”赵文华慢悠悠道,“可本官听闻,松浦隆景的船队,上月还在双屿港卸过三船硫磺、五十桶火药。而双屿港,如今可是叶宗满的地盘。”
    朱平安脊背微绷,却仍从容答道:“松浦船长所售之货,皆有大明市舶司勘合,手续完备。至于叶宗满……学生以为,松浦船长与叶宗满,不过是生意往来,并无深交。松浦船长此人,重利更重信,与我浙军交易,从无短斤少两,亦从未拖延交期。”
    “呵……”赵文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生意往来?重信重利?子厚啊,你太年轻。这世上,哪有白送的硫磺,哪有不沾血的火药?松浦隆景若真那么干净,为何他麾下三艘主力战船,近半月来,日夜在崇明岛外逡巡,既不靠岸,也不捕捞,只远远盯着我江南水师大营的方向?”
    朱平安呼吸微滞。
    崇明岛外?他竟丝毫不知!
    水师大营所有斥候、哨船、暗桩,竟无一人报讯!
    ——是被松浦隆景反制了?还是……有人刻意遮蔽了消息?
    他抬眼,目光与赵文华撞个正着。后者笑意愈深,却无半分暖意,只如深潭映月,澄澈底下是万古寒冰。
    “赵师提醒的是。”朱平安垂首,声音愈发沉稳,“学生明日便遣水师快船,绕崇明全岛巡弋,彻查异动。”
    “不必明日。”赵文华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推至案前,“王大人已命水师副将陈璘率八艘快船,今夜子时出发。你只需签押这份协防文书,再调拨二十名精通倭语的水师校尉随行,即可。”
    朱平安伸手取过文书,展开细览。纸页微黄,墨迹浓重,条款严苛:水师须于七日内,向钦差行辕呈报松浦船队全部动向;松浦隆景若登岸,须由浙军水师“护送”至钦差面前;其船队补给,须经水师查验后方可放行……
    分明是明目张胆的软禁令。
    他提笔蘸墨,饱吸浓墨,在落款处写下“朱平安”三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墨迹淋漓如血。
    赵文华含笑看着,忽然道:“子厚,你可知,为何本官独独信你?”
    朱平安搁下笔,抬眸。
    “因为你在周珫帐下,能扩水师万人;在赵文华帐下,也能扩水师万人。”赵文华缓缓道,“周珫给你钱粮,你造船练兵;本官给你权柄,你便能杀人立威。你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轻重,也量得出生死。这样的人,才配坐在这间书房里,与本官同饮一盏茶。”
    他亲自提起茶壶,为朱平安续了一盏新茶,碧绿茶汤倾入青玉盏,浮沫细腻如雪。
    朱平安双手捧盏,指尖感受着玉质温润,喉头微动,却未饮。
    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沉入钟山之巅,暮色如墨汁泼洒,迅速浸透整个应天城。远处,隐约传来三声悠长号角,是钦差行辕方向——那是明日天使入城的预演。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赵管事声音压得极低:“老爷,聚宝门外,破庙那边……有动静了。”
    赵文华端茶的手纹丝不动,只淡淡道:“说。”
    “两只鸽子,一黑一灰,刚刚飞进庙里。黑鸽腿上绑着竹筒,灰鸽……腿上空着,但爪子沾着湿泥,像是刚从海边飞来。”
    赵文华眸光骤冷,如寒刃出鞘。
    胡宗宪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下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短促,如更漏滴答。
    朱平安捧盏的手,终于抬起,将那盏未饮的茶,缓缓送至唇边。
    他饮下第一口。
    茶味极苦。
    苦得舌尖发麻,苦得喉头哽咽,苦得仿佛吞下整座秦淮河淤积百年的泥沙。
    可他面色如常,甚至对着赵文华,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恭谨七分锐气的微笑。
    “赵师,学生斗胆,再讨一幅字。”
    赵文华怔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再讨’!梅林,磨墨!”
    胡宗宪起身,挽袖,执墨,手腕沉稳,墨香氤氲。
    赵文华铺开一张新纸,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雷霆万里”**
    墨迹淋漓,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似挟风雷而至,每一划都如斩蛟龙之锋。
    朱平安上前,双手捧起,指尖拂过那尚带湿气的“雷”字最后一捺——那一捺拖得极长,如惊电劈开长夜,又似利剑刺向虚空。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赵文华的声音追来,带着笑意,却字字如钉:
    “子厚,记住——雷霆万里,从来不是为了照亮黑暗。而是……让黑暗,再不敢抬头。”
    朱平安脚步未停,只将那幅“雷霆万里”紧紧贴于胸前,仿佛要以血肉之躯,焐热这墨中寒锋。
    他踏出赵府大门时,应天城上空,乌云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星残月。
    而就在他身影隐入街角的刹那,聚宝门外那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里,一只黑鸽扑棱棱飞出,竹筒中密信已被抽出,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风。
    庙内烛火摇曳,映出两张熟悉面孔——罗龙文脸色惨白,正对着汪三嘶声道:“三爷!赵文华动手了!松浦船长他们……他们被盯上了!”
    汪三盯着手中刚收到的密信,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一字一句念出上面内容:
    “……朱平安已受命提督三省水师,今夜子时,陈璘率舰巡崇明,松浦船队若不退,即为敌酋……”
    烛火猛地一跳。
    汪三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锈刀刮过铁板:
    “罗兄,咱们……没时间等叶大人了。”
    “那……那怎么办?!”罗龙文踉跄后退,撞翻供桌,泥塑菩萨轰然碎裂。
    汪三弯腰,从碎裂的菩萨腹中掏出一卷油布,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航线图、潮汐表、应天水道图——那是汪直耗费十年心血绘就的江南海陆秘图。
    他抽出一支炭笔,在图上重重圈住一个地点:
    **“舟山双屿港——今夜亥时,焚港,引火,诱朱平安水师主力北上救火!”**
    “只要朱平安离开应天,松浦船长便可趁乱登岸,接应大王家人!”
    “而叶大人、松浦大人……他们今夜,就必须出兵!”
    罗龙文浑身颤抖,看着那被炭笔圈住的双屿港,仿佛看见冲天火光撕裂黑夜,听见万千倭寇的狞笑响彻海天。
    他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地砖上,鲜血蜿蜒而下,混着香灰,如同一道扭曲的符咒。
    “大王……龙文……为您……开路!”
    破庙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应天城方向。
    风里,似有无数细碎呜咽,又似有战船破浪之声,隐隐传来。
    而此时,朱平安已策马驰过三座坊门,直奔水师驻营。他袖中,“雷霆万里”墨迹未干,怀中,“大展鸿图”余温尚存。
    他腰间佩刀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刀鞘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新鲜刻痕——
    那是一条龙首,昂然向上,鳞爪飞扬,龙睛处,一点朱砂,殷红如血。
    应天城,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