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华热情非常,不仅盛情强留了朱平安共进晚宴,还给朱平安预留了一套别院安置,隔壁邻居就是胡宗宪。
晚宴非常丰盛,海参鱼翅,熊掌燕窝,雪莲鹿筋,鲍鱼人参......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让朱平...
罗龙文一个激灵,猛地坐起,后脑勺撞在身后的青砖墙沿上,“咚”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酒气混着冷汗直往太阳穴里钻。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腰间——空的;又慌忙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靛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还沾着半片没擦净的酱鱼渣。
不是光禄寺卿的绯袍,不是东楼兄亲赐的金丝云纹玉带扣,更没有狗腿子跪在阶下捧着圣旨高呼“恭喜大人”。
只有汪三蹲在他面前,手里拎着半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油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罗兄,你咋睡这儿了?还打呼噜,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汪三把鸡腿塞回嘴里,含糊道,“你昨儿个说要等叶大人凯旋,非要在这码头破棚子里守着,我拗不过你,陪着熬了一宿,结果你倒好,刚躺下就鼾声如雷……”
罗龙文喉头一紧,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指甲缝里嵌进黑泥。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前晃动的不是船桅、不是倭寇甲胄上反光的铜钉,而是昨日那五十多艘战船破浪而去时扬起的雪白浪花,是台上满坑满谷的神像泥胎,是倭寇们摔碗时迸溅的陶片,是松浦仰天长啸时脖颈暴起的青筋……
全是真的。
可为什么……狗腿子没回来?首级呢?锦衣卫呢?秋后问斩的诏书呢?
他一把攥住汪三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汪三!你再说一遍——叶宗满他们……什么时候返航?”
汪三被他攥得皱眉,甩了甩胳膊没甩开,索性掰着指头数:“今儿是初七,他们初一出的海……按理说,来回快马加鞭也得十日,何况是船?再说了,浙南靠岸点远得很,又是夜间偷袭,得摸黑找滩、藏船、登岸、放火、搜营、撤退、返程……哪一样不耗时辰?你当他们是赶集买菜呢?”
罗龙文浑身一颤,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天灵盖凉到脚底板。
初一出发……今日初七。
才六天。
可他梦里,狗腿子已策马奔至京城,圣上震怒下诏,朱平安锒铛入狱,自己正穿着崭新绯袍,在光禄寺大殿前受百官贺礼……
梦里每一寸绸缎的光泽,每一道金线的走向,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底。
他缓缓松开汪三的手腕,低头看着自己枯瘦泛黄的手指——这双手昨夜还抚过圣旨边缘的云龙暗纹,此刻却沾着泥、油、酒渍,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粒干瘪的米粒。
“汪三……”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昨夜……真没见着船队返航?”
“见个鬼!”汪三啐了一口,“连个鬼影子都没瞅见。倒是前头码头老李头说,今早有艘漏水的破渔船漂回来,舱里全是死老鼠,臭得人捂鼻子。”
罗龙文怔怔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又一声,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剧烈抖动,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也不知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汪三吓了一跳:“罗兄,你莫不是魇着了?要不要请个郎中?”
“不必。”罗龙文止住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漉漉的,“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屁股上沾的草屑和灰土,目光扫过远处海平线——那里空荡荡的,唯有几缕薄云浮在湛蓝天幕下,海风咸腥,浪花碎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了。
叶宗满和松浦绝非虚张声势之辈。他们收了银子,买了粮草,借调火铳手,祭了满台神仙,摔了满地瓷碗……那一整套誓师流程,一丝不苟,虔诚得近乎滑稽。倭人信神,更信利。若无十足把握,岂会如此铺排?
问题不在他们。
问题在朱平安。
罗龙文忽然记起叶宗满那句话——“他在绍兴,人都不在,留下的布置就让我吃了大亏。”
一个连人影都不在前线,单靠布置就能让倭寇折戟沉沙的朱平安……
他怕的从来不是刀锋,而是看不见的网。
罗龙文踉跄几步,走到码头尽头一块凸起的礁石上,面朝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与盐粒的味道。
“汪三,你替我办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立刻去查——叶宗满他们买毛海峰军情的事,是真是假。”
汪三一愣:“啊?这……毛海峰不是早被朱平安打得溃不成军,投了福建总兵么?他哪来的军情?”
“正因他投了福建总兵,才最可疑。”罗龙文眯起眼,盯着远处一只盘旋的海鸥,“若毛海峰真有朱平安在浙南的部署图,为何不献给朝廷换功名?反倒卖给倭寇?除非……那图是假的。”
汪三挠了挠头:“可叶宗满他们花了大价钱啊,听说光火铳手就砸了三千两银子……”
“钱?”罗龙文冷笑,“倭寇劫掠一艘商船,少说也有万两入账。三千两,不过是他们随手撒的一把米。他们要的不是情报,是借口——一个能说服自己、说服手下、甚至说服大王的借口。‘我们不是擅动刀兵,我们是去夺回被朱平安抢走的货仓’‘我们是去烧毁他囤积军粮的寨子’‘我们是去解救被他囚禁的倭商’……只要理由足够堂皇,哪怕扑空,也能全身而退。”
汪三听得一愣一愣:“那……那咱们不是白花了银子?”
“不。”罗龙文缓缓摇头,眼神幽深如古井,“银子没白花。只是……花错了地方。”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小跑起来,直奔自己赁下的那处临街小院。汪三在后面追:“罗兄,你干啥去?”
“写信!”罗龙文头也不回,“给东楼兄!”
他冲进屋内,扯开抽屉,翻出一张簇新的洒金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三息,笔尖稳如磐石。
——“东楼兄如晤:
弟自得兄台密令,日夜筹谋,终以重金结倭酋叶、松浦二部,誓师出兵,志在必取朱平安项上人头。然昨夜忽生警兆,辗转难寐,细思倭寇狡黠,惯以虚实相欺,恐其阳奉阴违,借刀杀人,反成朱氏扬名之阶。故弟斗胆,请兄速遣心腹密探,潜入浙南,查朱平安所驻何地、所辖几营、营中虚实、粮秣几何、火器几具、哨位几处……尤须详察其近月可有异动、增兵、筑垒、调船诸事。若倭寇果真得手,必有捷报传至杭州或宁波府衙,弟愿倾尽所有,购此一讯。唯望兄台垂怜,勿以弟疑神疑鬼为嫌,实乃事关生死,不敢不慎……”
笔锋一顿,墨迹未干,罗龙文咬破食指,在信尾重重按下一个血指印,鲜红如凝固的朱砂。
他将信封好,亲自跑出去雇了三匹快马,一人一骑,分赴杭州、宁波、绍兴三地,严令:无论朱平安是否被袭,无论倭寇是否返航,无论当地官府可有公文通报,皆须于三日内带回确凿消息,不得延误!
送走信使,罗龙文瘫坐在院中竹椅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手却稳得可怕。他望着头顶一方窄窄的青天,忽然想起朱平安当年在江南小县编练乡勇时写的《火器操典》——那本书他偷看过抄本,里面有一句批注,用朱砂小楷写在页眉:
“兵者,诡道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敌欲我知者,我偏不知;敌惧我知者,我偏先知。”
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书生酸腐。
如今才知,那不是酸腐,是刀。
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暮色渐浓,汪三拎着一壶热酒、两碟小菜回来,见罗龙文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罗兄,喝点热的吧。”汪三把酒菜放在石桌上,“别想那么多,叶大人他们……兴许只是路上耽搁了。”
罗龙文没接酒,只盯着酒壶上蒸腾的热气,缓缓道:“汪三,你说……一个人,能在六天之内,把一支三千人的倭寇联军,连人带船,全吞下去吗?”
汪三一怔,脱口而出:“吞?怎么吞?难不成……挖个大坑埋了?”
“不。”罗龙文终于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是让他们自己跳进去,再把坑填平。”
他放下空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朱平安不是守城的将军。他是钓鱼的人。”
“而叶宗满和松浦……”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不过是两条闻着血腥味就扑上去的饿狗。”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面色惨白、浑身湿透的倭寇跌跌撞撞冲进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裹的竹筒,竹筒已被海水泡得发胀,边缘渗出墨色水痕。
“三……三爷!罗爷!”那人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叶……叶大人他们……回来了!”
汪三腾地站起:“真回来了?!”
“回……回来了……”倭寇哆嗦着解开竹筒,抽出一卷湿透的纸,双手呈上,“这是……这是松浦大人命我拼死泅水送回来的……他说……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字一句,如丧钟敲响:
“——‘船没了。人没了。粮没了。火铳没了。连……连刀鞘都沉海底了。’”
罗龙文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那卷湿纸。
纸页粘连,墨迹晕染,字迹模糊难辨,但最上方一行,尚可勉强认出几个残字:
【……浙南……柘林……伏……】
后面是一大片被海水泡烂的墨团,像一团凝固的、发黑的血。
罗龙文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柘林。
那是朱平安在浙南设立的第一座水寨,建在两山夹峙的狭长港湾内,入口仅容两船并行,两侧峭壁如削,常年雾气弥漫,连海鸟都极少飞越。
去年倭寇曾三次试探进攻,皆被滚木礌石砸得船翻人亡,尸首顺流漂下,被渔夫捞起时,脸上还凝固着惊骇。
没人记得,柘林水寨建成当日,朱平安在寨门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
“请君入瓮”。
当时无人在意。
如今想来,那不是狂妄。
那是请柬。
罗龙文缓缓闭上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叶宗满那日的话:“他太厉害了……每次都是,用我们倭寇的尸体铺就了他的升官大道。”
原来不是铺路。
是铸碑。
用三千具尸首,铸一座通向更高权位的碑。
而他自己,罗龙文,不过是碑底那一行被踩进泥里的小字——
“某某年某月,愚者罗某,献银六千八百两,助贼叩关,反成朱氏垫脚之石。”
海风穿过院门,卷起地上几张废纸,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罗龙文睁开眼,眸子里再无醉意,再无狂喜,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他转头看向汪三,声音平静得吓人:
“汪三,借我一千两。”
汪三愣住:“啊?现在?”
“对。”罗龙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要买一条船。”
“买船?!”
“嗯。”他走到院角,拾起一根枯枝,在青砖地上缓缓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柘林,绕过象山,直插福建沿海,“叶宗满他们不是失踪……是逃。逃向福建。毛海峰在那里。朱平安知道他们会逃,所以早派人在闽浙交界等着了。”
汪三听得目瞪口呆:“可……可福建是俞大猷的地盘啊!”
“俞大猷?”罗龙文冷笑一声,枯枝尖端重重一点,“俞大猷是朱平安的老师。朱平安调他来福建,就是为了堵这最后一道活口。”
他直起身,将枯枝折成两截,抛入墙角杂草丛中。
“汪三,你记着——从今天起,别再提‘倭寇’二字。往后,这海上,只有一支水师。”
“叫什么?”汪三下意识问。
罗龙文望着院外渐渐沉入海平线的夕阳,余晖将他半边脸染成血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浙海水师。”
“朱平安的。”
“也是……我的坟。”
最后一字落下,院中寂静无声。
唯有海风呜咽,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谁,提前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