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纨,贾琏其实挺想纳入后宫的。
毕竟是十二钗正册之一,是当初花费了好大的心机才拿下的女人。
可惜,女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儿子,就不再容易对男人死心塌地。
他问过李纨的意思,最终李...
贾琏将册子合上,随手搁在膝头,指尖却仍缠着宝钗一缕垂落的青丝,轻轻绕了两圈,又松开。窗外春阳正盛,透过薄纱帘子洒进来,在他玄色常服的袖口镀了一层微光,也映得宝钗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流光轻颤。
“恩科不是临时起意。”他声音低沉,却极有分量,“早在先帝病重那会儿,户部便已呈过三份折子——北直隶连年旱蝗,仓廪空虚;江南漕运滞塞,税银积压七十二万两;再加西北军饷拖欠四月有余,兵士几近哗变。若非我监国时抽调内帑、挪用皇庄岁入、又借了昭阳名下三处盐引周转,怕是连登基大典的仪仗都凑不齐。”
宝钗听得心头一紧,抬眼望他,见他眉宇间并无焦灼,反倒有一股沉静如铁的笃定。她忽然明白,所谓新政,并非为博贤名而设,实是逼至绝境后的破釜沉舟。
“所以……夫君才急着开恩科?”她轻声问。
“不单是恩科。”贾琏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我已密令工部在通州建新仓五座,命户部即日起清查各州府隐田——凡商贾报备于商务司者,其名下产业五年内免查田亩,但须以实银代役;另,京中六部九卿、各衙门书吏,凡缺员者,准从商务司所录商籍子弟中择优补入,不限出身,唯考策论与实务。”
宝钗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角。
这哪是恩科?这是把商籍子弟,硬生生从“四民之末”,一脚踹进了仕途正门!
自太祖立制以来,商人不得穿绸、不得乘车、不得携眷赴京赶考,更遑论入朝为官。如今贾琏非但许其应试,竟还许其补缺!虽未明言授职品阶,可只要进了六部,哪怕只是从九品的主事、从八品的典簿,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是能穿补服、戴乌纱、列朝班、领俸禄的体面人!
“可……礼部会答应?”她忍不住道。
“礼部?”贾琏嗤笑一声,目光如刃,“王尚书前日递了辞呈,朕批了‘准’字,昨日就已离京赴杭州养病去了。新任礼部尚书,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廷玉,昨儿午间刚入宫谢恩——此人曾主考过三次乡试,门生遍布南北,最重实务,最厌空谈。他昨儿临走时对我说:‘陛下若真欲扶商,不必多言,只管放权。臣等若拦,反失圣心。’”
宝钗怔住,半晌才低声道:“张大人……倒是看得透。”
“看不透的,早就不在这位置上了。”贾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这天下,不是靠跪着求来的太平,是站着打出来的规矩。商贾不是蛀虫,是血肉——朝廷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就只能偷、抢、贩私盐、勾结海寇;可若给他们一条正道,他们比谁都肯拼死守着这江山。”
他顿了顿,忽而伸手,将宝钗耳畔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所以,你不必怕别人说你‘宠妃干政’。你替朕管着商务司,就是替朕护着这江山的血脉。那些骂你的人,不过是怕自己坐不稳椅子罢了。”
宝钗眼眶微热,垂眸片刻,再抬头时,已敛尽波澜,只余一泓清亮:“臣妾明白了。回头就拟章程——自明日始,凡持商务司铜牌者,可凭牌入京师四大书院旁听,三年内课业合格者,准予荐举,直送顺天府乡试。”
“好。”贾琏颔首,“再加一条:凡商户子弟,若愿入军器监、织造局、船务司等实务衙门习艺,三年出师者,授‘技士’衔,享八品俸,准荫一子。”
“技士衔?”宝钗一惊,“这可是自隋唐以来,从未有过的名目!”
“那就从今日起有。”贾琏眸光灼灼,“百工皆本,何来贵贱?若连一把火铳、一艘福船、一匹云锦都造不好,谈什么盛世?谈什么天朝上国?”
话音未落,龙辇轻震,缓缓停驻。外头戴权的声音传来:“启禀陛下,临淄伯府到了。”
帘子掀开,暖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
临淄伯府门前已肃立两排家丁,个个垂首屏息。门匾上“敕造临淄伯府”六个鎏金大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朱漆大门洞开,却不见一人迎出——因贾琏早已传旨,不许铺排,不许跪迎,只请薛姨妈与薛蟠夫妇,在二门内静候。
宝钗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凉,却被贾琏握得更紧了些。
她随他下了辇,裙裾拂过青砖,未沾半点尘埃。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不甚高阔却极精雅的庭院,假山玲珑,曲池浅浅,几株老梨树正开得如雪如雾。树下石桌旁,薛姨妈一身月白褙子,手执团扇,正与薛蟠低声说话;薛蟠则换了件鸦青直裰,腰杆挺得笔直,手中还捏着一本摊开的《算学启蒙》,见二人进来,慌忙起身,竟把书页都捏皱了。
“舅母安。”贾琏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毫无帝王之倨,倒似寻常晚辈归家。
薛姨妈忙要起身还礼,贾琏已快步上前,亲手搀住她手臂:“舅母莫动,今日是家宴,只论亲情,不论君臣。”
薛姨妈眼圈一红,嘴唇翕动,终是没说出话,只用力攥了攥贾琏的手背。
薛蟠更是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喉结上下滚动,憋了半天,终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小婿叩见陛下!臣……臣……”
“起来。”贾琏伸手托起他肘弯,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你我既是连襟,又是同僚——你如今在户部银库任主事,每月稽核两淮盐引,做得很好。朕昨日才看过你的账册,一笔笔清楚明白,连朱批都不用改。”
薛蟠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哪里懂什么盐引?那是宝钗每日灯下教他、一句句掰开揉碎讲给他听的!是宝钗怕他被同僚笑话,怕他坏了薛家名声,更怕他拖累了妹妹在宫中的体面,才咬牙熬了三个月,硬是把他这个纨绔,雕成了能写账、能对账、能当庭驳斥盐商讹诈的“薛主事”!
宝钗悄然侧眸,见兄长眼角泛红,唇角却已止不住地上扬,她心中一酸一软,悄悄伸指,在贾琏掌心轻轻划了一道。
贾琏低头,见她指尖微颤,笑意渐深。
一行人移步至正厅西次间。此处原是薛姨妈的起居之所,如今窗明几净,案上摆着新沏的碧螺春,还有几碟子玫瑰酥、松子糖、蜜渍梅子——全是宝钗幼时最爱的零嘴。
贾琏亲自捧起一盏茶,奉至薛姨妈面前:“舅母尝尝,这是今年洞庭山头采的明前,平儿特意挑了五十斤进宫,臣媳说,舅母饮茶最讲究水火之候,特命人用惠山泉烹的。”
薛姨妈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温润,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好孩子……好孩子啊……”
宝钗上前,拿帕子替她拭泪,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娘,您别哭。哥哥如今在户部做事,我也在商务司当差,咱们薛家,再不是靠着祖荫过日子的人了。往后啊,您就安心养老,想吃什么都叫厨房做,想听戏就叫班子进来唱,想逛园子,女儿陪您去宁荣街的省亲别墅,那儿的牡丹,开得比往年都好。”
薛蟠闻言,忽而“咚”地又跪下,这次却是朝着宝钗,额头抵地,久久不起:“妹妹……哥对不起你。从前……从前是哥混账,总想着靠你撑着,靠贾家抬着……如今才明白,是你一直在底下托着我,一步一挪,把我拉上来……”
厅中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风铃轻响。
贾琏没有开口,只抬手,示意侍女退下。他亲自提起紫砂壶,给薛蟠斟满一杯茶,推至他面前:“起来吧。你既认得清自己,便已是薛家顶梁之人。朕给你两个差事——一,下半年,户部将派员赴两广清查市舶司旧账,你随行协办;二,明年恩科之后,朕拟设‘工商学院’,专教商律、账术、舆图、算学,你为副山长,主管实务课程。”
薛蟠愕然抬头,见贾琏目光澄澈,无半分戏谑,心头如被巨锤击中,轰然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一股热气直冲眼眶,喉咙哽咽,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起伏。
薛姨妈抹着泪,拉着宝钗的手,反复摩挲:“我的儿……我的儿……你嫁得好啊……”
宝钗依偎着母亲,眼睫低垂,却将脸轻轻贴在贾琏臂弯上。贾琏低头看她,见她鬓边一朵新簪的素绢梨花,清芬淡雅,衬得侧颜愈发温婉宁静。
就在此时,抱琴匆匆进来,附在宝钗耳边低语几句。宝钗神色微凝,随即起身,对贾琏福了一福:“夫君,臣妾失陪片刻。”
贾琏颔首,目送她出门,待帘子垂落,才转向薛姨妈,声音低缓:“舅母,有件事,臣媳一直没敢告诉您——薛家那三十六间铺面的契书,去年冬,臣媳已尽数赎回来了。”
薛姨妈浑身一颤,手中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泼湿了袖口。
“您别怕。”贾琏握住她微抖的手,掌心温厚有力,“那些铺子,臣媳没动一根梁、没换一块砖,照旧让老掌柜们管着。她只在每间铺子里添了一样东西——一面铜镜。”
“铜镜?”薛姨妈茫然。
“对。”贾琏唇角微扬,“镜面朝外,挂在铺门上方。镜框上刻着八个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薛姨妈怔怔望着他,忽然之间,所有委屈、所有惶恐、所有这些年压在胸口的沉甸甸的石头,仿佛都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这一哭,不是哭苦,是哭痛,是哭释,是哭一个被命运压弯了脊梁的女人,终于看见自己的女儿,如何以纤纤素手,将整个家族从泥沼里,一寸一寸,托举回光天化日之下。
贾琏没有劝,只静静坐着,任她哭尽半生辛酸。
良久,薛姨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久违的光亮。她伸手,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篆“薛”字。
“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当年他临终前说,薛家男儿若有一日能堂堂正正走进六部衙门,便将此佩交予他,代他叩谢天地君亲师。”
她双手捧起玉佩,递向贾琏。
贾琏没有接,而是起身,郑重朝薛姨妈深深一揖,然后才伸出双手,从她掌中,稳稳托起那枚浸染了百年风雨的玉佩。
指尖触及玉质的刹那,他仿佛听见时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又似一声欣慰长笑。
他将玉佩轻轻按在心口,朗声道:“今日起,薛家子孙,无论男女,凡入仕者,皆以此佩为凭;凡经商者,皆以此佩为信。薛氏之名,当如这玉一般,温润而不失其刚,皎洁而愈见其坚。”
窗外,一阵风过,满树梨花簌簌而落,如雪如雨,纷纷扬扬,铺满了青砖地面,也落满了贾琏玄色的肩头。
宝钗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这一幕,手中紧握着方才抱琴送来的一封密函——来自江南,盖着苏州织造署的朱印,内容只有一行字:
“江南八府,已按娘娘所授‘织机分利法’改制,今春新产云锦三百匹,纹样皆遵宫中样式,针脚细密如画,光泽胜旧十倍。另,首批二十名织工学徒,已由织造署保荐,愿赴京入工商学院修习。”
她将密函缓缓收进袖中,抬眸望向天际。
那里,春阳正盛,万里无云。
而她的夫君,正将一枚承载百年沉浮的玉佩,按在自己心口,声音如钟,字字铿锵。
这天下,终究不是纸糊的富贵,也不是梦里的荣华。
它是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犁沟里翻出的新土;是无数盏熬干灯油的窗下,写满的账册与策论;是无数个像她哥哥那样曾经踉跄跌倒的人,终于学会挺直腰杆,仰头看天。
而她,薛宝钗,愿以一生为墨,以这浩荡山河为纸,与他一道,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第一行真正清亮、真正滚烫、真正不可磨灭的——人间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