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长辈们的离开,园中的姐妹们也没有之前那么拘谨了。
只是还是不好意思说话,尤其是那些毫无准备,却突然受到册封的。
凤姐儿眼看着底下一群原本活泼,每次贾琏回来都恨不得把贾琏围在中间的小...
贾琏搁下朱笔,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已近寅时,灵堂外的灯笼在冷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息。他揉了揉眉心,指尖沾着墨痕,又顺手抹在龙袍袖口——黑金织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倒似血迹初凝。
曹忠垂首立在帘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殿中沉甸甸的寂静。
“传李德全。”
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清越而冷。
曹忠心头一跳,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瘦高身影疾步而入,腰背挺得笔直,衣襟未染半点孝色,只在左襟别了一枚素银松枝扣——那是内务府总管才有的信物。此人名唤李德全,原是宁康帝身边最老成持重的太监,掌宫闱二十载,连太后见了都要称一声“李谙达”。宁康帝驾崩前夜,曾亲赐其免死铁券一枚,命其辅佐新君,稳住六宫。
他进来后并未跪,只双膝微屈,拱手过顶,声音低哑如砂纸磨石:“奴才李德全,叩见陛下。”
贾琏未叫起,只将案上一册黄绫封皮的册子往前一推:“你看看这个。”
李德全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便见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记的是宁康九年正月初一至初七,各宫妃嫔、女官、尚宫、司寝等出入凤藻宫、坤宁宫、永寿宫之次数、时辰、所携物什,甚至包括茶水点心种类。再往后翻,竟是每人月例银两支取明细、药房请脉记录、裁缝房衣料领用单……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李德全面色不变,手指却微微一顿。
“这是谁做的?”他问。
“你猜。”贾琏唇角微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朕昨夜守灵,本想静一静,可偏有人在灵堂外走动三次,停驻四回,最后一次,站在东廊柱后足足半刻钟——离朕不过三十步。”
李德全眼皮一跳,却仍垂目道:“回陛下,那应是周贵人。她今夜轮值守夜,按例须于子时、丑时、寅时三巡灵堂。”
“哦?”贾琏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可她寅时第三巡,脚上穿的却是软缎绣蝶鞋,而非宫规所定的素麻布履。且她袖口有脂粉气,不是宫中所供‘雪魄霜’,而是江南进贡的‘春山醉’——此香,只赐予过两位贵人,一位病故于三年前,另一位,便是你李谙达去年冬至代为呈给先帝的贺礼。”
李德全终于抬头,目光与贾琏撞个正着。
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新登基的少年天子,而是当年在东宫书房里,一边抄《贞观政要》一边听他说太宗如何处置魏征旧部的太子;是北征归来,在军帐中亲手为伤兵敷药、却把一道调令压在伤口上的统帅;更是昨夜在灵前,对着宁康帝遗容叩首九拜、额头青筋暴起却一滴泪未落的继承者。
李德全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奴才知罪。”
“你不知。”贾琏起身,缓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俯视着那颗花白鬓角,“你只是太清楚,先帝临终前,为何要把你留在这宫里。”
李德全身子一僵。
“先帝知道,朕迟早会查。”贾琏的声音忽然很轻,却字字如钉,“他知道朕不会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挑的人。所以他留你,不是让你效忠朕,而是让你看——看朕会不会变成他。”
李德全喉头滚动,没说话。
“你跟了先帝二十年,亲眼看着他从被太宗压在乾清宫西暖阁批折子的太子,熬成能独自决断辽东战策的皇帝。你也该知道,他最后三年,为何不再召幸后宫,为何把所有奏报都让朕先阅,为何连病中呓语,都在念着‘琏儿当立’。”
贾琏顿了顿,伸手,竟将李德全扶了起来。
“朕不杀你,也不贬你。你继续做你的内务府总管,管好六宫,管好那些女人——尤其是周贵人。”
李德全怔住。
“她胆子不小,敢来撩拨朕,还敢用春山醉。”贾琏冷笑,“但她更蠢,不知道朕最厌烦的,不是女人献媚,而是有人拿先帝的恩宠,当自己攀高的梯子。”
李德全额角渗出冷汗,终于明白了。
昨夜周贵人以为自己是在投诚新主,殊不知在贾琏眼里,她早已是宁康帝旧账上一笔待勾销的糊涂账。
“那……元春太妃呢?”他试探着问。
贾琏目光一沉,随即转为淡漠:“她不同。她是朕的姐姐,也是先帝的贵妃。她若愿留下,朕给她凤印;她若执意去感业寺,朕亲自送她一程。”
李德全垂首:“奴才明白了。”
“还有一事。”贾琏踱回案前,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今晨南书房送来,是江南织造周洪昌的密奏。他替女儿求情,说周贵人自入宫以来,从未干政,亦未结党,只求陛下念其年少无知,宽宥一二。”
李德全心头一震。
周洪昌?那个当年被贾琏一道奏疏参得革职查办、抄没家产的鸿胪寺少卿?
他竟敢在此时上密奏?
“你猜,他怎么知道周贵人昨夜来了这里?”贾琏把密函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朕倒忘了告诉你——周洪昌的嫡长子,如今在户部当差。而户部尚书,昨日刚递了告老折子。”
李德全脊背发凉。
原来不是周洪昌消息灵通,而是有人把消息,主动递到了他手上。
是谁?
赵东昇?不可能,首辅素来中立。
王子腾?他正为凤姐儿后位之事焦头烂额。
孔驷?更不会蹚这浑水。
李德全忽然想起,昨夜寅时,有辆青布小轿从西华门悄悄驶出,轿帘半掀,露出半张涂着薄粉的脸——正是掌管宫中采买事宜的尚仪局副使,王熙凤的乳母之女,平儿。
他猛地抬头,却见贾琏正盯着他,眼神幽深如古井。
“李谙达不必多想。”贾琏淡淡道,“有些事,朕心里清楚。但眼下,朕需要一个干净的后宫,而不是一堆等着互相撕咬的狐狸。”
他话锋一转:“传旨,即日起,废止感业寺迁居旧例。凡先帝无子嗣之妃嫔,愿留宫者,皆赐居延禧宫、永和宫;愿出家者,准其择寺修行,由内务府按月供给香火银;另设‘慈宁苑’,专收年迈或病弱者,配医女、嬷嬷,设织坊、绣局、印经处,许其劳作养身,所得盈余,尽数归己。”
李德全愕然:“陛下……这……”
“怎么?”贾琏挑眉,“朕养不起几个女人?还是你觉得,她们除了烧香念佛,就一无是处?”
李德全连忙躬身:“奴才不敢!只是……此举前所未有,恐遭言官非议。”
“那就让他们议。”贾琏冷笑,“朕刚登基,就让他们议个够。议得越多,朕越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人,嘴上说着先帝仁厚,心里盘算的却是自家女儿何时能进宫。”
李德全悚然一惊,这才真正明白——贾琏不是宽仁,是布网。
他要借这些女人,试出谁在观望,谁在窥伺,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还有。”贾琏坐回龙椅,指尖轻轻叩击扶手,“传朕口谕,着凤姐儿、黛玉、宝钗三女,明日巳时,入宫觐见。不必穿孝,着常服即可。”
李德全一愣:“这……不合礼制。大行皇帝丧期未除,后妃不得盛装。”
“谁说她们是后妃?”贾琏眸光微闪,“朕只说,是朕的家人。家人见驾,何须拘礼?”
李德全心头一震,瞬间了然。
这不是召见,这是立旗。
贾琏要用这三人,告诉天下:他的女人,不是摆设,不是棋子,而是他亲手扶上来的根基。
凤姐儿执掌中馈多年,理事之能冠绝内宅;黛玉诗才冠绝京师,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宝钗出身皇商,通晓庶务,更与北地盐政、海运诸司渊源深厚。
三人若齐入宫,便是无声的诏书——新朝气象,不在庙堂之上,而在后宫之中。
“奴才……遵旨。”李德全深深叩首。
贾琏却忽然又道:“等等。”
李德全顿住。
“你去告诉凤姐儿,”贾琏声音微缓,竟带了几分倦意,“昨夜的事,朕不怪她。但往后,这样的事,不必再提。她只需记住——朕的皇后,从来就只有一个名字。”
李德全心头一热,重重磕了个头:“奴才……替娘娘谢陛下隆恩。”
他退下后,殿中重归寂静。
贾琏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刺骨清冽。
远处,坤宁宫方向灯火昏黄,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穿梭于廊下——那是太后的人,在清点宁康帝留下的遗物。
而凤藻宫方向,则一片漆黑。
元春没有点灯。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也等一个结局。
贾琏望着那片黑暗,良久,轻声道:“姐姐,你终究还是不信朕。”
他转身,取过案上一方紫檀匣,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凤钗——宁康帝当年亲赐元春册封贵妃之日所用。
钗尾刻着四个小字:初春承露。
贾琏指尖抚过那四个字,忽而一笑。
笑得极淡,极冷,又极痛。
他合上匣盖,转身走向灵堂。
殿外,天光微明。
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太和殿琉璃瓦上,折射出凛冽金光。
百官尚未入朝,宫墙之下,已有扫雪的太监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将昨夜新落的雪,扫成整齐的白线。
贾琏踏着那白线前行,龙袍下摆拂过积雪,未留半点痕迹。
他身后,曹忠捧着一卷明黄圣旨,指尖冻得发红,却不敢呵气暖手。
那圣旨上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康九年正月初八,册封原太子妃王氏为皇后,钦此。”
旨意早已拟好。
只等凤姐儿踏入宫门那一刻,便昭告天下。
可贾琏却始终没让人宣读。
他在等。
等一个真正心甘情愿的“臣妾”,而不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跳的“皇后”。
风更大了。
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去。
一只孤雁掠过宫墙,鸣声凄清,直冲云霄。
贾琏望着那雁影,久久未动。
直到曹忠颤声提醒:“陛下,该去灵前上香了。”
他才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走吧。”
灵堂内,香火缭绕。
贾琏再次跪在蒲团上,对着宁康帝灵位,重重叩首。
这一次,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无人看见,他闭目之际,眼角滑下一滴水痕。
不是泪。
是雪融于睫,坠落如珠。
而就在他叩首之时,凤藻宫深处,元春正坐在妆台前,打开一只描金漆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素银镯子——当年她初入宫时,贾琏亲手所赠,说是“保姐姐平安顺遂”。
镯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琏字。
她指尖摩挲着那二字,许久,终于将镯子套上腕间。
银光映着烛火,清冷如霜。
窗外,雪停了。
东方天际,一轮赤日,正破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