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红楼琏二爷 > 第1120章 久违的快乐
    “溯表兄。”
    “微臣在。”
    张溯作为二甲进士,现在在翰林院进修,是故可以称臣。
    面对张溯,贾琏面色轻松许多。
    “溯表兄之才,朕素有所知。
    无论留在翰林院编史,还是外放...
    水溶踏出南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天际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红云霞,像熔金淬火后的余烬,既灼热又沉静。他脚步轻快,袍角微扬,仿佛脚下不是青砖铺就的御道,而是新铺就的万里通衢。身后宫墙高耸,朱漆剥落处露出深褐木骨,可他再未多看一眼——那曾是他数月前战战兢兢叩首、屏息听宣的地方;如今却只觉如履平地,连檐角蹲兽投下的影子,都似在向他颔首。
    他未乘轿,一路步行至宫门。守门侍卫见是北静王,忙垂手让道,却见王爷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忽而一笑,随手抛向空中。铜钱翻飞一圈,叮当一声落进路边排水石槽里,溅起几点泥星。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却见王爷负手而立,望着那枚半埋于淤泥的铜钱,唇角微扬:“这钱,埋得浅,才好挖。”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步履间竟有几分少年人初试锋刃的锐气。
    南书房内,贾琏却未歇息。昭阳公主并未随水溶同出,反而挽起袖口,亲自执壶,将一盏温好的雨前龙井推至贾琏案前:“皇兄这盘棋,下得真大。”
    贾琏端起茶盏,指尖触到青瓷微凉,抬眼望她:“你倒不傻。”
    “我若真傻,早被那些老狐狸嚼碎了骨头吐进护城河。”昭阳公主撩起一缕散落鬓边的乌发,簪子上东珠微光流转,“只是不解——水溶虽忠,却非经世之才。你把国家银行交予他,不怕他把事儿办砸了?”
    贾琏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次亮起的宫灯上:“砸不了。他不会砸,也不敢砸。”
    “为何?”
    “因这银行,从来就不是为赚钱而设。”贾琏搁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它是钥匙,一把开国库、启民信、断旧脉的钥匙。”
    昭阳公主眸光一闪,忽然压低声音:“你是要……动盐引?”
    贾琏未答,只从案头抽出一卷素笺,缓缓展开。纸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列着十余条名录:两淮盐运使司历年积压盐引三千六百二十万引;长芦盐区存盐逾百万石,仓廪霉变三成;福建盐场私煎灶户逾七千户,官盐滞销十年;更有一行朱批小字,赫然是宁康帝亲笔:“盐政糜烂,非雷霆不可整。”
    昭阳公主瞳孔骤缩:“父皇留下的这份东西……你何时拿到的?”
    “就在登基诏书拟就那夜。”贾琏指尖点着那行朱批,“父皇临终前三日,召我入寝殿,亲手将此卷交予我。他说——‘琏儿,朕治天下四十年,唯盐铁二事,不敢放手。今予汝,非托重担,乃授利刃。’”
    昭阳公主沉默良久,忽而起身,走到贾琏身后,双手按在他肩头,力道极轻,却极稳:“所以,你要借银行之名,行盐政之实?先以低息吸储,聚拢民间闲资;再以官银为本,发行‘盐引兑票’,令商贾持票赴各盐区提盐,不再用现银交易;最后……收归盐引定价权,废除纲商世袭,改行‘票盐制’?”
    贾琏侧首,目光与她相接,笑意清冽如泉:“皇妹果然一点就透。”
    “可一旦推行票盐,那些靠盐引传家三代的徽州巨贾、晋中豪商,还有暗中把持盐道的勋贵、太监、藩邸,哪个肯善罢甘休?”昭阳公主指尖微微用力,“你可知,单一个两淮总商程氏,光是明面上的田产、店铺、船队,折银就逾八百万两?他们背后牵着多少朝中大臣的姻亲、门生、幕僚?”
    “我知道。”贾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所以我才要建银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币——非是旧制纹银,而是一枚崭新铸就的“大魏通宝”,正面“大魏”二字遒劲沉雄,背面蟠龙盘踞,龙睛嵌以细小蓝釉,熠熠生辉。币缘刻着一行极细小的铭文:“壹圆·大魏国家银行担保流通”。
    “你看这币。”贾琏将银币置于烛火之下,龙睛蓝釉折射出幽微冷光,“它不靠官府强令流通,而靠信用。百姓存钱得利,便信它;商贾兑票提盐便捷,便用它;边军领饷见银即兑,便认它。信用立,则币自坚;币坚,则盐引可易;盐引易,则旧纲可破。”
    昭阳公主凝视那枚银币,忽然轻笑:“原来如此……你不是要抢盐商的银子,你是要抢他们的‘信’。”
    “对。”贾琏收起银币,声音如刃出鞘,“盐商百年积累,靠的是朝廷特许之权,是官商勾结之网,是百姓不得不买之无奈。而我要建的,是百姓自愿存、自愿兑、自愿信的‘信’。信之所至,纲商自溃,旧网自解。”
    窗外暮色愈浓,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宫墙之后,宫灯次第燃起,如星火燎原。
    翌日卯正,礼部尚书孔驷第一个踏入南书房。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靛青直裰,腰束素带,发髻用一根竹簪别住,足下布履沾着晨露湿痕。贾琏见状,不等他开口,先命人赐座奉茶。
    孔驷双手捧盏,并未饮,只望着袅袅升腾的茶烟,缓缓道:“殿下昨日所言‘求同存异’,老臣思虑一夜,方知其重。同者,乃社稷安稳、黎庶安康;异者,不过路径之别、缓急之分。老臣今日来,并非要争开海之是非,而是请殿下准许礼部,于泉州、天津二港,各立‘海祀坛’一座。”
    贾琏挑眉:“海祀坛?”
    “然。”孔驷放下茶盏,脊背挺直如松,“古有祭海神、拜妈祖,皆为祈风顺、佑平安。然彼皆民间自发,官府未予正名。殿下既开海,便当正其名、肃其仪、导其俗。礼部愿亲拟《海祀仪注》,择吉日,由殿下遣钦差主祭,宣示天恩浩荡,海疆同春。”
    贾琏心中微震。他原以为孔驷必以礼法驳难,岂料对方竟顺势而为,将“禁海之礼”转为“开海之礼”。此非退让,实为更高明的介入——以礼制驯服海洋,以仪式收束人心。礼部若真在二港立坛行仪,便等于将开海之举纳入正统礼乐体系,从此不再是“权宜之策”,而成了“天命所归”。
    “孔卿高义。”贾琏郑重颔首,“准奏。海祀坛规制、仪注、用度,悉由礼部拟定,孤亲阅后施行。”
    孔驷终于端起茶盏,浅饮一口,喉结微动,似吞下一口滚烫的赤诚。
    午后,户部尚书卢仲祥携厚厚一叠账册而来,脸色却阴晴不定。他将账册置于案上,声音低沉:“殿下,海关总司尚未挂牌,天津、泉州二港已有三十七家商号递来报备文书。其中,二十一户称‘专营琉球、倭国货物’,九户称‘往来吕宋、暹罗’,余者皆言‘欲贩货至佛朗机、荷兰诸国’。”
    贾琏翻开最上一本,只见纸页边缘已泛黄卷曲,显是多年旧物,封皮上墨书“广德号”三字,旁注小楷:“嘉靖四十二年立,世守海贸”。
    “广德号?”贾琏念出名字,忽而抬眼,“可是当年随郑和下西洋的广德陈氏之后?”
    卢仲祥一怔,忙道:“正是!陈氏自永乐朝受赐‘海门第一家’匾额,后因海禁弃舟归田,至天启年间重拾旧业,专走东洋航线,二十年间从未失一船。”
    贾琏手指摩挲着那泛黄纸页,目光渐深:“传陈氏族长,孤要见他。”
    申时末,一位须发如雪、身形却如铁塔般的老者被引入南书房。他未着绸缎,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腰间悬一柄鲨鱼皮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见了贾琏,并未跪拜,只将右手按在左胸,躬身一礼,声如洪钟:“陈七,见过殿下。先祖陈满,曾随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至忽鲁谟斯,亲见天方圣寺金顶。”
    贾琏未怪其无礼,反起身相迎:“陈老请坐。孤闻陈氏世代识海图、辨星斗、通番语,更擅修造福船、鸟船。不知可还留存旧图?”
    陈七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卷羊皮地图。图上墨线纵横,密密麻麻标注着“黑水洋”、“琉球沟”、“倭岛津轻海峡”、“吕宋马尼拉湾”,更有朱砂小字注:“此处暗礁甚多,需寅时乘潮而过”、“此岛淡水丰沛,可补给三日”、“倭人市舶司在此,验关极严,须备厚礼”。
    贾琏屏息细览,指尖抚过“倭国”二字,久久未移。
    陈七忽道:“殿下若欲开海,老朽斗胆进一言——倭国虽小,却富金银。其国银山,年产白银百万两,十倍于我大魏。然其民愚钝,不知银之重,以银易米,常以百两银换一石稻米。我大魏若能以丝绸、瓷器、茶叶易之,再转运佛朗机、荷兰,利可百倍。”
    贾琏抬眸,眼中寒光凛冽:“陈老,若孤欲取其银山,当以何策?”
    陈七毫不迟疑:“先通商,后驻军,再设衙。商船所至,便是我大魏疆界所至。倭人尚武而轻文,畏威而不怀德。殿下只需在长崎、平户二港,各设一‘大魏商馆’,派驻兵丁五百,挂我大魏旗号,凡倭国官吏敢扰我商船者,格杀勿论。不出三年,倭国九州,皆为我商旅腹地。”
    贾琏久久不语,只将那幅羊皮海图轻轻卷起,用一方素绫仔细包好,亲手置于自己案头最醒目的位置。
    暮鼓声起,南书房内烛火摇曳。贾琏独坐良久,忽提笔于素笺疾书数行,墨迹淋漓:
    “谕:着即筹备‘大魏皇家海军’,首建北洋、东洋二水师。北洋辖天津至辽东,东洋辖浙江至闽粤,各设提督一人,参将二人,战舰以新式福船、广船为主,配霹雳炮、虎蹲炮及改良佛朗机。水师官兵,俸禄加三成,阵亡抚恤翻倍,其家免赋税十年。另——着工部、兵部、钦天监,三月之内,绘成《大魏全海图》。图成之日,即海军挂牌之时。”
    写毕,他吹干墨迹,唤来心腹内侍:“将此谕,连夜送往兵部、工部、钦天监。另,传旨内阁:即日起,所有涉及海务、盐政、金融之奏章,皆为‘急八百里’,不得积压。”
    内侍领命而去。贾琏推开窗扉,夜风裹挟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远处,紫宸殿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青光,像一柄沉眠千年的古剑,终于被一只年轻而坚定的手,缓缓抽出了剑鞘。
    这一夜,京师无数人家灯火未熄。礼部衙门烛火通明,孔驷伏案疾书《海祀仪注》,朱砂批注密如蚁群;户部账房里,卢仲祥与属官逐条核对三十七家商号底细,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如暴雨击鼓;工部值房中,几位老匠人围着一张海船图纸争论不休,有人指着船艏说“此形破浪不足”,有人拍案道“改用三层夹板,可抗霹雳炮轰击”;而北静王府,水溶彻夜未眠,案头堆满钱庄账簿、存单样本、各地银价行情,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踱步沉吟,偶尔停步于窗前,望着宫城方向,喃喃自语:“大魏国家银行……不,是大魏的脊梁。”
    东方既白,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在南书房朱红大门之上。门楣高悬的“南书房”三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刚刚被人用最炽热的金粉,重新描过一遍。
    无人知晓,就在这寻常一日的晨光里,一个王朝的骨骼,正悄然发生着无声而剧烈的重塑。旧的血脉仍在搏动,新的筋络已然萌生。而执刀之人,正以整个帝国为砧板,以千年积弊为顽铁,一下,又一下,锻打着那柄名为“大魏”的新剑。
    剑未成,锋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