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赤心巡天 > 第七十章 点卯
    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
    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观河台青灰色的石阶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猪小力赤足踩在寒石之上,脚底裂口渗出的血珠尚未凝固,便被凛冽之气冻成暗红冰晶。他仰着头,脖颈绷出倔强的弧线,目光穿透白日碑后翻涌的功德云海,直刺那悬于天心、清灵矜贵的银发雪眸——那不是神祇俯瞰凡尘的悲悯,而是镜面映照深渊的静默。
    仙君未语,白日碑却先动了。
    碑身微震,其上“出入平安”四字骤然离碑而出,化作四道灼目金光,如锁链般缠绕猪小力四肢。金光所及之处,皮肉无声绽开,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骨殖,却无半点血流。那不是刑戮,是剖验;不是惩戒,是溯本。每一道金光都似一柄无形解剖刀,切开他妖躯表层,直抵神魂深处那团被太平道火反复淬炼、已近琉璃质地的赤心。
    “你以妖身为基,修人道法,持神道义,承天道责。”仙君的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三界之重,压于一身,不坠不溃,不浊不淆。此非侥幸。”
    金光骤敛。猪小力踉跄半步,喉头腥甜翻涌,却强行咽下。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双手——掌纹里嵌着神霄战场的硝烟、摩云城夜雨的湿痕、善太息河暗涌的寒气,还有此刻观河台凛冽霜风刻下的细密裂口。这双手斩过邪神,扶过饥童,也曾在千劫窟洞口,颤抖着为濒死的紫芜幼妖裹紧破布。
    “白日碑立,非为耀武。”仙君指尖轻点,碑上“出入平安”四字倏忽流转,化作两行新铭:“义之所至,万刃加身而不退;心之所向,九幽黄泉亦可渡。”字迹未成,整座观河台轰然共鸣!长河怒涛竟倒卷而上,在碑顶凝成一道横亘百里的水幕,水幕之中,无数光影奔流:有计昭南孤身立于黄河决口,以血肉为堤,引洪入海;有余勤馥马槊挑落妖族王旗,身后万骑踏碎紫芜晨雾;更有无数面目模糊的侠者,在神霄焦土上埋下种子,在现世暗巷里提灯夜行……最后所有光影尽数坍缩,聚于猪小力眉心,烙下一枚淡金色的“义”字印记。
    剧痛如雷贯顶,猪小力双膝砸地,额头撞在冰凉石阶上,鲜血蜿蜒而下。他却笑了,笑声嘶哑如裂帛:“原来……义神之格,不是赐予的冠冕,是自断脊梁后,用血肉重新铸就的脊椎!”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观河台东侧,那片被历代黄河魁首踏得酥软如粉的黄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不是崩裂,是溶解——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抽走了所有存在根基。塌陷处浮起一层薄薄的、泛着七彩涟漪的雾气,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面孔,只有一张张无声开合的嘴,朝向白日碑的方向,发出尖锐到超越耳膜极限的悲鸣。
    “尸魇魔渊?”仙君眸光首次凝滞,“虎太岁……竟将此物藏于观河台之下?”
    雾气骤然膨胀,瞬间弥漫三十里!所过之处,连奔腾万年的长河之水都凝滞成灰白琥珀,水底游鱼僵成石雕。雾中人形轮廓愈发清晰,赫然是被虎太岁掳掠至紫芜丘陵的诸天生灵——有人族修士的残破道袍,有魔族犄角断裂的狰狞头颅,更有妖族幼崽蜷缩成团、仅余一只碧眼惊恐大睁……他们并非实体,而是被剥离了“存在意义”的灵魂残片,被尸魇魔气浸染、糅合、扭曲,成了介于生死之间的活祭品!
    “他要借白日碑的功德反噬,点燃尸魇魔渊!”仙君声音陡厉,“此渊一旦爆发,观河台千年功德尽成催命符,天下侠心将化戾气,万里长河尽作血河!”
    猪小力却猛地抬头,血泪糊了视线,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不……他在等我。”他踉跄起身,一把扯开胸前夜行衣,露出心口——那里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箓组成的赤色漩涡。漩涡中心,一枚黯淡的太平神风印若隐若现。
    “他知我必来观河台求证太平真义。”猪小力咳出一口带着金丝的血沫,声音却奇异地沉静下来,“更知我若见此渊,必以太平道火焚之……而太平道火,需赤心为薪,需义念为焰,需我命为引!”
    他忽然转向仙君,咧开染血的嘴角:“您说,义之所至,万刃加身而不退……那若万刃,正是我自己的心呢?”
    不待回应,猪小力已纵身跃向尸魇魔渊!
    没有御风,没有遁光,只是以血肉之躯,撞向那片吞噬一切的七彩雾气。就在他身躯触雾的刹那,心口赤色漩涡轰然爆燃!不再是幽蓝温润的太平道火,而是纯粹炽白、近乎透明的烈焰——那是将毕生信念、所有牺牲、全部怀疑尽数投入熔炉后,淬炼出的终极道火!焰光所及,雾中哀嚎的人形轮廓纷纷停驻,扭曲的面孔竟渐渐舒展,露出解脱般的微笑。白日碑上“义”字印记骤然炽亮,与心火遥相呼应,竟在尸魇魔渊上空投下一道横跨天地的赤色虹桥!
    “住手!”仙君身影一闪,已至渊边,龙角再现,华袍猎猎如云海翻涌,“此火焚尽尸魇,亦将焚尽你神魂本源!你将永堕无名,连转生之机皆无!”
    猪小力悬浮于烈焰中心,白衣尽成飞灰,露出底下虬结如铁的妖躯,心口漩涡已扩大至胸腔,白色烈焰正一寸寸吞噬他的肋骨。“您错了……”他声音飘渺,却字字如锤,“太平道火,从来不是为焚敌而燃。”他猛地转身,面向观河台下黑压压跪伏的云昭部铁骑,面向远处山峦间隐现的剑阁弟子,面向长河对岸默默注视的龙宫水族……最后,目光穿透雾气,直刺白日碑后那道银发雪眸,“是为照亮迷途者,而燃!”
    话音落,他双手猛然撕开自己胸膛!
    没有鲜血喷溅。只见心口漩涡骤然收缩,化作一点针尖大小的赤芒,随即迸射出亿万道纤细如丝的赤色光线。光线如网,瞬间笼罩整个尸魇魔渊,又穿透雾气,温柔抚过每一具僵立的残魂。那些残魂在光线下如春雪消融,化作点点萤火,沿着赤色光线,逆流而上,尽数汇入白日碑顶那枚“义”字印记之中。
    白日碑轰然巨震!
    碑身裂开蛛网般的金纹,金纹中奔涌的不再是功德云海,而是无数鲜活画面:神霄世界孩童在废墟上种下稻谷,齐国边军为妖族老妪送去冬粮,沧海水族与陆上渔村共建堤坝……所有画面皆由赤色光线串联,最终汇聚成一条奔流不息的赤色长河,自碑顶倾泻而下,注入脚下长河!
    长河沸腾了。
    不是暴虐的怒涛,而是浩荡的生机!灰白琥珀般的河水顷刻澄澈,凝滞的游鱼摆尾游弋,河底淤泥中钻出嫩绿新芽。三十里内,七彩雾气如阳春白雪,无声消融。雾散处,唯余一片温润如玉的新生沃土,其上点点萤火盘旋,渐渐凝成幼小却挺拔的树苗——枝干如剑,叶脉似符,根须深深扎入观河台石阶缝隙。
    猪小力的身影在烈焰中变得透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消散的双手,又抬眼望向仙君,笑容平静:“您看……太平道火,终是烧出了路。”
    仙君沉默良久,额下龙角悄然褪去,银发雪眸中的清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深不见底的悲悯。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托起一枚流转着七彩光晕的玉珏——正是先前赠予猪小力的“天上太平”仙令。玉珏离掌,径直飞向那片新生沃土,没入最中央一株幼树的树干。树干表面,顿时浮现出与白日碑上一模一样的“出入平安”四字,金光流转,生生不息。
    “此树名‘太平’。”仙君声音低沉如大地回响,“根系所至,即为太平疆域。其枝干为律,其叶脉为约,其果实为信。从此天下侠者,皆可于此树下盟誓,违誓者,树枯则人亡。”
    最后一片赤焰吞没了猪小力的眉心。他身影彻底消散前,只留下一句轻叹,随风飘散:“原来……答案不在碑上,不在天上,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就在我亲手烧出的灰烬里。”
    白日碑光芒万丈,却不再刺目。那光温润如初升朝阳,静静洒落,笼罩观河台,笼罩长河,笼罩三十里沃土,也笼罩着所有仰望此景的生灵。碑上“义”字印记缓缓沉入石质,化作一道永不磨灭的赤色刻痕。而碑后,仙君独立风中,银发拂过额前,目光久久凝视着那株新生的太平树——树影摇曳,在石阶上投下长长剪影,竟与当年计昭南立于此处时的姿态,分毫不差。
    观河台下,云昭部铁骑无声解甲。朱邪暮雨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坚毅如铁的脸庞。他单膝跪地,以额触地,身后万骑随之俯首。长河对岸,龙宫水族褪去狰狞鳞甲,化作素衣老叟,手持竹杖,深深稽首。剑阁山门方向,一道剑光破空而来,悬于太平树顶,剑身嗡鸣,如龙吟凤啸。
    就在此时,观河台最高处那空置已久的临场裁判台上,忽有清越钟声响起。钟声非金非石,似由无数细微剑鸣交织而成,悠悠荡荡,传遍八荒。钟声落处,裁判台地面青砖无声裂开,显出一方温润如脂的白玉案。案上无纸无墨,唯有一方古朴砚池,池中墨色如夜,却浮动着点点星辉。
    一名身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者自虚空中踱步而出,步履蹒跚,手中拂尘早已秃了大半。他走到玉案前,枯瘦手指蘸取砚池星墨,在案面空白处,缓缓写下两个苍劲大字:
    太平。
    墨迹未干,字迹已化作流光,融入观河台石阶。石阶缝隙中,一株嫩芽悄然拱破青苔,舒展两片碧叶,叶脉之上,赫然映着那两个墨字的微光。
    老者收手,拂尘轻扫,转身欲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饶师兄?”
    老者脚步一顿,未回头,只将拂尘轻轻搭在臂弯,声音沙哑如古井汲水:“小力啊……你烧出的灰烬里,果然有路。”
    风过观河台,吹动太平树新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听来,竟似无数人在齐声诵念——
    “出入平安。”
    “出入平安。”
    “出入平安。”
    ……
    三十里外,善太息河暗流依旧汹涌。一叶扁舟悄然浮出水面,船头立着个穿墨绿武服的颀长身影,腰悬皎月之刀,手提亮银枪,正是王夷吾。他望着观河台方向冲天而起的赤色光柱,目光沉静如深潭。身旁,空寒山按着马槊,声音低沉:“大帅,太平树已生,观河台再非绝地。此战……该收兵了。”
    王夷吾未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向那赤色光柱。光柱如活物般缠绕其指,竟在他掌心凝成一枚赤色小印,印文古拙,正是“太平”二字。他凝视片刻,忽将小印按向自己左胸——那里,一颗心脏正有力搏动,每一次跳动,都与远处太平树的脉动隐隐相和。
    “收兵。”王夷吾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穿透长河怒涛,“但传令云昭部,自此日起,轮戍太平树十里之内。凡有宵小觊觎此树者……”他顿了顿,枪尖斜指苍穹,一道银白电光应声劈落,将前方一块万斤巨岩劈成齑粉,“格杀勿论。”
    扁舟调头,逆流而上。王夷吾立于船头,银枪斜指处,观河台赤光渐敛,唯余太平树在风中摇曳,两片新叶上的墨字,如初生朝阳,熠熠生辉。
    同一时刻,紫芜丘陵千劫窟深处,虎太岁化身的八恶劫君正跪伏于一座由无数妖族骸骨垒成的祭坛之上。祭坛中心,一尊与猪小力面容酷似的泥塑轰然炸裂,泥屑纷飞中,八恶劫君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七窍缓缓渗出黑血。他猛地抬头,望向观河台方向,眼中再无半分狂妄,唯余一种被彻底洞穿、剥蚀殆尽的惊怖。
    “原来……”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吐出破碎音节,“太平之火……焚的是执念,不是敌人……”
    话音未落,祭坛四周,那些由妖族骸骨垒成的墙壁上,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赤色符箓。符箓如活物般游走、蔓延,所过之处,坚硬骸骨寸寸化为齑粉,齑粉落地,竟萌发出点点嫩绿新芽……八恶劫君绝望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魔渊根基,在无声无息间,被那赤色的、温柔的、不可阻挡的生机,彻底瓦解。
    而在更遥远的天狱世界,一座悬浮于混沌气流中的青铜巨殿内,汪绍凤端坐于皇主冕服之下,面前悬浮着一面映照观河台景象的水镜。镜中,太平树新叶舒展,赤光如血。他静静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玄黄之气,轻轻点在水镜上猪小力最后消散的位置。
    水镜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神霄世界某处焦土,一个瘦弱的妖族幼童正蹲在泥坑里,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戳弄一只被战火熏得奄奄一息的萤火虫。幼童抬起头,脸上沾满泥巴,眼睛却亮得惊人,对着萤火虫喃喃低语:“别怕……太平来了。”
    汪绍凤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苍凉。他收回手指,水镜轰然碎裂,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虚空。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青铜巨殿深处,隐隐传来无数眼球开阖的窸窣之声,如同潮汐涨落。
    观河台,太平树下。
    新生的沃土上,不知何时已悄然聚拢了数百人。有云昭部铁骑,有剑阁弟子,有长河龙宫水族,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补丁粗布衣、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神霄本土少年。他们围坐在树下,无人言语,只是静静仰望着树梢——那里,一只通体赤红的凤凰虚影正缓缓盘旋,羽翼每一次扇动,都洒下点点温润光雨,落在众人肩头,化作暖意融融。
    其中一名剑阁少年忽然伸出手,接住一滴光雨。光雨入掌,并未消失,反而化作一枚微小的、赤色的“义”字印记,烙于他掌心。少年怔怔看着印记,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大声道:“师父!我看见太平了!”
    声音清亮,穿透风声。
    太平树新叶轻颤,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那声音听来,竟似无数人在齐声诵念——
    “出入平安。”
    “出入平安。”
    “出入平安。”
    ……
    长河奔涌,万古如斯。观河台沉默矗立,见证着赤色光雨落满人间,见证着太平树根须在石缝中悄然蔓延,见证着那轮白日,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而坚定的姿态,悬照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