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赤心巡天 > 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
    “你说的这些……全部是演的吗?”
    “当然啊哈哈。”
    “那就好。”
    “啊不对,有一句是真的。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
    昔日言,犹在耳。
    眼前不逢猿小青。
    脚下砂石滚烫,...
    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观河台千阶石阶上,发出细碎如砂的声响。猪小力立于碑前,双足已陷进青石缝里半寸,冻土凝霜,寒气顺着脚踝攀爬而上,却烧不退他眉心那一道赤色纹路??那是太平神风印在现世重新烙下的印记,比当年在摩云城时更深、更烫、更痛。
    白日碑背面无影,正面却映出他扭曲又真实的轮廓:肥硕的腰腹、粗短的手臂、一双被岁月磨钝却仍不肯闭合的眼睛。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曾托过神霄一州香火,也曾攥紧过太平鬼差的刀柄;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道蜿蜒血线,自腕内侧裂开,无声渗入石缝,像一条微小的赤河,在碑影之下悄然奔流。
    “你不是来求死的。”原天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观河台的风雪骤然静了半息。
    猪小力没抬头,只将左膝缓缓屈下,右膝随之沉落,膝盖砸在冰面上的声音闷而重,似一块朽木坠地。“是。”他说,“可我更怕活成一个笑话。”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钉在他面前三寸之地??那是一柄尺许长的玉尺,通体莹润,刻有七道凹痕,每一道都嵌着一点朱砂,宛如凝固的血珠。尺身浮起一行小字:“衡义之器,量心之准。”
    “这是计昭南留下的东西。”原天神袖袍微扬,白眉垂落如霜,“他临去前说,若有一日,有人以妖身叩问白日,便以此尺为引,教他知何为‘不可为’。”
    猪小力伸手欲触,指尖距玉尺尚有半指,忽觉一股灼热自丹田炸开,如烈火焚经,又似万针攒刺!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混着雪水滚落,砸在玉尺之上,竟蒸腾起一缕淡青烟气。
    “你在抗拒。”原天神语气平静,“不是抗拒这尺,是抗拒你自己??抗拒那个早已把太平二字刻进骨缝里的你。”
    “刻进去了……就拔不出来。”猪小力喘着气,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可现在,我连刀都握不稳了。”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一道暗金色的符纹自皮肉下浮出,扭曲盘绕,竟似活物般蠕动,正是《太平宝刀录》最核心的“镇魄印”。然而这印记正在溃散,边缘焦黑剥落,仿佛被无形之火舔舐多日。
    “《太平宝刀录》本为人间斩邪所创,非神非魔非妖之法,讲的是‘持正不堕’四字。”原天神缓步走近,足下积雪无声消融,“可你这些年,斩的是尸魔、是妖皇、是伪神,却从未斩过自己心里那头贪、嗔、痴三尸。你用太平之名护众生,却忘了太平之道,首在安己。”
    猪小力怔住,瞳孔微微收缩。
    “你怕什么?”原天神停在他身侧,目光扫过他起伏的胸口,“怕证不了义神?怕坐实‘猪妖窃道’之讥?还是怕……太平道主早就不在摩云城,也不在神霄,而在你每次抬手时,不敢直视的镜中?”
    风雪复起,吹得他衣袂猎猎,却吹不散这句话里的千钧之力。
    猪小力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渐渐明亮起来,竟震得碑前积雪簌簌滑落。“您说得对。”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渐稳,“我怕。怕得彻骨。可正因为怕,我才来了。”
    他不再看玉尺,而是仰起脸,直面白日碑上那七个字??“出入平安”。
    “当年在摩云城,我提刀杀人,以为那就是太平。”
    “后来在神霄,我建庙立坛,以为那便是太平。”
    “再后来,我率军破关,擒王杀将,以为天下太平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空气,胸腔鼓荡如擂战鼓:“可直到今天站在这儿,我才明白??太平从来不是结果,是动作;不是疆域,是姿态;不是高悬于天的碑,是低伏于地的脊梁。”
    话音落下,他右膝离地,左手撑住碑基,缓缓站起。就在起身刹那,那道溃散的镇魄印骤然爆亮,焦黑剥落处新生出温润玉色,如春水破冰,裂痕弥合,金纹返青!
    “轰??”
    一声闷响自他体内迸发,不是雷霆,而是长河解冻之声。脚下青石寸寸绽开细纹,裂隙中涌出汩汩清泉,顺阶而下,汇入观河台底奔涌不息的黄河支流。那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云影、碑上金文,竟隐隐泛起七色微光。
    原天神眸中首次掠过一丝讶色。
    “您问我是不是真的走到这儿才想明白?”猪小力转过身,面向白日碑,双手缓缓抬起,不是作揖,亦非祈愿,而是像捧起一团虚无的火??“不。我是从摩云城第一夜开始,就一直在走。只是从前走得太急,忘了低头看路;后来走得太重,忘了抬头看天。”
    他摊开的双掌之间,一缕淡金色气流悄然旋绕,形如初生莲苞,瓣瓣分明,瓣尖跳跃着细小的赤色火花。
    “这就是我的太平。”他说,“不是完美无瑕的道统,不是不容置疑的律令,是泥泞里开出的花,是饿殍旁递出的粥,是明知必败仍要举旗的孤勇,是看见深渊还敢点灯的傻气。”
    玉尺嗡鸣,七道朱砂痕次第亮起,映得他眉心赤纹灼灼生辉。
    此时,远处巡骑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鼓点踏节而来。朱邪暮雨率云昭部精锐驰至碑前三十步外勒缰,碧眼龙驹昂首长嘶,声震云霄。他并未下马,只隔着风雪遥望猪小力背影,青铜鬼面后那双眼,静如古井,深似寒潭。
    “小帅。”叶青雨的声音穿透风雪,“他来了。”
    猪小力没有回头,只将双手缓缓放下,掌中莲火悄然隐去,唯余掌心一线微光,蜿蜒如脉。
    “我知道。”他说,“他一直都在。”
    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暂缓,是彻底止息。整座观河台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黄河水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唯有白日碑上方,一轮真实不虚的太阳静静悬照??并非幻象,亦非神通,而是现世天道对某种存在自发的承认与加冕。
    阳光倾泻而下,尽数落在猪小力身上。他肥硕的身形在光中竟显出几分嶙峋骨相,宽厚肩膀扛着整个神霄世界的重量,粗短脖颈上青筋虬结,像一条条沉默的河脉。
    “原来如此。”原天神轻叹,“不是证义神,而是……成为义本身。”
    他袖袍一拂,玉尺凌空飞起,悬于猪小力头顶三尺,七道朱砂痕化作七颗赤星,缓缓旋转,洒下星辉如雨。每一滴星辉落入他肩头,便凝成一枚细小篆文,片刻间,十七枚“义”字已烙于他肩胛骨两侧,排列如翼。
    猪小力身形微晃,却未倒。他感到双肩陡然沉重,仿佛压着两座山岳,又似托起两片苍穹。血脉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被星辉唤醒??不是力量,是责任;不是权柄,是契约;不是恩赐,是交付。
    “此乃‘义骨’。”原天神声音低沉,“非天生,非炼就,乃以血肉为纸、以行践为墨、以百年光阴为笔,一笔一划写就。凡承此骨者,不得私藏善果,不得独享功德,不得因惧祸而缄口,不得因畏死而缩手。生为义柱,死为义钉。”
    猪小力闭目,任星辉灌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慢,最后竟与黄河涛声同频共振??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白日碑微微颤动,碑上“出入平安”四字金光暴涨,直冲云霄!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观河台西侧悬崖之下,忽有黑雾翻涌,如墨汁泼洒于清水。雾中传来无数哀嚎,非人非鬼,似是千万魂灵被强行撕扯糅合,发出濒死的尖啸。黑雾迅速聚拢成形,竟是一尊百丈巨像??头生双角,眼如血窟,身披残甲,腰缠断戟,赫然是渊吉战死时的狰狞法相!
    “葬我于现世!”巨像张口咆哮,声浪掀得观河台石阶寸寸崩裂!
    原天神神色不变,只轻轻抬手。
    一道白光自他指尖射出,不似剑气凌厉,倒像一束月华,温柔而不可抗拒。白光触及巨像眉心,那狰狞法相竟如冰雪消融,黑雾散尽,露出其内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圆珠??内里封存着一缕幽蓝火焰,正静静燃烧。
    “这是渊吉残魂所凝的‘葬世焰’。”原天神道,“他临终执念太深,竟逆乱阴阳,欲以怨气重铸真形。可惜……”
    话未说完,猪小力忽然向前一步,伸出左手,径直探入那枚琥珀珠中!
    “你疯了?!”朱邪暮雨失声喝道。
    猪小力的手刚触焰,整条手臂瞬间焦黑碳化,皮肉簌簌剥落,露出森然白骨。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五指张开,竟将那缕幽蓝火焰生生攥入掌心!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吼自他喉间迸出,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火焰入掌,非但未焚尽他血肉,反而如春水遇旱地,疯狂涌入经脉!焦黑皮肤下,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血管如赤金丝线般亮起,骨骼发出清越鸣响,似有龙吟自髓中升起。
    他仰天长啸,啸声起初沙哑,继而清越,最后竟化作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凤唳!声波所及之处,风雪尽消,云层破开,一道金虹自天而降,正正贯入他天灵!
    “轰隆!”
    白日碑剧烈震颤,碑面“出入平安”四字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金屑,却不落地,而是悬浮空中,缓缓旋转,最终重组为两个全新的篆字??
    **“太平”**
    金光万丈,普照寰宇!
    猪小力双目睁开,眸中再无浑浊,唯有一片澄澈清明,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微处的善恶念头。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焦黑褪尽,肌肤温润如玉,掌心一朵金莲徐徐绽放,莲心一点幽蓝火焰静静燃烧,既不灼人,亦不熄灭。
    “原来……太平不是终点。”他喃喃道,声音平静,却让整座观河台为之共鸣,“是起点。”
    原天神久久凝视着他,忽而展颜一笑,那笑容竟如少年般干净纯粹:“好。很好。计昭南若在,当浮一大白。”
    话音未落,天边忽有祥云滚滚而来,云中隐现九重宫阙虚影,檐角悬铃叮咚作响。云层分开,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老者踏云而下,手持拂尘,面带慈和笑意。
    “太姜望见过原天神。”老者稽首,“特奉师命,携《太平道典》新编本,献于观河台。”
    他袖袍一抖,一卷竹简飞向猪小力。竹简入手温凉,展开只见首页墨迹淋漓,赫然写着:
    **“太平非道,乃行;
    行之所在,即为道场。
    ??太姜望补于神霄纪元三百二十七年冬”**
    猪小力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在神霄世界时,每每夜深人静,总有一道若有似无的意念拂过心田,如春风化雨,不着痕迹,却总在最迷茫时,送来一句箴言。
    原来……那人一直都在。
    “师兄。”他低声唤道,声音哽咽。
    太姜望含笑点头,目光扫过白日碑上新生的“太平”二字,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小力,你终于……走到了这里。”
    就在此时,远处黄河水面忽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水纹中央,缓缓浮起一座青石小亭。亭中端坐一人,白衣胜雪,黑发如瀑,膝上横放一柄古剑,剑鞘斑驳,却隐隐透出吞天噬地的锋芒。
    正是荡魔平山。
    他并未睁眼,只淡淡道:“太平既立,当有守碑人。”
    话音落下,观河台四方忽有四道身影凭空显现??东面是持戟怒目的齐国武将,西面是拈花微笑的白莲寺僧,南面是踏浪而来的清河水府龙女,北面是负弓而立的幽冥巡使。四人各据一方,默默伫立,气息相连,竟在观河台上空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将整座碑台护在其中。
    猪小力望着那青石小亭,望着亭中静坐的身影,望着四方守护的英杰,忽然觉得肩上重担轻了一分,又重了一分。
    他转身,面向观河台下绵延万里的黄河,面向北方妖界方向,面向神霄世界亿万生灵所在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去。
    这一拜,不为神明,不为超脱,不为功名。
    只为那些在黑暗里仍燃灯的人,只为那些跌倒后仍爬起的人,只为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风起了。
    这一次,是暖风。
    吹过碑前新绿的草芽,吹过猪小力额前汗湿的鬓发,吹过白日碑上“太平”二字,金光流转,如活物呼吸。
    他直起身,右手缓缓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对狭刀,如今空空如也。可当他五指虚握,一柄虚幻刀影竟自掌心浮现,形制古拙,刃泛青光,正是当年摩云城太平鬼差所用之刀。
    “从此以后……”他望着刀影,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观河台每个角落,“我不再是猪小力。”
    “我是??”
    “太平守碑人。”
    话音落定,黄河水位骤然上涨三尺,浪头拍岸,溅起千堆雪。浪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虚影浮现??有摩云城挑灯夜读的书生,有神霄战场裹尸还乡的士卒,有紫芜丘陵被解救的孩童,有善太息河畔跪拜求生的流民……
    他们皆面朝白日碑,双手合十,无声叩首。
    猪小力闭目,感受着万千愿力如春潮涌入体内,不灼不烈,温润平和。他忽然明白,所谓太平,从来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成就;所谓守碑,亦非独守一石,而是守这人间烟火,守这长河浩荡,守这万古不灭的??人心向光。
    风愈暖,雪尽融。
    观河台千阶石阶上,积水映着天光,竟如一面面明镜,照见每个仰望者的面容??有悲有喜,有老有少,有妖有魔,有人有仙。所有面孔在镜中交汇,最终化作同一双眼睛,清澈,坚定,不屈。
    猪小力睁开眼,望向那无数镜中的自己。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毫无负担,笑得坦荡如风,笑得像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白日高悬,太平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