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姜厚一声暴喝,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天煞绝天刀高高扬起,刀身上的血煞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尾迹,像是一条血河倒挂天际。
马遂咬牙举枪格挡,枪杆上的血煞也催发到了极致,银枪变成...
飞锤破空之声沉闷如雷,锤头裹着黑铁寒光,直取邓婵玉左肩胛骨——那里是锁子甲与披风交界处最薄弱的一线缝隙。她瞳孔骤缩,腰身急拧,整个人向右斜倾,堪堪避开锤锋,可锤尾带起的劲风仍刮得她面甲边缘嗡鸣作响,一缕青丝被生生削断,飘落于尘。
“嗤啦!”
锤头擦过肩甲,竟在精钢护肩上犁出三道深痕,火星迸溅如雨。邓婵玉尚未稳住身形,左臂已是一阵发麻,整条手臂竟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伤,而是飞锤裹挟的巨力震得筋络酥麻,短时间竟难以再扬手掷石。
雷兆海一击得势,毫不停顿。他右足猛然蹬地,泥石炸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疾冲三步,双鞭自腰间翻卷而起,左鞭横扫屠炉下盘,右鞭直劈邓婵玉后颈!步战之将,最擅近身缠斗,此刻失马反成契机——他不再顾忌闪避,只以攻代守,逼二人退无可退!
屠炉面色一凛,飞刀未出,先撤马步。她胯下战马长嘶人立,前蹄腾空,堪堪避过横扫而来的铁鞭。鞭风掠过马腹,竟刮起数根鬃毛,簌簌落地。她左手疾探,自马鞍侧囊中抽出一面玄铁小盾,“铛”一声格住雷兆海右鞭劈落之势。盾面凹陷寸许,她虎口崩裂,鲜血顺指尖滴落,却咬牙未退半步。
邓婵玉亦在瞬息间回神。她左手反手自腰后抽出一枚五光石,不掷不甩,而是拇指猛压石面凸棱,石体嗡然一震,竟自生一道五彩气旋,如漩涡般吸扯周遭气流。雷兆海只觉右臂一滞,仿佛挥鞭动作被无形之手拖拽——竟是五光石未发先慑,借天地五行之气扰敌心神、滞敌筋脉!
“叮,邓婵玉五光飞石技能效果三发动:当五光石未离手而激发气旋时,可短暂干扰目标气血运转,持续两息,降低其反应速度15%,当前生效。”
雷兆海喉头一甜,气血翻涌,右鞭劈势硬生生偏了三分,贴着邓婵玉鬓角掠过,削下一小片护耳皮甲。他心头骇然:这女娃飞石竟能不发而慑?若非自己步战三十年,筋骨早已淬炼至气血圆融、百脉自守之境,方才那一滞,怕已授首!
可他更惊的是——此女能慑,屠炉能挡,而自己……已无第二锤可掷。
飞锤脱手之后,他腰间空空如也。那柄锤,是他半生厮杀所铸,锤柄缠着三道黑牛筋,锤头暗刻北斗七星纹,重四十二斤七两,砸碎过七名敌将头盔,也救过他三次性命。如今悬于邓婵玉马前丈余之地,锤链尚在微微震颤,锤头深深楔入冻土,只余半截黑铁寒光,在暮色里泛着冷锈。
他不能再等援兵。程咬金的骑兵已如墨潮漫过西坡,蹄声如鼓点般密集迫近;远处山脊线上,两杆大旗正逆风猎猎展开——左旗银戟耀日,上书“黄”字;右旗赤斧裂云,上书“刑”字。黄天化与刑天,皆是汉军中顶尖神将,一人持八棱梅花亮银锤,一人执开山巨斧,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若待二人合围,他纵有通天手段,也难逃肢解之局。
雷兆海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极沉、极静、极苍凉的一笑。他缓缓松开右手铁鞭,任其垂落身侧,左手却将另一柄铁鞭倒提于掌心,鞭梢朝下,鞭柄朝天,如执一柄古拙长枪。他双脚错开半步,左膝微屈,右脚脚跟缓缓抬起,足尖点地——这是他年轻时随北境老卒学来的“孤松桩”,专为绝境而设。桩成,周身气息骤然内敛,连呼吸都似停了一瞬。
邓婵玉与屠炉同时屏息。
她们忽然发现,眼前这须发斑白的老将,竟在这一刻褪尽了所有疲态与焦灼。他不再是被围困的困兽,而像一尊刚从千年冻土中掘出的青铜战俑——眉目冷硬,肌理虬结,眼窝深处燃着两簇幽蓝火苗,既不灼人,亦不熄灭,只是静静燃烧,烧尽最后一寸血,最后一息命。
“老夫雷兆海,”他声音不高,却如铁砧砸铁,字字砸进二人耳膜,“生于乾兴十七年,应征入伍时十六岁。首战斩敌三十七,因功授百夫长;三十二岁升骑都尉,率五百轻骑夜袭北狄王帐,焚其粮秣七万石;四十八岁授镇北大将军,统三十万边军,拒胡马于雁门关外十年,未失一堡一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婵玉染血的左袖,又掠过屠炉盾面凹痕,最后落在自己空荡的腰间:“今日失马,非战之罪,乃天命耳。然老夫步战三十年,未尝背向敌人而走一步。尔等若真欲取老夫项上人头……”
他左脚猛然踏地,冻土龟裂如蛛网蔓延,右鞭悍然刺出!
“便来试试,老夫这双铁腿,是否还配得上‘将军’二字!”
鞭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厉啸,直指邓婵玉咽喉!这一刺,毫无花巧,唯有一往无前之决绝——不是招式,是舍身之扑!邓婵玉本能抬臂欲格,可就在她肘弯微曲、肩甲缝隙初绽的刹那,雷兆海刺出的鞭尖竟于半途骤然下压,鞭梢如灵蛇昂首,狠狠抽向她坐骑前膝!
“啪!”
脆响如裂帛。战马前膝韧带应声崩断,哀鸣未起,整个躯体已轰然前跪!邓婵玉猝不及防,被掀得离鞍而起,人在半空,犹不忘扬手掷出最后一枚五光石。可身形失衡,石势歪斜,擦着雷兆海右耳飞过,击中他身后一株枯树,树干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雷兆海看也不看,欺身而上,左手铁鞭横扫屠炉面门,右膝已如铁柱般撞向她战马腹肋!屠炉早有防备,弃盾抽刀,一柄窄刃短刀自靴筒滑入掌心,迎着鞭影疾刺雷兆海腕脉。刀鞭相交,“铮”一声金铁交鸣,雷兆海手腕一震,鞭梢微颤,却借势旋身,右腿高抬,一记鞭腿裹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屠炉战马左后股!
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屠炉被颠得几乎离鞍,手中短刀险些脱手。她急勒缰绳,战马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再抬头时,雷兆海已如鬼魅般欺至邓婵玉坠马之处——她单膝跪地,左膝撑地,右手五指抠进冻土,正欲借力起身,雷兆海的左鞭已如毒蟒噬喉,直取她后颈!
千钧一发!
“住手!”
一声清越长啸裂云而至。一道银光自西坡顶端激射而下,快逾电光!雷兆海鞭势未收,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迎面撞来,胸前铁甲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喉头腥甜翻涌,右鞭脱手飞出,“夺”一声钉入三丈外松树树干,深入半尺!
黄天化到了。
他未披重甲,仅着一身银鳞软甲,胯下玉麒麟神骏非凡,四蹄踏雪无痕。手中八棱梅花亮银锤尚未举起,单凭策马奔袭之势所带起的龙吟气劲,已将雷兆海逼退。他勒马停于邓婵玉身前,银锤垂地,锤头寒光映着暮色,如霜似雪。
几乎同时,东侧山坡轰然震动。一尊黑影踏着碎石滚滚而下,每一步落下,大地皆震颤一下。刑天来了。他身高九尺,虬髯如戟,赤膊上身覆满古铜色疤痕,肩扛一柄开山巨斧,斧刃宽逾三尺,刃口锯齿狰狞,斧柄缠满黑蛟筋。他未乘马,纯以双腿奔行,步伐沉重如擂鼓,所过之处,冻土皲裂,积雪翻涌。
两人一左一右,将雷兆海围于垓心。
雷兆海喘息粗重,胸甲凹陷处已渗出血丝,右手指节破裂,血混着泥灰滴落。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铁鞭,鞭梢拖地,划出长长血痕。他抬头,目光掠过黄天化清俊却冷冽的面庞,掠过刑天怒目圆睁的凶悍,最终落回邓婵玉脸上——她已挣扎起身,左膝衣裤撕裂,渗出殷红血迹,正用五光石抵住伤口止血,见他看来,眼神竟无半分怨毒,唯有一丝复杂难言的敬意。
“好。”雷兆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黄家小子,刑天老弟……果然名不虚传。”
黄天化银锤微抬,声如寒泉:“雷将军,降吧。陛下有旨,但凡归顺者,赐田百顷,爵封开国伯,子孙荫蔽,永享富贵。”
刑天却只冷笑一声,巨斧重重顿地,震得周遭积雪簌簌滚落:“老匹夫,莫听他画饼!要降,早降了!你这般年纪,还想着晚节?老子倒佩服你骨头硬——不如痛快打一场,赢了,老子替你牵马,送你出关!输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老子亲手剁了你,把头颅挂城门上,也算对得起你这身本事!”
雷兆海怔了怔,竟低低笑出声来,笑声苍凉,却无半分惧意。他缓缓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混着血水,在铁甲上留下蜿蜒暗红。他抹去嘴角酒渍,将空皮囊随手抛向风中。
“晚节?”他目光扫过四周:西坡上,程咬金的骑兵已列成半月阵,黑甲如墨,长枪如林;东岭下,更多汉军步卒正举火而来,火光连成一片星海;天边残阳,正一寸寸沉入远山,将整个战场染成凄艳的橘红。“老夫活到今日,早无晚节可守。守的,不过是当年雁门关上,那面被胡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雷’字大旗罢了。”
他忽然转身,面向大乾军溃逃的方向,深深躬身,额头触地。
“成父将军……末将,未能护你周全。”
再抬头时,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尽数燃尽,唯余熔岩般的炽烈。他双手握紧双鞭,交叉于胸前,缓缓举过头顶,如举祭器。
“黄将军,刑天将军——请赐教!”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踏前一步!
不是扑向邓婵玉,不是撞向屠炉,而是直直迎向黄天化座下玉麒麟!他双鞭高举,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硬弓,全部力量、全部意志、全部三十年沙场浴血所凝练的魂魄,尽数灌注于这孤注一掷的冲锋之中!
黄天化瞳孔骤缩,银锤骤然扬起,八棱锤头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撕裂天地的银弧!
刑天暴吼如雷,开山巨斧横抡而出,斧刃卷起腥风,竟将地面冻土生生掀起数尺,如一条黑龙扑向雷兆海后心!
邓婵玉与屠炉同时跃起,一左一右,飞石与飞刀再次破空,封死他所有退路!
雷兆海却在即将撞上玉麒麟的刹那,猛地矮身!他并非闪避,而是以肩为锋,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马腹——不是要伤马,而是要借这撞击之力,将自己整个人弹向斜上方!
“轰!”
玉麒麟悲鸣长嘶,被撞得人立而起,黄天化银锤劈空,斧刃擦着他后颈掠过!就在身体腾空、重心将失未失的电光之间,雷兆海双鞭陡然松脱右手,仅以左手单鞭舞动,鞭梢如毒蝎尾钩,竟在半空中兜转一圈,狠狠抽向刑天握斧的右腕!
刑天万没想到他濒死之际尚能变招,仓促间斧势回收,鞭梢“啪”地抽在他小臂外侧,皮开肉绽,鲜血迸射!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雷兆海左手鞭已脱手飞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射黄天化面门!
黄天化银锤回防,锤头精准撞上鞭梢,“铛”一声震耳欲聋,鞭梢碎裂,铁屑纷飞。可就在这一撞之力下,雷兆海借势翻滚,右脚狠狠蹬在玉麒麟前蹄之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竟逆着刑天斧势,朝着邓婵玉与屠炉之间的空隙,暴射而去!
他要突围?不。
他扑向的,是那柄深深楔入冻土的飞锤!
三步,两步,一步——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攥住锤柄!锤链绷直如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双臂肌肉贲张如岩石崩裂,腰胯猛拧,全身之力贯于双臂,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
“起!!!”
“轰隆——”
冻土炸开,黑泥如浪翻涌!那柄四十二斤七两的飞锤,竟被他硬生生从地下拔出!锤头尚沾着泥块,锤链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冻土根须。他攥着锤,转身,面对三方合围的杀机,胸口剧烈起伏,铁甲缝隙间,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一片。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像两簇烧穿黑夜的野火。
像两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像三十年前,雁门关上,那个第一次握起铁鞭的十六岁少年。
他缓缓举起飞锤,锤头遥指黄天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心底:
“来啊——让老夫看看,你们汉家儿郎的骨头,是不是也和这锤头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