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闻言吃了一惊,这时掌柜继续说道。
“每一回他们大举来犯之前,部落之中的法士便会施展苦寒术法,强行压低周遭气温。一来海峡彻底封冻,港口船只全部困死港内,再也无法扬帆出逃。即便是金丹修士,缺少船只作为中转落脚点,也不可能横渡茫茫大海长
途旅行。”
“二来海面化作冰原,草原上的牧民、骑兵便可以踏着坚冰直接跨越海峡,这样法士们就不用自己亲自到处搜刮,牧民们就能把岛上财物劫掠得干干净净。”
听完这番话,燕歌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心底一阵苦笑,自己这运气实在太好。
“那宁兰港能守得住吗?”燕歌皱着眉问道。
掌柜闻言微微一怔,上下打量燕歌一眼:“客官应当是头一回来到这里吧?”
燕歌轻轻点头。
“实话跟你讲,此地的法阵城防,本意只是抵挡小规模的袭击劫掠。若是遇上慕兰倾巢而出的大规模进攻,是根本守不住的。”掌柜声音压得很低,“上边也不会死战死守。事到临头,只能任凭对方入城劫掠一番,抢够了,他
们自然就踏着冰原退回到草原了。”
燕歌一时默然无语。然后转头出门上街。
不多时,他找了一家店面很大的茶楼进去喝茶。茶楼是消息交汇最灵通之地,所以了解目前局势是最佳的场所。
上了茶楼,燕歌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应该是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但是这里反倒处处透着松弛,放浪,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喜庆。茶客们三三两两围坐一桌,品茶吃点心,高声谈,嬉笑调笑,仿佛城外即将来袭的慕兰法
士和铁骑,与他们毫无干系。
茶楼老板娘是一名眉眼妩媚、姿色颇佳的女子,年龄约莫三十多岁,长袖善舞,口齿伶俐,周旋在各色茶客之间。
这时一名的茶客,高声招呼:“老板娘,别忙活了,过来哥哥怀里坐一坐!今日兴致好,我双倍茶钱奉上!”
老板娘狠狠白了他一眼,红唇轻勾:“慕兰人马上就要进城了,所有财物转眼就都进这群慕兰孙子手里了,我要再多灵石又有什么用?你若是愿意趴在地上学几声狗叫哄老娘开心,今日我便免了你整桌茶钱,还额外附赠一
壶云雾雪莲茶,如何?”
那茶客显然也是个放浪随性之辈,当即哈哈大笑:“此话当真?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俯身趴倒在地,摇头摆尾,学着犬吠之声,惟妙惟肖。
“汪汪汪汪!”
茶楼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堂大笑,众人拍桌起哄,嬉闹声、谈笑声交织一片。
燕歌旁观这荒诞一幕,有些莫名其妙。
他看了看,发现茶楼上人很多,临窗坐着一名身着锦袍、体态富态的胖子修士,面容和善,看着极好说话。
燕歌走过去和他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叫了一壶茶,顺势攀谈起来:“这位道友,在下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按理说海峡冰封,慕兰人大举来袭在即,不是应该人心惶惶吗?为何大家都这般轻松自在?”
锦袍胖子闻言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有什么好紧张的?说到底,不过是破财免灾罢了。”
见燕歌面露疑惑,胖子继续耐心解释:“早些年宁兰港刚设立之时,慕兰人每次来劫掠,都是烧杀掳掠,不仅抢灵石、抢东西,而且还要杀人,抓人当奴隶。但是他们这么干,就没人敢来通商了,于是海路断绝,商旅绝迹,
整座港口贸易凋零,沦为死城。”
“后来慕兰人也慢慢学乖了。他们知道,要是杀人太多,没人来做生意,他们不仅物质匮乏,往后也找不到抢劫的对象了。所以后来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慕兰人大举来犯,只抢劫财物,不杀人,不掳人口,慕兰的法
士们会监督那些牧民,不让他们造次。”
“这样久而久之,城内老户们也都习惯了。反正性命无忧,不过是损失些许身外之物,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轻松一点、潇洒度日,熬过这几日便万事大吉。
燕歌听完胖子一番说辞,心中明白了一些缘由,但是还是有不解之处:“听兄台谈吐,应当是在此地行商。手中一定囤积了大量货物灵石在这里,若是几天后慕兰人攻入城中就会被全部抢走了,难道就不心疼么?”
胖子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哈哈一笑。
“心疼又能如何?事已至此,心疼也换不回财物。宁兰港这门生意,本就是刀口上讨生活。此地贸易利润极高,在此做上一年买卖,抵得上在别处安稳地界辛苦奔波数年。运气好,两三年便能把被抢走的本钱全部赚回来。”
他顿了顿,微微叹气道:“平日赚到的灵石,除了必要的周转用,其余大部分我都会找机会寄回天沙大陆。所以就算被慕兰人洗劫一空,损失也可控,不至于伤筋动骨,回天沙大陆起出积蓄,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燕歌缓缓点头,心中暗自感慨。这就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就在二人闲谈之间,邻侧一桌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之声,燕歌抬眼望过去,只见一名锦衣青年伏在茶桌之上,双肩不停抽动。他不由得向胖子投去问询的目光。
胖子顺着视线瞥了那青年一眼,脸上当即浮起一抹厌恶的神色,嗤了一声。
“一个刚刚继承家族产业的纨绔愣头青。”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愤恨,“初来宁兰港,看见此地货品物价要比别处高出数倍,便认定我们这群本地商人全是黑心商人。他自以为诚信经营,打算靠着薄利多销,用低价招揽客
商,想把生意做大起来。”
“可他根本就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对岸慕兰人就是一群蹲在草原上的狼,他们是能正常做生意的对象吗?”
胖子抿了一口茶水,冷笑:“草原那边的慕兰人时时刻刻都在盘算,什么时候把我们这群‘羊’养肥,就踏冰过来劫掠一回。我们这边做生意的,同样也要算清楚,隔多少年就要被洗劫一次,把预估的损失,摊到每一年的货价
里面,物价自然就要抬高。这本就是此地生意经,也是生存的法则。”
“偏偏这小子初生牛犊,一意孤行强行压价。他这一降价,搅乱了整个市场,害得我们这些守规矩做生意的,今年收益平白少了一大截。如今眼看慕兰人就要进城,他囤积的大批货物马上就要被抢走,本钱也会亏得一干二
净,这才在此痛哭。”
“原来如此!”燕歌感慨。
胖子摇头轻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朋友,看你是外地人吧?在这里有自己的规矩和法则,目前最好而方法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最要紧。再过几日慕兰人进城,届时什么都留不住。尤其是那些凡人牧民,简直
如同蝗虫过境。别说灵石货物,就连茶楼里的桌椅、茶壶、木具,他们都会一并搬走,半点不剩。’
燕歌闻言心中无语,同时也明白了宁兰港的建筑物为何如此“朴素”,多半每次慕兰人来劫掠时,那些蝗虫似的牧民们都会把所有能拆下来的都扒扒干净。
他目光再次落向那名痛哭流涕的青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底生出一个顺势赚点小钱的主意。
没过多久,那青年擦干眼泪,神色颓丧地起身,垂头丧气迈步下楼。
燕歌当即结账离席,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