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走后，林默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老李提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曙光厂现在跑得太快了。
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做煤气罐。
今年就上了直升机，PD雷达，芯片。
产品迭代的速度，比人成长的速度快了很多。
老李技校出身，从技术员干到厂长，靠的是实干和经验，可数字飞控这种玩意儿，不是靠经验能啃下来的。
这是真正的高精尖技术。
老赵管着车辆和火箭弹，机械加工是他的强项，可二代火箭弹的惯导修正模块，涉及微电子和信号处理，他能吃透多少？
基本上是照葫芦画瓢，按照教授的意思执行的。
老黄搞火药和化工出身，特种化肥和推进剂配方是他的看家本领，可现在产品线上多了多少电子元器件，多少算法，他也不一定能顾得过来。
其实林默比谁都清楚，整个曙光厂的核心技术资产，其实就他一个人。
所有产品的架构设计和技术路线全部装在他脑子里。
专门请教授过来，也就是来分解他任务。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班子。
他需要老赵，老黄这样的人。
他们技术底子或许跟不上最前沿，可他们懂生产，懂车间，懂怎么把图纸变成实物。
一个厂子，光有设计能力不够，还得有人能把东西造出来。
老赵和老黄就是这种人。
他们的价值不在实验室里，在车间里，在产线上。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值得信任！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沟通一下了。”
“做做大家的思想工作！”
林默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一早，就把老赵和老黄叫到了办公室。
“老赵，老黄，坐。”
林默笑呵呵地亲自给两位沏茶倒水，倒完水，把杯子分别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赵德厚和黄为民对视了一眼。
不对劲。
大早上的，厂长亲自倒茶，还笑眯眯的，看着也不像是催进度。
赵德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烫，他吸溜了一下嘴，心里开始打鼓。
黄为民倒是稳得住，慢慢吹着茶沫，目光落在林默脸上，等他说正事。
“老赵，老黄最近工作上有没有困难，或者是什么问题之类的？”林默喝了一口茶，笑呵呵地问着。
赵德厚一听，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的说着：“厂长，这困难是肯定有一点的，咱们干产品，哪有不碰到困难的？”
“就比如说这个二代消防火箭弹的精准度问题，和火药配比问题，之前也是头大，现在老黄回来了，两个人搭把手，也就解决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有厂长在，什么问题都能解决，遇事不决，问厂长你嘛。”
话音落下，旁边的老黄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老赵，一脸难以置信。
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
你不是直性子吗？
以前厂长说什么你都敢顶两句，现在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赵德厚感觉到了黄为民的目光，转头冲他嘿嘿一笑，理直气壮地回看过去，心里想着。
怎么，我说的是可是大实话。
老黄没理他，清了清嗓子，斯斯文文地接过了话头。
“厂长，老赵说得对，工作过程中肯定是有问题的。”
“别的不说，就拿这个二代消防火箭弹，新型火药的配比，我带着团队头发都熬没了。“
“那段时间真是不知道咋办，成天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一个配比调不对，整个批次都要重来，不过最后还是搞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看着林默，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不过吧，厂长，我倒是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说。”
“随着咱们厂子越发发展，研究的东西越来越高端，我们这有些跟不上啊。”
最后一句说出口时，老黄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愿意承认的坦然。
话音落下，老赵在旁边也跟着附和，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是啊，厂长，老黄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咱们厂子是越发展越好了，不过研究的东西越来越高端了，这之前的芯片我就看不太懂，可能再过段时间，这研发的产品我也搞不明白了。”
他说完嘿嘿直笑，倒没想那么多。
林默听完，沉默了两秒。
时候到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冷不丁地丢出一句话。
“跟你们说一下，昨天晚上，老李向我撂挑子，说是想辞掉副厂长的位置。”
“啊？”
“什么？”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齐刷刷的瞪大眼。
两人都是聪明人。
这一会儿反应过来了。
难怪今天早上厂长为什么大早上的把自己两个人叫过来。
“厂长，什么情况？”
老赵疑惑：“老李干得不是好好的吗？最近好像在捣鼓什么新型的飞机控制系统，我看也干得热火朝天啊。”
“是啊，厂长，这是怎么一回事？不会真的辞职吧？”老黄也附和道。
接着，林默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是这样的，昨天我接待两位新教授，然后去技术部，正好碰到他们开会讨论问题。”
“后来晚上老李就找到我，说对数字飞控这个技术力不从心，想要把这个位置换一换，让后来人再上，不耽误咱们厂子的发展。”
听到这里，老赵和老黄都点了点头。
他们太了解李援朝了。
这是个实在人，干不了的事不会硬撑，撑不住了也不会赖着位子不走。
“当时我就告诉他，不许撂挑子林。”
林默的语气忽然重了一拍，“咱们曙光厂正在发展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一个人掉队，尤其是高管。”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今天把你们叫过来，也是这个意思。”
“领导嘛，不用完全懂下面的东西，也不是说要从头到尾把所有事情都忙完，要这么说的话，那咱们国内有很多人都当不了领导，会用人就行，对项目负责即可。”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默伸手按住。
“这段时间我会继续大规模招人，你们是项目制厂长，手底下有项目，所以我会给你们配好团队。”
“包括老陈也是一样，目前咱们的研发团队力量确实紧张了一些，缺少一些骨干和带头的。”
“但这些问题我来解决，你们的任务就是把项目管好，把进度盯住，把队伍稳住。”
他停下脚步，站在两人面前，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情。
“咱们一起把曙光厂从去年的烂摊子干到今天，不容易。”
“所以谁也不能掉队，要看着咱们厂子继续发展壮大！”
“老李，老赵，老黄，还有老孙，老陈，咱们都一样。”
林默一字一句，非常诚恳的说着。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赵脸上的嬉笑收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眼眶有些发紧。
老黄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搪瓷缸，茶水映出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放心吧，厂长！我老赵一定会跟上厂子发展的脚步。”
“就算有一天跟不上了，你撵我走，我都不走，哈哈哈。”
“不过，厂长，说是这么说，你可不能真撵我走啊，我这人除了曙光厂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老黄没有多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厂长，我那边的项目，你放心，技术上跟不上的地方，我会找教授对接，项目管理上的事，我盯紧。”
“好！”
林默点了点头：“去忙吧，就这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