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枢来的时候,林渡正在灶房门口喝粥。
粥是沈丹青一早熬的,艾叶碎比往常少些,她昨晚捣药时手劲大了,艾根磨得太细,滤了三遍才滤干净。
林渡端着碗站在门槛上,看偏院里晨光一寸一寸爬上石桌。明长歌坐在石桌旁翻蓝册,许三更在审计室门口晒日志,金不换蹲在院墙上嚼豆子,阿九在墙角画方框。日子看上去和昨天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昨天不一样。谢灵枢走了,往北去了。
陈玄枢从山门方向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时沉。手里托着一枚玉简,素色绳结,玉质温润,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他走到石桌前,把玉简放在桌上。没说话。
林渡端着碗走过来。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拿起玉简。玉简是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他翻到背面。两行字。极细极慢,每一笔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一个月。皇权规则不改回去,玄机殿启动系统干预。”
第二行:“干预为回滚。非重启。”
林渡把玉简翻过来。正面是空的。他看陈玄枢。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驿站的人送来的。谢灵枢昨天离开驿站之前,把这枚玉简放在草席上。驿站的人今早去收拾,看见的。”
“他往北走了?”
“对。往白鹿鸣的方向。”
林渡把玉简放下。石桌上摆着三样东西。蓝册,竹简,玉简。一个写补丁,一个写覆写,一个写回滚。他坐了一会儿。右手抖。灰线在肘弯处折了一道又一道。
“干预是什么?”金不换从院墙上跳下来,炒豆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站在石桌旁边,看那枚玉简。
“回滚。”林渡说。
“什么意思?”
“他可以让系统回滚到某个时间点。把我的覆写全部抹掉。”
金不换没说话。他嘴里的炒豆停在牙间。偏院里很静。灶房里,沈丹青在捣艾根,杵声停了一拍,又继续。
许三更从审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日志。他翻到其中一页,走到石桌旁边。“我查了。系统有自动备份机制。权限七级以上可以执行部分回滚。回滚范围可选。可以只回滚某一个配置项,也可以回滚全部。”
“全部回滚会怎样?”明长歌从灶房走出来。蓝册夹在腋下。
“全部回滚。”许三更把日志放在桌上,指着一行字,“矿洞分成恢复三成。跨州税率恢复旧制。通道调度恢复手动。守闸人名录恢复修士独占。皇权合法性恢复自动继承。继承条件恢复血统1.0。门禁恢复皇族专属。凡人操作员类别消失。”
他停了一下。
“林渡改过的八次,全部清空。”
明长歌的手指按在蓝册封面上。艾草汁染的深绿边,已经被她摸得发亮。她看林渡。林渡看着玉简。玉简背面那两行字。一个月。回滚。非重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他说‘非重启’。”
许三更看他。
“他特意写了‘非重启’。”林渡把玉简翻过来,指着那三个字,“他在告诉我,他不会重启。他只回滚。回滚只动配置层。源码不动。他给我留了一条路。”
“什么路?”金不换问。
“回滚抹掉我改的。但抹不掉他看到的。”林渡把玉简放下,“他看了我的灰线。他看了八次覆写的竹简。他看了四面墙。他知道配置层可以改。他留了一个月,不是给我改的时间。是给他自己看的时间。他去看白鹿鸣、温如玉、冷月。他在确认三宗的态度。如果三宗不支持重启,他就只回滚。回滚是妥协。”
明长歌把蓝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她指着“新皇权补丁v1.0草案”。最高权限由议政委员会集体行使。血统不参与。她看林渡。
“回滚抹系统里的。抹不掉纸上的。”
林渡点头。他站起来,往废墟方向看。影壁在那边。凤凰牡丹。月光色的壁面。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许三更。
“回滚有没有漏洞?”
许三更翻日志。翻了几页,停住。“回滚有前提。回滚需要配置层确认。系统执行回滚之前,会先扫描配置层。如果配置层有标记为‘未确认的变更’,回滚会暂缓。”
“暂缓多久?”
“暂缓到确认完成为止。如果一直不确认,回滚就一直停着。”
“未确认的变更。”林渡重复了一遍。
“对。但这条规则是源码层写的。权限七级以上才能触发‘未确认’标记。你碰不到源码层。”
林渡把右手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上。灰线。从掌根到腕骨,从腕骨到肘弯。他看了一会儿。
“我碰不到源码层。但配置层在我手里。”
许三更看他。
林渡拿起炭条,在蓝册空白页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配置层”。方框外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回滚”。他画了一条线,从“回滚”连到“配置层”。线上面打了一个叉。
“回滚要经过配置层。配置层是我改的。我在配置层里埋一个东西。让回滚扫到它的时候,停下来。”
明长歌看他。“埋什么?”
林渡的炭条落在“配置层”三个字旁边。他写了一个字。
“问。”
“问什么?”
“问他一个问题。回滚扫到配置层的时候,会先读配置。如果配置里有一条‘系统用户共同确认’的记录,回滚要跳过它。因为回滚是权限操作。权限操作需要用户确认。如果用户没有确认,回滚不能执行。”
许三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要把‘用户确认’写进配置。让回滚在执行之前,先弹出一个确认提示。没有确认,回滚停。”
“对。”
“但‘用户确认’是委员会的功能。委员会还没成立。”
“那就先写进去。等委员会成立。”
明长歌把蓝册拿过来,翻到“血统降权”那一页。她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确认”。然后她看林渡。
“第九次覆写。改配置。让回滚停下来。”
林渡点头。他把炭条放下。右手抖。灰线在肘弯处抽了一下。他没按。他看着蓝册上那个“确认”圈。看了一会儿。
“谢灵枢在北边。他去看三宗。他不知道我会改第九次。他以为一个月是给他自己用的。其实一个月是给我用的。”
金不换靠在院墙上,嚼了一颗炒豆,慢慢说:“那如果他带回三宗的授权呢?三宗支持回滚。他回来直接回滚。你的第九次来得及吗?”
林渡看金不换。
“来得及。”
“为什么?”
“因为他‘非重启’那三个字。”林渡把玉简拿起来,放在掌心,“他特意写‘非重启’。他在给我留路。他为什么留路?”
金不换没说话。
“因为他想看第九次。”林渡把玉简放下,“他想看配置层的极限在哪里。他想看回滚能不能被挡住。他想看一个他看不见的层,怎么拦住一个他看了二十年的层。他留一个月,是给他自己看三宗。也是给我改第九次。他自己说的,他想看我改第九次。”
偏院静了一会儿。赵老七从钟楼底下走过来,站在偏院门口。他没说话,手按在钟绳上。
林渡看他。“敲一下。”
赵老七拉了一下钟绳。一下。平安。钟声荡出去,往北,往官道方向。荡得很远。
明长歌坐到他身边,把蓝册翻开,翻到“血统降权”那一页。她用红笔在页脚画了一道。旁边写了一个字。
“挡。”
林渡看着那个字。他把右手放下来。灰线在肘弯处折了一道又一道。他没看。他看明长歌。
“回滚挡不住。只能拖。”
“拖多久?”
“不知道。但拖住的时候,你的补丁在。十三旧臣的签名在。末代皇帝的信在。石室的文件在。他回滚一次,抹掉我改的。抹不掉这些。”
明长歌把蓝册合上,放在石桌正中间。蓝册压着竹简。竹简压着玉简。三样东西摞在一起。她看林渡。
“那就拖。”
陈玄枢一直站在石桌旁边。他没走。他看林渡和明长歌说完,才开口。“谢灵枢北行的事,要不要告诉玄鹤?”
林渡想了一下。“告诉。玄鹤说过‘谢灵枢动了’。他该知道谢灵枢动到哪一步了。”
陈玄枢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步子稳。玄机殿方向在他的步子尽头,隔着山,隔着云。
许三更把日志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算筹,在算袋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脆。金不换把炒豆口袋系紧,挂在腰上。阿九从墙角站起来,用右手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一个叉。然后她抬头看林渡。林渡对她点了一下头。阿九把右手缩回袖子里,攥紧。
明长歌重新翻开蓝册,翻到最后一页。她在“新皇权补丁v1.0草案”下面写了一行字。林渡凑过去看。她写的是:
“变更申请单。申请人:明长歌。变更事项:血统权重从0.25降至0。变更依据:议政制度旧档、十三旧臣联署声明、末代皇帝亲笔信。审批人:待定。状态:未审批。”
林渡看了很久。他拿起炭条。在“审批人:待定”后面写了三个字。
“谢灵枢。”
明长歌看他。
“你让他审?”
“对。”林渡把炭条放下,“他不是要回滚吗。让他审我的申请。他审了,就得选。驳回,他得承认独裁是后来加的。通过,他就得认血统不参与继承。两个选择,哪个都是我们的。”
偏院里静了很久。灶房的火旺了,沈丹青把锅盖揭开,热气涌出来,白蒙蒙的,飘到偏院里。许三更把日志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算筹,在算袋上敲了一下。赵老七站在钟楼底下,手按在钟绳上。不敲。等着。
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翻,浅绿色的背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远处废墟方向,影壁上的凤凰牡丹被朝阳照得发红。
林渡坐在石桌前。右手放在桌面上。灰线不亮,不暗,只是在那儿。他看明长歌。明长歌坐在他对面,蓝册放在膝盖上,红笔夹在册子里。
她拿起红笔,在“审批人:谢灵枢”旁边画了一道。然后写了一个字。
“审。”
林渡看着那个字。他把蓝册合上。风从槐树顶上过。叶子响了一阵,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