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看懂了源码
    谢灵枢走后,偏院安静了很久。
    赵老七是第一个动的。他从钟楼底下走回来,步子很慢,走到石桌前,看林渡。他没说话,把一只手放在石桌角上,手指碰到那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透了,碗壁上凝了一圈艾叶碎,像干涸的苔藓。他把碗端起来,往灶房走,经过沈丹青时,低声说了一句:“粥没喝完,碗别收。放那儿。”
    沈丹青接过碗,捧在手里,没转身。她看赵老七。赵老七没再解释。他走回钟楼,手重新按在钟绳上。这次他没松手。那意思是,钟随时可以响。
    许三更是第二个动的。他把掉在地上的算筹捡起来,在袖口擦了擦,放回算袋。他的左手断指处蹭到了算筹边缘,缩了一下,但没出声。他走到石桌旁,看林渡。
    “他走了。”
    “嗯。”
    “但他没走远。”
    林渡抬头看许三更。许三更解释:“金不换的人在山脚下看到他了。他没走。他站在第七十三级石阶底下,面朝东。站了快一个时辰。”
    “看什么?”
    “看废墟。”
    林渡把册子合上。他站起来。右手抖了一下,他按住。他往山门方向看。槐树叶子挡住视线,只能看到石阶最底下那一层,青石板缝里长着枯草,草尖上挂着露水。露水没干。谢灵枢应该还在那儿。
    “他为什么不走?”明长歌问。她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碗粥。她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林渡没回答。他重新坐下,把册子翻开,翻到夹竹笺的那一页。他看那个“来”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是来看我的。”
    “他来看什么?”
    “他来看为什么没崩。”
    偏院又安静了。灶火灭了,沈丹青没再添柴。阿九从墙角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蹲下。她用右手在地上画叉。画了四个。前三个是叉。第四个她顿了一下,画了一条线,横着。她抬头看林渡。
    林渡也看她。
    阿九不说话,用左手把那条横线抹掉,重画,还是叉。然后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右手在袖子里攥紧。阿九从不说太多话,但那条被抹掉的横线,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眼里。横线。一条。不是叉。不是拒绝。是“一”。一个月。
    “他留了一个月。”许三更说,“他没说现在回滚。他说一个月。他为什么给一个月?”
    “因为他想知道。”林渡翻开蓝册,翻到空白页,“他想知道为什么他看了二十年没改,没崩。我看了不到一年,改了八次,也没崩。他想不通。想不通就要看。看就要时间。他给自己一个月,也给我一个月。”
    金不换从山门那边回来。他走得很急,炒豆在口袋里响。他站在石桌前,喘了两口气,说:“没走。他坐在第七十三级石阶底下,竹简摊在膝盖上。没写字。就是坐着。看废墟方向。”
    “废墟有什么好看的?”沈丹青问。
    “废墟里什么也没有。”金不换说,“就是灰,砖,倒了的柱子。可他在看。他看了一个时辰。看得一动不动。”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偏院门口,站在台阶上,往山门方向看。他看不见谢灵枢。石阶拐了弯,第七十三级在视线之外。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从旧墙上拆下来的砖,搁在路边,没人碰,也没人敢碰。
    “他在看源码。”林渡说。
    金不换没听懂。“废墟里哪有源码?”
    “他不需要看源码。”林渡转身走回石桌,“他记得源码。他看了二十年。他把每一个字符都记住了。他坐那儿是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对比。他记忆里的源码,和废墟上残留的旧符文,对得上还是对不上。如果对得上,说明系统没被人动过。如果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样?”
    林渡坐下。他把炭条拿起来,在蓝册空白页上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源码”。方框下面画了一条线,写“配置”。线上面画了一个叉,写“他看得到”。线下面画了一个圈,写“我看得到”。他用炭条点了点那条线。
    “他看得到源码。我看不到。但我知道配置在哪。他看不到配置。他不知道配置怎么跑。我们两个各看一半。他看了二十年,看的是上面那半。我改了八次,改的是下面那半。他的那一半从来没变过。我的这一半一直在变。他想知道为什么我改了八次,上面那半没塌。”
    “因为上面那半不用塌。”明长歌说。
    林渡看她。明长歌把碗放下。她翻开蓝册,翻到“血统降权”那一页。她指着“血统”两个字旁边的“?”。
    “你看。血统从1.0降到0.25。源码里血统是什么?是一个字段。字段的值是1.0。你改的是值,不是字段。你告诉系统,血统还占一个位置,但它的权重变成了四分之一。系统能理解。它不需要重写自己。它只需要读一个新数字。”
    林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写补丁的时候,从来没动过字段名。你改的是数字。数字是配置。字段名是源码。你从来不碰字段名。”
    林渡沉默。他把炭条放下。右手抖。他按住手腕。灰线在小臂上,细而深,像一条没愈合的口子。
    许三更忽然开口:“那如果谢灵枢想通了,他会怎么样?”
    “他会改。”林渡说。
    “改什么?”
    “改他二十年没改过的源码。”
    偏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极慢。
    “你说对了一半。”
    所有人转头。
    谢灵枢站在偏院门口的槐树下面。灰白长发束得极紧,浅灰色旧袍上沾了草籽,竹简拿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没人看到。赵老七的手在钟绳上攥紧了,但没拉。谢灵枢看了赵老七一眼,赵老七没动。
    谢灵枢走进偏院。他走到石桌南侧,明长歌刚才站的位置。他看石桌上的册子。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手指点了点那个“?”。
    “你说我只看得见上面那一半。”他看着林渡,“对。二十年,我看源码。我知道每一个字段名。我知道天道怎么跑。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崩。”
    他停了一下。
    “但我看不到配置。我不知道字段的数值可以被改。我以为1.0就是1.0。血统就是全部。我以为源码是不可动的。我看了二十年,我以为看懂了一切。可我没看懂你。”
    林渡看着谢灵枢的手。那根手指还停在“?”上。指腹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没有纹路。灰线呢?林渡看不到。但谢灵枢的手在抖吗?不抖。二十年的手,怎么会抖。
    “你为什么不改?”林渡问。
    “改一行崩一次。”
    “改什么崩?”
    谢灵枢收回手。他把竹简放在石桌上,摊开。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极小,极密。他指着一行。林渡凑近看。看不清。字太小了。谢灵枢说:“这是天道源码第七十三段。讲的是权限继承。我二十一年前改过一个字段名。把‘血统’改成了‘血统和功德’。系统崩了七天。死了三千人。”
    偏院安静了。灶房门口,沈丹青的手攥紧了衣角。许三更的算筹又掉了,他没捡。阿九蹲在墙角,右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攥得发白。
    谢灵枢收回竹简。“从那以后我没改过。一行都没改。我看着。看了二十年。看它怎么跑。看谁在改。看谁在崩。看谁死了。看谁活着。我以为我什么都懂了。”
    他看着林渡。
    “然后你来了。你改了八次。你不知道源码。你不知道字段名。你不知道第七十三段是什么。你只知道哪个数字不对。你改数字。改完数字,系统没崩。上面那一半没塌。源码没动。配置变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你比我聪明。”
    “我不是比你聪明。”林渡说。
    谢灵枢抬头。
    “你看了二十年,你不敢改。因为你改的是字段名,是源码。你怕崩。你怕死人。你怕三千人。所以你停了。你选择看。看比改安全。看不会死人。”
    林渡停了一下。
    “但看也救不了人。”
    谢灵枢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深。像旧井底的水,被一颗石子砸中,涟漪还没散开。
    “你的手在抖。”谢灵枢说。
    “灰线到了腕骨。”
    “左耳听不见。”
    “对。”
    “你改了八次。”谢灵枢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自语,“八次。你每一次改,都在动系统。可它没崩。为什么?”
    林渡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他指着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配置层”。
    “因为我不改源码。我只改配置。配置是表层。表层可以换。源码不能动。你改字段名,是把房子的柱子锯了。我改数字,是换窗帘。窗帘换了,房子还在。”
    谢灵枢沉默。他看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坐在石桌南侧,明长歌刚才站的位置。他坐得很正,背不靠任何东西,手放在膝盖上。竹简搁在桌角,和那碗凉粥并排放着。
    “我看懂了源码。”他说,“但我没看懂你。”
    他抬头看林渡。浅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不再是退色的墨。
    “你改配置。你摸得到灰线。灰线在告诉你哪里能改。我不知道灰线是什么。我不知道配置层在哪里。我看不见它。二十年,我看不见它。”
    林渡看着谢灵枢。谢灵枢的手放在膝盖上。不抖。但谢灵枢的呼吸变慢了。极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刚刚浮上来,正在喘第一口气。
    “灰线。”谢灵枢说,“是什么?”
    林渡把右手伸出来。灰线从掌根延伸到腕骨,细而深,颜色像被水泡过的墨。林渡把右手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上。灰线从掌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在腕骨处断了,像一条路的尽头。
    “灰线是系统底层和配置层之间的反馈。你改配置的时候,它会亮。改对了,亮白。改错了,亮红。它是我唯一能看到的源码。”
    谢灵枢低头看那条线。他没碰。看了很久。
    “它在消失。”他说。
    “对。每改一次,它往上走一截。走到指尖,我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会怎样?”
    “不知道。”
    谢灵枢抬头。他看着林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把竹简收好,拿在左手里。走到偏院门口,停住。没回头。
    “我不回滚。”
    林渡看着他。
    “至少现在不回滚。我要看。看你改完配置之后,上面那一半会不会塌。”
    他迈步。走出偏院。走到山门。走到石阶。这一次,从第七十三级走到第一级,还是一步一级。没有停。但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东走了。
    赵老七的手从钟绳上松开。这一次,他敲了一下。一下。钟声不长,但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搁在偏院每个人心里。
    林渡还坐在石桌旁。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灰线。腕骨处,那道细而深的裂纹,似乎又往上爬了一点点。他攥了攥拳。抖。他把手放下。
    明长歌走到他身边。她拿起炭条,在蓝册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灰线。”她把炭条递给林渡。
    林渡接过炭条。他在“灰线”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谢灵枢。”
    明长歌看他。
    “他看不见配置层。”林渡说,“但他想学。看了二十年的人,第一次想学怎么看下面那一半。”
    窗外,天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那碗凉粥还在。艾叶碎沉在碗底,像一层绿色的沙。没人收碗。赵老七说了,放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