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到了
    赵老七敲了一下钟。
    林渡在偏院听到钟声时,正在擦石桌。他擦得很慢,桌面上的墨痕是昨天画的四面墙结构图,被水汽洇开了一角。他用指腹去按,墨迹反而糊得更宽。他停下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灰线在腕骨处,像一道细而深的裂纹,延伸到小臂内侧。抖。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来了。”许三更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算筹。他没往下说。
    林渡点头,把抹布折好放在石桌角上。桌上摆着六只碗。沈丹青天没亮就起来熬粥,粥在锅里温着,加了碎艾叶,是明长歌的主意。她说谢灵枢能闻出苦味,得让他知道云边宗的待客之道是艾草,不是刀。
    金不换从山门方向跑回来,鞋底沾了一圈湿泥。他喘着气,第一句是:“只他一个人。”
    “一个?”许三更问。
    “一个。”金不换咽了口唾沫,“没带随从,没带护法,就他一个人。灰袍,竹简,从山脚走上来,一步没停,一步没快。”
    林渡拿起石桌上的册子,翻到夹着竹笺的那一页。竹笺上是谢灵枢写的“来”字,笔画极细,像用针尖刻的,刻痕边缘没有毛刺,沉稳得不像刻在竹子上,像刻在水面又冻住了。
    “他走得不快。”金不换补了一句,“但守门的弟子没敢拦。”
    林渡合上册子。“我去。”
    明长歌从偏院侧屋出来,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蓝册。册子封面被她昨晚重新包过,用捣碎的艾草汁染了边,深绿色,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她看林渡。
    “你去接。”
    “我去接。”
    “我在石桌等。”
    “粥呢?”
    “粥在灶上。他进来的时候,第一碗给他。”
    林渡看她一眼。她没多说,转身往灶房走。路过阿九时,阿九正蹲在墙角用右手画叉,画了三个,第四个画歪了,她用左手抹掉,重画。她抬头看林渡,右手握了握拳头,没说话。那意思是:我不认血统,我认人。人来了,我认。
    云边宗山门是一座石头垒的旧门,门楣上刻着“云边”二字,是陈玄枢的笔迹,楷书,清瘦。门前石阶七十三级,从山脚到山门,每一级都被踩得发亮。但今天石阶上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从第一级到第七十三级,一步一级,没有偏,没有停。
    谢灵枢站在门楣下。灰白长发束得极紧,一丝不乱,像刚从冰里凿出来的。他穿一件浅灰色旧袍,袍角沾了一点泥,但只是泥,没有破。腰上系一根素色绳结,绳结上挂着一枚玉简,就是之前传到议事堂的那一枚。他极瘦,颧骨高,眼窝深,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青色血管的走向。最显眼的是眼睛,浅灰色,像退了色的墨,不亮,不暗,只是看着你。看着的时候,你觉得他在看你,又觉得他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比如你身后的系统。比如你身后的代码。比如你身后那把还没见到的椅子。
    林渡走到山门口,两人相距七步。
    谢灵枢先开口,第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单独站着,不挨着。“你的账号,应该不存在。”停了一下。“但你存在。”
    林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灰线抽了一下。他把手松开,开口。“你的晋升记录是空的。但你七级。”
    谢灵枢的眼睛动了一下,极微,像旧井底往上冒了一小口气,还没到水面就散了。他盯着林渡,看了很久,久到山风把石阶上的落叶吹起来又落下。然后他说:“有意思。”两个字,极淡。
    他说完迈步,一步跨过山门,从林渡身边走过。衣角擦过林渡的袖口。林渡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旧书,像铜锈,像很久以前烧过的纸灰。
    “粥在偏院。”林渡在他身后说。
    谢灵枢没回头。“我知道。”
    偏院,石桌。
    谢灵枢在石桌北面坐下。坐得很正,背不靠任何东西,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竹简搁在桌角,竹简旁边是林渡的册子。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旧,一个新,一个写源码,一个改配置,像两个世界的人隔桌对坐。
    沈丹青端粥上来,一碗,碎艾叶浮在粥面上,绿点星星。她把碗放在谢灵枢面前,没说话,退到灶房门口。许三更站在偏院东侧,手里拿着算筹在记。记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阿九蹲在墙角,左手握右手,看。赵老七没敲钟,他站在钟楼底下,手按在钟绳上,等。
    谢灵枢看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碗边的木勺,舀了一口,送到嘴边,咽下去。
    “苦。”他说。
    明长歌从灶房出来,站在石桌南侧,手里拿着蓝册。“艾草苦。”
    “跟规则一样。”谢灵枢放下木勺,看明长歌,第一次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蓝册,封面上“血统降权”四个字,红笔写的,她写得重,墨透到纸背。他看了很久。
    “你的血统标记还在。”
    “还在。”
    “1.0。”
    “对。”
    “你在石桌上写补丁,在废墟里画方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系统标记你的血统是1.0。你碰那把椅子,它就会认你。”
    明长歌把蓝册翻开,翻到第一页。“我是补丁作者。”她没多说,把蓝册放回石桌,推到林渡面前。
    谢灵枢看林渡。“你的手在抖。”
    “灰线到了腕骨。”
    “左耳?”
    “听不见。”
    “改了七次。”
    “八次。加了凡人操作员类别。”
    谢灵枢沉默。他低头看粥,粥面已经凉了,艾叶碎沉下去,浮上来几片。他慢慢说:“我看懂天道源码。整个系统怎么跑的,为什么这么跑,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我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改过一行。”
    林渡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极稳,没有抖。灰线呢?林渡看不到。但谢灵枢坐得这么正,像一尊没有开关的钟。
    “那你为什么来?”林渡问。
    谢灵枢抬头,浅灰色的眼睛看林渡,看了很久。山风从槐树顶上过,叶子响,像有人翻册子。他开口。“你没看懂源码,所以你乱改。但你乱改的七次,加一次新类别——”他顿了一下,“系统没崩。”
    “这让我很困惑。”
    “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看你。”
    偏院很静。灶房的火噗了一声,沈丹青用火钳捅了一下灶膛。许三更的算筹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没捡起来。阿九攥着右手,攥得更紧了。赵老七在钟楼下抬头看天。
    林渡把册子翻开,翻到四面墙那一页。血统。功德。记录。委员会。四行字。血统旁边写着“?”。他推过去。谢灵枢低头看,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手指极长,指腹没有纹路,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他碰了碰“血统”两个字,又碰了碰“?”。
    “你把血统从1.0降到了0.25。”
    “对。”
    “四面墙。血统只占一面。”
    “对。”
    “功德门槛由系统用户投票定。记录门槛十年无违规。委员会三院制,不可世袭。”
    “对。”
    谢灵枢收回手,靠回椅背。但没靠到。他的背和椅背之间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看林渡,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困惑,困惑已经说过了。是比困惑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看了二十年旧井,忽然发现井底还有一层水。
    “你比我聪明。”他说。
    林渡没说话。
    “但我还是不能让你继续。”谢灵枢站起来,没看明长歌,没看蓝册。他走到偏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给你一个月。”
    他迈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山门,走到石阶,从第七十三级走到第一级,一步一级,没有停。
    赵老七的手从钟绳上松开,他没敲,看林渡。
    林渡还坐在石桌旁,他的手在抖。灰线从腕骨爬到小臂,小臂内侧多了一道裂纹,细,浅,但已经在了。
    明长歌走到他身边,把蓝册翻开,翻到新页,拿起红笔想写,又放下。她看林渡。“他说给你一个月。”
    “嗯。”
    “一个月够吗?”
    林渡拿起炭条,右手抖,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炭条落在册子上。他画了一道线,从“血统?”画到“委员会”,然后画了一个箭头,从“委员会”画到空白处。他写了一个字。
    “够。”
    窗外,赵老七敲了一下钟。一下,平安。但钟声比平时短,像被什么东西切掉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