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石桌前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明长歌推开门出来,看见他还在那里。册子摊在膝上。右手搁在册子边缘。灰线在腕骨处停着。他没动。像一尊被露水打湿的石像。
她走过去。看见册子上画满了线。横的。竖的。交错的。有的被划掉了。有的被圈起来。最底下有一行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留下的是一句话:“血统不能删。那就降。”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晨风从北边来。带着矿洞的凉气。她把袖子拢了拢。
“想了一夜?”她问。
“嗯。”
“想出来了吗。”
林渡没说话。他翻到新一页。拿炭条。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两个字——“皇权”。然后他在方框外面画了四条线。四条线从方框的四边伸出去。像四根柱子。撑住中间那个框。
他在第一条线下面写:“血统。”第二条线下面写:“功德。”第三条线下面写:“记录。”第四条线下面写:“委员会。”
他写完了。把炭条放下。他看那四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用炭条在“血统”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个“?”。
“血统只占一面。”他说。“四面都够了门才开。”
明长歌看那个“?”。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看林渡。
“旧规则里。血统是全部。”林渡说。“一个人只要流着皇族的血。系统就认。别的什么都不看。功德可以欠。记录可以脏。委员会可以不存在。血统在。门就开。”
他停了一下。
“我要改的是这个。血统从唯一变成四分之一。其他三面补上。门还是那扇门。钥匙换了。”
明长歌看着那个方框和四条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腹落在“功德”那条线上。
“功德门槛谁定。”
林渡说:“系统用户。不是三宗。不是玄机殿。”
“怎么定。”
“投票。跨州稳定之后。系统用户已经过万。加上凡人。加上散修。加上各地商会。够投出一个门槛。”
明长歌说:“记录呢。”
林渡说:“十年。十年内无违规。违规记录由委员会核查。不是三宗核查。是委员会。”
“委员会谁。”
林渡说:“三院制。不是三宗。三院——议事。审核。执行。三院互不隶属。成员由系统用户推举。不可世袭。”
明长歌把指腹从“功德”那条线上移开。她移到“委员会”那条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红笔。在“委员会”三个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我来填。”
林渡看她。
明长歌说:“你改配置。我写版本。你降血统。我填委员会。”
她翻开蓝册。翻到空页。她写。
“新皇权继承条件(v1.0):血统权重?。功德门槛必要。记录门槛十年。委员会门槛三院制。四面同时通过。门开。缺一面。门不开。”
她写完了。把红笔放下。她看林渡。
“你改系统里的。我写纸上的。你降权。我搭架。”
林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血统降下来之后。你就不在里面了。”
明长歌看他。
“你现在是系统认证的皇族。血统标记亮着。红色。降权之后。标记会暗。你还是皇族。可系统不再把血统当成唯一。你的标记会变成四分之一条。平时不用亮。只有到验证的时候才亮。”
明长歌说:“所以我不再是继承人。”
林渡说:“你是补丁作者。血统标记是系统加给你的。不是你要的。降权之后。这个标记还在。但它不决定你。你手里有笔。笔不认血统。”
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蓝册合上。她看偏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几片。风很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四面墙。第一面是血统。可我是补丁作者。我不走第一面。”
林渡说:“对。你走第四面。委员会那条线。你填的。你走。”
明长歌看他。她没说话。可她拿起红笔。在蓝册封面上写了四个字——“血统降权。”
许三更从审计室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到石桌前。他把纸放在桌上。那是谢灵枢删除记录的备份。他已经查完了。“晋升建议人:顾长庚”那三个字还在。他没说话。他坐下来。拨了一颗算盘珠子。
“血统降权。功德门槛不低。”许三更说。“你降权之后。系统要重新算所有皇族账号的权重。明长歌的。还有那个流亡的明姓亲王。还有几个旁支。全要重算。”
林渡说:“重算就重算。”
许三更说:“重算会触发系统日志。日志会亮。谢灵枢会看到。”
林渡说:“他已经看到了。我改皇权合法性那天。他就看到了。他现在看的是我怎么收尾。”
许三更说:“收尾?”
林渡说:“血统降权是收尾。四面墙是收尾。收尾之后。旧皇权规则就彻底改了。从‘一个人说了算’变成‘四面墙说了算’。谢灵枢看的就是这个。他在看我的收尾够不够稳。”
许三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拨了一颗算盘珠子。
“够稳吗。”
林渡说:“不够。可没崩。”
他站起来。他走到偏院北边。他看北边。北边是玄机殿的方向。天边有一线光。极淡。晨光在慢慢铺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看明长歌。
“你填委员会。我改血统权重。并行。”
明长歌说:“并行。”
她把蓝册收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另一边。她拿起炭条。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皇权”。四条线。四条线从方框伸出去。她在第一条线旁边写“血统”。第二条写“功德”。第三条写“记录”。第四条写“委员会”。她在“血统”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她在“委员会”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明”。
她画完了。站起来。看林渡。
“这是我的版本。”她说。“你改系统里的。我画地上的。回滚抹系统。抹不了地上。”
林渡看了那个方框和四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拿起炭条。在“?”旁边加了两个字——“降权”。
他写完了。站起来。把炭条递给明长歌。明长歌接了。她在“降权”旁边又加了两个字——“生效”。
两个人站在那个方框前。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赵老七在钟旁。他看见了。他没敲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擦锤面。
沈丹青在丹房门口。她看见了。她没说话。她转身回丹房。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阿九在廊下。她看见了。她低头看自己右手。灰线在腕骨处停着。她攥了一下拳。紧的。
林渡转身。往废墟走。明长歌跟着。她手里攥着蓝册。紧的。册子封面上那四个字——“血统降权”——在晨光里红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