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顾长庚那里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坐在偏院石桌前。把册子摊开。把顾长庚的旧书放在旁边。
他把系统里的皇权规则抄在册子左页。把太祖原版抄在右页。
左页写着“自动继承。无限期。”右页写着“皇权二十年一验。验不过。换人。”
他看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炭条。在左页“无限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右页“二十年”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两道线并排。可它们不对齐。左页的线长。右页的线短。
长的那道是系统的。短的那道是太祖的。系统把时间拉长了。拉到了无限。
他放下炭条。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灰纹还在。极细。极新。
他攥了一下拳。紧。能攥。他站起来。往矿洞里走。他去找许三更。
许三更在火旁。他面前放着算盘。九颗珠子。少小指的那只手搁在膝上。
他看见林渡进来。他抬头。
“查到了。”许三更说。
林渡坐下来。看他。
许三更说:“系统日志里。有一条极旧的记录。时间戳是二十年前。系统崩溃前三天。”
“记录内容:皇权规则变更。变更前。皇权二十年一验。验不过换人。变更后。自动继承。无限期。”
“操作人:无记录。备注:此变更由系统自动执行。无需人工审批。”
林渡看那条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二十年前。系统崩溃前三天。有人把二十年一验。改成了无限期。然后系统崩了。”
“改规则的人。没留下名字。系统自动执行。”
许三更说:“对。操作人那栏是空的。不是被删。是从来没写过。系统自己改的。”
林渡说:“为什么系统要改。”
许三更说:“不知道。可有一条。系统改这条规则的时候。大衍还在。皇帝还在。三公还在。”
“可系统没问过任何人。它自己改了。它把‘二十年’删了。把‘无限期’加上了。”
“它说这是‘自动执行’。不需要审批。”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那条日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系统怕二十年。”
许三更看他。
林渡说:“二十年是一个周期。一个人长大。一棵树长成。一个朝代从兴到衰。二十年是人的时间。”
“系统不怕无限期。无限期是它自己的时间。它怕二十年。”
“因为二十年是人的时间。一到二十年。人就要验。一验。就可能换。一换。皇权就不是它的了。”
“它把二十年删了。换成无限期。它就永远不用验。永远不换。皇权永远是它的。”
许三更的手停在算盘上。他看林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那你要改回去。”
林渡说:“对。二十年。重新验证。到期自动失效。验不过。换人。”
许三更说:“系统会拦。”
林渡说:“会。可我有旧规则。太祖写的。二十年一验。验不过换人。这是原版。”
“系统改过的。我只是把它改回去。”
他站起来。他往偏院走。许三更看着他的背影。他低下头。拿起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声极轻。
林渡回到偏院时,天已经全暗了。明长歌在槐树下。她手里拿着蓝册。
她看见林渡回来。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她没问。
她翻开蓝册。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红笔。她写。
系统日志。二十年前。系统崩溃前三天。皇权规则被系统自动更改。二十年一验。改为无限期。操作人:无记录。此变更未经任何人审批。
系统怕二十年。因为二十年是人的时间。
林渡拟改回二十年。到期自动失效。验不过换人。
她写完。抬头看林渡。
“你去改。”明长歌说。
林渡说:“我去改。可改了之后。门就关了。”
明长歌说:“什么门。”
林渡说:“自动继承的门。二十年一验。验不过换人。”
“那把椅子。谁坐都可以。但坐上去的人。得先过验。验不过。换人。”
“椅子空着。谁都不能自动坐上去。”
明长歌看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说了一句话。
“那把椅子。谁坐都可以。但我不坐。”
林渡说:“我知道。”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右臂垂着。左手三根指头不动。可他的右手攥着那半截炭条。他走得极稳。
明长歌看着他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在蓝册上又写了一行字。
林渡去改。二十年。门关了。椅子空了。
她写完。把蓝册合上。抱在胸前。看北边。天白得干干净净。白里那道青还在。细了。可没断。
可林渡没有马上去覆写。
他走到矿洞第三层。坐在分配器旁边。那是他第一次覆写的地方。
分配器还在转。一下。又一下。声极轻。像从旧井底往上提的水。
他坐了很久。他拿起炭条。在地上写。他写“万代”。又写“无限期”。
两个词并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在“万代”下面写了一个字。“人。”在“无限期”下面写了一个字。“系。”
他看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万代是人传人。无限期是系统传系统。太祖说的是万代。系统写的是无限期。太祖说的是人。系统写的是它自己。”
他站起来。往矿洞口走。他走到偏院时,明长歌还在槐树下。
她看见他回来。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没说话。
他坐下来。他翻开册子。翻到新页。他开始写覆写方案。
覆写目标:皇权合法性判定。
原配置:血统→自动继承。无限期。
新配置:血统+时间。若用户属于皇族血统且先皇已驾崩且距上次验证≥二十年。则需重新验证。验证通过前。最高权限暂不授予。
验证内容:由继承委员会执行。验民。验官。验天。三样全过。继承有效。有一不过。继承无效。
备注:此规则恢复大衍太祖原版。皇权二十年一验。验不过换人。
他写完。把炭条放下。明长歌在旁边看着。她看那条方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你写了‘验民。验官。验天’。这三样。谁来验。”
林渡说:“继承委员会。”
明长歌说:“委员会里有谁。”
林渡说:“三公后人。前朝旧臣。制度实验小组。三州转运司。”
明长歌说:“还有呢。”
林渡说:“还有你。”
明长歌看他。
林渡说:“你是补丁作者。你是新规则的第一条。皇权不是一人独坐的。你写的。”
明长歌说:“我写的。”
林渡说:“那你就得在场。你不在场。委员会不成立。”
明长歌说:“我不坐那把椅子。”
林渡说:“你不用坐。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坐。看着别人验。看着别人换。”
明长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慢慢说:
“好。我站。”
偏院里静了。火堆里的炭跳了一下。火星飞起来。落在青石板上。亮了极短一瞬。然后灭了。
许三更从矿洞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他从系统日志里抄来的记录。
他走到林渡面前。把纸递给他。
“还有一条。”许三更说。“二十年前。系统崩前三天。有人删了议政记录之后。做了一件事。”
林渡看那张纸。
“什么事。”林渡问。
许三更说:“他把删除记录本身。也删了。删了两次。”
“第一次删议政记录。第二次删‘删除议政记录’这条日志。可第二次删得不干净。留了一条尾巴。我刚才查到了。”
林渡看那条尾巴。上面写着:
操作人:无记录。备注:系统自动执行。无需人工审批。
林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
“不是系统自己删的。有人在系统里写了一条规则。让系统去删。”
“规则是‘自动执行’。执行完了。规则自己删了。所以操作人是空的。”
许三更说:“谁写的。”
林渡说:“不知道。可这个人。知道系统怎么跑。知道怎么让系统替他干活。知道怎么不留名字。”
他抬头看北边。天已经暗了。可那道青还在。细了。可没断。
“这个人还在。”林渡说。
许三更说:“你怎么知道。”
林渡说:“因为他删得很干净。可留了一条尾巴。能删成这样。说明他还在系统里。他能删。就能写。他在等。”
“等什么。”
林渡说:“等我们把皇权规则改回去。然后他再删一次。”
偏院里静了。明长歌翻开蓝册。她拿起红笔。在最后一页写。
二十年前删议政记录的人。可能还在系统里。能删。能写。不留名。林渡覆写后。此人可能再次行动。
此人知道系统底层。此人可能是谢灵枢。也可能不是。
林渡覆写在前。此人在后。覆写改规则。此人删记录。规则改了。记录还在。记录删了。规则还在。两件事。两个人。
她写完。把红笔放下。看林渡。
林渡坐在槐树下。右手放在膝上。那道灰纹还在。他看着北边。天全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