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歌一个人在影壁前坐了一整夜。
她没点灯。月光从头顶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在影壁上。凤凰牡丹。她看着那些花纹。看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蓝册。没打开。她只是攥着。攥得很紧。
她想起白天金不换说的话。玄机殿暗哨。目标:血统标记。三个暗哨。一个在北面。离皇城废墟很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在系统里。她手上有一个红色的标记。亮着。像一只刚睁开的眼。
她没要过。系统自动加的。皇族血统等于是。就这几个字。她成了靶子。
她闭上眼。她看见她父皇。坐在那把椅子上。铜铸的椅子。龙头扶手。龙头的眼睛是空的。
她看见父皇的脸。很模糊。可她记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他拍过她的后脑勺。在旧宫门口。他说跑。她就跑了。
后来她想起那个画面。父皇拍她后脑勺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看她身后。看那口井。看她哥。她哥跳进井里。父皇没拦。他拦不住。他只能把她拍走。
她跑了。父皇没跑。父皇留在那把椅子上。被系统吞了。
她醒来时。在废墟里。影壁前面。凤凰牡丹。二十年后。她成了皇族血统等于是。系统自动加的。
她睁开眼。看自己的手。她没有要这个标记。可它来了。像一件旧衣服。从旧宫里飘出来。披在她身上。
她闻了闻。有旧灰的味道。有旧井的味道。有她父皇的味道。她不想穿。可她没得选。系统自动加的。她只能穿着。直到有人把它脱下来。
她拿起红笔。翻开蓝册。翻到最新一页。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写。
我用补丁,不用血统。
五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纸里。她写完。把红笔放下。看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蓝册。抱在胸前。站起来。往偏院走。
偏院里。林渡坐在槐树下。他刚回来。门禁改完了。他右手放在膝上。食指上那道灰纹还在。极细。极新。
他看见明长歌走过来。他看见她手里的蓝册。他看见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可她的眼睛亮。像从旧井里捞出来的两粒石子。
明长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翻开蓝册。翻到那五个字。推过去。
林渡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她。
“我用补丁,不用血统。”林渡念了一遍。
明长歌说:“对。”
林渡说:“可你有血统标记。系统自动加的。门禁认它。议政殿认它。”
明长歌说:“那是门禁。不是规则。门禁是入口。规则是路。我走的是路。不是门。”
林渡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要从零写。”
明长歌说:“对。新皇权规则。不继承旧规则任何一行。最高权限由系统用户共同确认。血统不参与。”
林渡说:“那个要改源码。我现在够不到。”
明长歌说:“那你改配置。我写版本。两条路并行。你改的是系统里的字。我写的是纸上的字。系统回滚的时候。纸上的字不会消失。”
林渡把蓝册合上。他拿起炭条。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二。
他说:“二十年。我去改。让旧规则有有效期。每二十年重新验证。到期自动失效。你需要在这个失效周期内。把你那份补丁写完。跑起来。替代它。”
明长歌说:“够吗。”
林渡说:“不够。但这是第一步。先让旧规则有寿命。再让新规则有根基。”
明长歌把蓝册收回去。她站起来。看林渡。
“门禁改完了。”
林渡说:“改完了。第二道入口。不靠血统。靠小组。”
明长歌说:“那我以后进去。不用那个标记了。”
林渡说:“不用了。但标记还在。系统不会自动收回。你得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删。”
明长歌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等新规则跑起来。不用血统了。我就删。”
林渡点头。他站起来。右臂垂着。左手三根指头不动。可他站直了。
他看北边。天已经大亮。灰光从云层后漏下来。白里那道青还在。细了。可没断。
“谢灵枢会来的。”林渡说。
明长歌说:“我知道。”
林渡说:“他来了。你要跟他说什么。”
明长歌说:“我用补丁。不用血统。”
林渡说:“他可能不听。”
明长歌说:“那我就写给他看。他看懂了源码。可他看不懂补丁。补丁是人话。不是代码。人话他得慢慢读。”
偏院里静了一瞬。许三更停了算盘。赵老七在钟下抬头。沈丹青放下药箱。
阿九扶着墙。她看明长歌。阿蘅站在她旁边。老杂役在灯下。他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炭条。他看明长歌。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划张守闸。
林渡走回槐树下。他坐下。拿起册子。翻到新页。他写。他写得很慢。
他写的是覆写草图。二十年验证。有效期。到期自动失效。他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大衍立国。到系统崩溃。到现在的二十年。
他在时间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字。“重新验证。”
明长歌站在旁边。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你把旧规则加了一个有效期。可新规则呢。”
林渡说:“你写。”
明长歌说:“我写。可我得先看完那封信。”
林渡说:“你父皇的信。”
明长歌说:“对。议政殿石室里的暗门。我的血统标记能打开。我进去。看完。然后写。”
林渡说:“什么时候去。”
明长歌说:“现在。”
她转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林渡。那把椅子。永远空着。”
林渡看她。她的背影在灰光里极静。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永远空着。”
明长歌走了。她往北走。走过废墟。走过乱石滩。走过宫墙。
她站在议政殿铜门前。她把手掌按上去。血统标记亮了。极短。然后灭了。门开了。
她走进去。走过甬道。走进石室。她站在空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石室最深处。那里有一扇暗门。她的血统标记又亮了。极短。然后暗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封信。她走过去。拿起信。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长歌亲启。”
她认得那个字。是她父皇的字。她拆开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折过。
她展开。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时。她的手在抖。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跳。极稳。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桌子前面。她没有哭。可她的肩膀在抖。极轻。极慢。像从旧井里往外渗的水。
信纸上的字不多。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从旧井底往上提的水。凉。可清。她慢慢站起来。她把信折好。放进蓝册夹层。她转身。往石室外走。
她走过甬道。走过铜门。站在宫墙前。天已经大亮。灰光从云层后漏下来。她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她往回走。走回偏院。
林渡在槐树下。他看她回来。他看她脸上的表情。他没问。明长歌坐下来。她翻开蓝册。拿起红笔。她写。
父皇信。读毕。信中说:皇权不是一人独坐的。以前不是。以后也不该是。系统崩前三天写。他知道系统会崩。他拦不住。但他留了信。
她写完。把信从蓝册夹层里抽出来。递给林渡。林渡接了。他看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
“他知道系统会崩。”
明长歌说:“对。”
林渡说:“他拦不住。”
明长歌说:“对。”
林渡说:“所以他留了信。留给二十年后的你。”
明长歌说:“对。”
林渡把信还给她。他看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可她的眼睛亮。像从旧井里捞出来的两粒石子。
“你打算怎么办。”林渡问。
明长歌说:“写进补丁。作为第一条。皇权不是一人独坐的。最高权限由系统用户共同确认。血统不参与。”
林渡说:“好。”
明长歌把信收好。她站起来。看北边。天白得干干净净。白里那道青还在。细了。可没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说了一句话。
“我父皇说。皇权不是一人独坐的。他写了。可被人删了。现在。我要把它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