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二十章 谁说了算
    忘了东西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到了第二天,矿洞里大半人都忘了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姓。
    老杂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炭条,在地上划。他划了一个框。框里什么也没有。他忘了张字怎么写。
    他抬头看许三更。许三更在翻蓝册。蓝册上写着张。他认得那个字。可他忘了张石头是谁。
    “许先生。张字。怎么写。”老杂役问。
    许三更说:“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张。”
    老杂役划了一横。停了。他忘了竖往哪边。
    许三更说:“往上。不是往下。”
    老杂役划了竖。又停了。他忘了撇从哪起。
    许三更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极慢。老杂役跟着画。画完。他看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牙黄黄的。缺了一颗。
    “对。张。张守闸。旧税关第七闸。”
    可他的笑没有维持多久。他慢慢停住了。他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第七闸在哪个方向。”
    许三更没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阿木蹲在旁边,用石子摆。摆了一个“木”。他说这是他的名。可他忘了他的姓。
    他抬头看许三更。
    许三更说:“你姓阿。阿木。”
    阿木点头。他把石子拨乱。重新摆。摆了“阿”。又摆了“木”。两个石子。隔了老远。
    “这是两个人。一个叫阿。一个叫木。”阿木说。
    许三更说:“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你叫阿木。”
    阿木看那两颗石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两颗石子并在一起。紧挨着。
    “阿木。对。阿木。”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虚了半拍。他走回矿工堆里。低着头。像在找什么。可地上什么都没有。
    石头靠着车辕,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他忘了王的方向。也忘了铁皮门上的铜钉是七颗还是八颗。
    他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他慢慢说:
    “铁皮门。铜钉。像蛇。蛇往哪弯。”
    没人答他。风从矿洞口灌进来。极冷。
    许三更翻开蓝册。蓝册上写着张。他认得那个字。可他忘了张石头是谁。
    他看明长歌。明长歌在写陈。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她怕一停。就忘了陈守闸在哪个方向。
    “明姑娘。你记得陈守闸在哪。”许三更问。
    明长歌的手停了。她看蓝册。看了一会儿。
    “第三闸。旧税关第三闸。我记得。我写在这了。”
    她指着蓝册上一行字。那字是她昨天写的。可她今天看。觉得那字陌生。像别人的手笔。她写第三闸。可第三闸在哪个方向。她答不上来。
    林渡坐在槐树下。他看了一圈人。
    他忘了赵守闸的闸门朝哪开。可他还记得赵字怎么写。他的手还记得。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灰纹还在。极细。极冷。它没灭。
    因为赵字他没交。他把它吞了。系统吞名字的时候。他把赵字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系统拿不走。
    金不换走过来。他手里攥着那块碎玉。碎玉绑着草绳。他手上有周。他没交。他也没念。
    他用手摸那个结。摸一遍。结在。周在。可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晃。像踩在旧水上。
    “林渡。我忘了一件事。”金不换说。
    林渡看他。
    “我忘了谭五长什么样。”
    偏院里静了。许三更停了算盘。明长歌停了红笔。赵老七在钟下抬头。
    “昨天还记得。”
    “今天早上起来。想喊他。名字在嘴边。人没了。”
    “我记得他跟我十一年。记得他儿子在青州。记得他右手五个指头。可我想不起他的脸。”
    林渡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右臂垂着。左手三根指头不动。可他站直了。
    他走到金不换面前。他看金不换的手。那只攥着碎玉的手。指节发白。
    “你忘的不只是谭五。”
    “你忘了的是名字以外的东西。系统清了名字。可名字连着记忆。名字没了。记忆就松了。松了就掉。掉一个。少一个。”
    “它不用再清。我们自己会忘。忘到后面。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连为什么站在这都忘了。”
    金不换的脸白了。他攥着碎玉。攥得更紧。
    “那怎么办。”他问。
    林渡没答。他转身。走到矿洞口。
    天白得干干净净。像从没下过灰。可那道青还在。细了。可没断。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下去。用那半截炭条。在青石地上写。他写了一个字。说。
    “它问我们谁说了算。”
    “我们没答。因为我们答不上来。可现在我知道了。”
    “它问的不是皇位。它问的是——如果没有人坐皇位。如果没有人当最高权限。如果没有人替天说话。那这世上。谁说了算。”
    他站起来。看了一圈人。
    “名字说了算。可名字会被清。记忆说了算。可记忆会松。物说了算。可物会旧。人会死。那到底什么说了算。”
    偏院里没人说话。风从矿洞口灌进来。极冷。
    林渡说:“记。说了算。”
    “记的人。说了算。”
    “系统清字。记字的人还在。系统清名。记名的人还在。系统清人。记人的东西还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记。天就不是最高的。因为天要问。记的人不用问。记的人只记。”
    他停了一下。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灰纹还在。
    他把右手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把右手攥成拳。三根指头不动。可食指能弯。他攥着。很紧。
    “我们忘了张守闸在哪。可老杂役还在划。他忘了张字怎么写。可他记得那一横。记得那一竖。他划。划着划着。张字就回来了。”
    “我们忘了李守闸在哪个方向。可阿木还在摆石子。他摆了一个木。那是他的名字。名字里有木。木长在土里。土是李。李就是土。他摆着摆着。李就回来了。”
    “我们忘了王守闸的铁皮门是七颗铜钉还是八颗。可石头还在看天。他在找那条弯线。像蛇。找着找着。就找到了。”
    “我们忘了陈守闸的方向。可明长歌还在写。她写一遍。又一遍。写着写着。方向就回来了。”
    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朝上。月光落下来。照在他掌纹里。那三条灰线还在。极细。极冷。
    “系统清不完。”
    “因为它只有一个脑子。我们有无数个。它清一个名字。我们十个人记。它清十个人的名字。我们一百个人记。”
    “它清一百个人的名字。我们一千个人记。它清一千个。我们一万个。它算不过来。它算不过来的时候。它就停了。它停的时候。就是我们写下来的时候。”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右臂垂着。左手三根指头不动。可他的右手攥着那半截炭条。他走得极稳。
    矿工们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可他们的步子比来时慢了。比来时虚了。他们忘了东西。可他们还走着。走着。就能想起来。
    老杂役走在人群里。他还在划。他用手指在自己腿上划。划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张。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他忘了张守闸在哪。可他记得张字怎么写。
    他划着划着。忽然停了。他转头看阿木。阿木在摆石子。摆了一颗。又一颗。
    “阿木。你摆的是李。”老杂役说。
    阿木说:“对。李。”
    老杂役说:“李守闸。旧税关第五闸。”
    阿木说:“对。第五闸。”
    老杂役说:“第五闸在哪。”
    阿木愣住了。他看手里的石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老杂役说:“我也不知道。可你摆的是李。我划的是张。张和李。两个姓。两个守闸人。我们忘了他们在哪。可我们没忘他们是谁。”
    阿木看老杂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把石子收起来。揣进怀里。
    “我揣着。揣着就不会丢。”阿木说。
    许三更走在最后。他怀里抱着蓝册。蓝册里记着七条旧账。守闸人七姓。三百一十八个名字。他走得慢。可没停。
    他翻开蓝册。看张石头那页。他忘了张石头的脸。可他记得张石头刻在门槛上的字。我叫张石头。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
    明长歌走在他旁边。她翻开蓝册。拿起红笔。在最后一页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纸里。
    系统问。谁说了算。答。记的人说了算。系统清字。人记字。系统清名。人记名。系统清人。物记人。只要有一人在记。天就不是最高。系统算不过来。即止。卷二终。
    她写完。把蓝册合上。抱在胸前。看天。
    天白得干干净净。白里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青。像从旧幕布最薄的地方,被人的名字硬拱出来的一道缝。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矿洞里走。蓝册贴肉放着。极暖。
    矿洞外,赵老七站在钟下。
    他今天没敲钟。他蹲在地上。用手摸钟底那块青石。石头上刻着周。三下。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他忘了周字怎么写。可他记得那三下。
    他慢慢站起来。把铁锤从腰后解下来。放在脚边。他面朝北边。面朝陆青崖来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转运司使还在北边。一个人。七个姓。系统借他的手刻。他不刻。可他还在走。
    走一步。念一个。他念的可能是错的。可他还在念。念着念着。对的就回来了。
    赵老七慢慢举起铁锤。锤头裂了。可还能砸。他轻轻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极轻。可矿洞里的人都听见了。没人问。可他们都记住了。周。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