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八十一章 北道
    许三更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知道北边出事了。
    不是明长歌。是路。旧官道在双河以北七里处,被三车碎岩堵死了。那岩不是从山上滚下来的。是有人用短镐从道旁石壁一截截凿下来,再推在路心。凿口崭新,像人刚走。许三更举着灯照了照。石头堆里还插着半截木楔。木楔上缠着青麻绳。是转运司旧关隘修路时用的料。他认得。因为三年前他跟着商队走这条道,车陷进坑里,是陆青崖的人来填的。填坑的,和凿路的,用的是同一种绳子。
    “旧关吏。”许三更低低骂了一句。
    他把灯压低,绕过岩堆。道旁有脚印。很乱。有草鞋有布鞋。至少七个人。他们往西拐了。西边是黑松林。树密得连月光都漏不下来。许三更没跟进去。他是账房。不是探子。他站在路边,把算盘从怀里掏出来。珠子极轻地响。他在数。数那七个人里头有几个可能带刀。带刀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修路工。旧关吏不拿刀。拿刀的是另一拨。
    “两队。”许三更对自己说。他抬头望北。更黑。像整条路都被墨泡过。他知道,明长歌和阿九一定还在更北的地方。她们要回云边宗,只能走这条路。路被堵了,她们会钻林子。林子里的那拨人,就是在等这个。
    他犹豫了一瞬。不是怕。是算。他一个人,两册账,一把旧算盘。若他往林子里追,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若不追,明长歌她们会被截。许三更咬了下牙。他把算盘重新别回腰后。那算盘极沉,压得他后腰发疼。可他喜欢这个疼。像有人在后头推他,说,走。
    他往西边的松林里去了。
    林子里比外头冷。松针积了极厚一层。踩上去软得没声。可许三更太清楚,这种软最危险。对方听不见他。他也听不见对方。他只能靠鼻子。旧关吏身上有股灯油味。常年守关的人,袖口都浸过那种劣质灯油。酸。冲。像馊了一半的菜籽。他顺着这股味往里摸。摸到第三棵老松时,他忽然趴下。因为前面有光。极弱。像有人用衣服捂住了一盏小灯,只漏出一丁点。
    那是三个人。坐在地上。中间放着小灯。一个在磨刀。一个在搓绳。还有一个,正把一只布鞋往脚上套。三人都极瘦。像从旧关隘的墙缝里长出来的。许三更听他们低声说话。一个说:“那女的好认。手里有本蓝皮册。”另一个说:“册子不是我们的。灰衣的说了,要人。尤其是那个小的。”第三个没说话。他套好鞋,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
    许三更心往下沉。灰衣的。无极宗已经和旧关吏搭上了。一队要册,一队要人。这北道,不是路。是网。他慢慢往后缩。他得赶在她们进林子前,找到一条能绕开的路。他知道一条。在旧官道东侧,有一条极窄的矿工便道。只能走人。不能走车。道上全是碎石。可尽头通到黑松林北面。他抄过去,也许能赶在她们前面。
    他从林子里退出来。后颈全是汗。风一吹,冷得发疼。他顺着东侧山脚跑。不敢点灯。只能凭着记忆。那便道早荒了。草半人高。可许三更记得每一个拐口。他爹以前带他走过。那时他爹还活着。背一筐矿石,从这条道下来,说:儿啊,这条路短,可太偏。以后你若走,鞋里多垫一层。别让石子扎了脚。许三更没垫。他跑得极快。草叶像极细的鞭,一下下抽在他脸上。他不躲。他只觉得胸口有火在烧。
    便道尽头,果然接上一条浅沟。沟底有人走过的痕迹。是新踩的。不是靴子。是薄底鞋。他蹲下一看。两个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像背了个人。许三更一下站起来了。是明长歌。她背着阿九。他顺着痕迹追。追出半里,看见前面有极淡极淡的一点光。不是灯。是阿九的手。从明长歌肩头漏下来。灰白。极弱。像一小片被雨打湿的月光。
    “明姑娘!”他压着嗓子喊。
    明长歌猛地站住。她半蹲下去。是防御的姿势。红笔已经咬在嘴里。等看清是许三更,她才慢慢直起身。她的脸白得厉害。额角全是汗。阿九伏在她背上。眼闭着。一只手搭在明长歌颈间。那只手,还在轻轻跳。像有一小簇极冷的火,在往她脉里钻。
    “你从云边宗来?”明长歌问。声音哑得厉害。
    许三更点头:“路被堵了。西松林里有旧关吏。三个。可能更多。灰衣的在找你们。”他喘了几口气,上前要接阿九。明长歌没让。只把阿九往上托了托。她说:“我背得动。她在发热。不能停。”
    许三更没再抢。他转到前面。从怀里掏出半张饼,掰开。饼极硬。他塞给明长歌半张。明长歌摇头。他又把饼塞进阿九手里。阿九的手像一块被烧过的炭。滚烫。许三更的手极轻地抖了一下。他没说。只把饼用布包好,放进阿九衣兜。“走东侧便道。我来的路。没灯。可没树。天快亮时能看见山影。”他说。
    明长歌应了一声。两人往南走。许三更在前。明长歌在后。阿九在背上。三个人像从北边黑地里拔出来的三株草。一株比一株弯。可都还走着。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依然极黑。云压得极低。像随时要塌下来。许三更忽然停住。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极轻极轻的哨音。像有人用竹管,从很远的松林里吹过来。一下。又一下。三短一长。许三更的后背一下就僵了。是旧关吏的鸟哨。他爹说过,这种哨,一响是报人。二响是围。三响是“别留活口”。
    “他们追上来了。”许三更说。
    明长歌没说话。她把阿九放下,靠在一块黑石上。阿九的眼极轻地睁了一下。她看许三更。又看明长歌。嘴唇动了动。没声。明长歌说:“别说话。省着力气。”她从袖中抽出红笔。那笔已经没墨了。可她还是要拿。像拿着一根能刺进天里的针。
    许三更把算盘从腰后解下来。他没用它当过兵器。可今晚,他只能用它。他看见浅沟东边,有几点极暗的灯。在动。像鬼火。从松林方向飘过来。不多。四盏。他数得清。因为四盏灯,四个人。四个人的灯油味,已经飘过来了。
    “明姑娘。”许三更说。声音很平。像在拨一颗极旧的珠子。“我挡住。你带阿九往南。南边三里,有块青石坡。坡后是条老河。河床干了。你沿着河床走。能到矿洞后山。”
    明长歌看着他。她没答应。许三更回头。他的脸在极暗的夜里,竟像从旧账本里走出来的一个极旧的数。不算大。可极硬。
    “我没傻。”许三更说,“我家里有算盘。我爹死在这条路上。我不能连他死过的地方都让出去。你走。我能挡一刻。就一刻。”他顿了一下,“一刻不够,你也要走。因为林渡还在等。阿九要是折了,双河那旧轨就没人按得住。你们比我这半条命值钱。”
    明长歌的牙极轻地咬了一下。她把阿九重新背上。红笔别回衣襟。走到许三更面前。她没说话。只把蓝册从腰间解下来,塞进许三更手里。那蓝册极轻。可许三更觉得极重。像接住了三州十二条通道。
    “带着它。”明长歌说,“如果我们天亮没到。你回云边宗。让林渡按第三页第七行写。他会懂。”然后她走了。背极直。像一条被风打弯又硬挺起来的旧竹。
    许三更没看她。他转过身。面朝那四盏越来越近的灯。他把蓝册塞进怀里。算盘横在胸前。珠子极冷。像一排从天上摘下来的旧星。他往前走了三步。那四盏灯停了一下。然后更快地飘来。带着灯油味。带着刀。
    “站住。”对面有人低喝。
    许三更没站。他继续走。算盘在手里极轻地响。那声音不大。可在黑地里,像有人一五一十地数着命。他想起林渡。想起沈丹青。想起赵老七的钟。他把脚又往前迈了一步。草叶断了。风从北边压下来。像整座山都往他肩上坐。可他还是站着。像算盘上最靠边的那颗珠子。不落。不响。也不让。
    这一刻,北边的天更黑了。不是云。是有人从远处,把最后一盏灯也吹了。而南边,极远极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钟。不是赵老七的。是山外。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极轻。极长。像在说:天要亮了。可路还没完。谁都不许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