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七十二章 复合税率的算法
    当夜,林渡和明长歌去了废墟。
    天阴得厉害。没有星,也没有月亮。风从北边来,把废墟外那片乱石滩上的野艾吹得伏下去,又直起来。明长歌走在前面。她提着一盏小石灯。光极弱,只能照见脚前三尺。可这点光够了。他们不需要看见太多。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影壁下面。
    林渡跟在明长歌身后。炭条别在腰间。沈丹青白天给他敷过药。掌心那道灰痕淡了些,可还在。像一条被风吹旧了的线。不疼。只是有些凉。像系统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余温。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紧。像要把那条灰线彻底捏碎。
    “沈丹青说,你这手三天内不能碰冷水。”明长歌没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很轻,“一会儿覆写,你也别太用力。我就在旁边。你写不动了,我接。”
    林渡说:“我写得动。”
    明长歌没接话。她知道林渡在硬撑。可她也知道,今晚这一场,谁都替不了他。复合税率不是补一条注释。是要从税率模块的根上,把那个“一成”拆掉。拆完,还得在它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种一株能让三州都活的东西。
    影壁到了。凤凰牡丹在石灯微光里像浮了一层极薄的雾。林渡把灯接过去,蹲下。明长歌从袖中取出蓝册,翻到下午抄下那三行规则的那一页。红笔夹在纸间,像一道没有画完的线。
    “先看原规则。”明长歌说。
    她把蓝册递过去。林渡就着灯看。那三行规则极短。短得像被人用刀砍过。第一行定义纳税主体。第二行定义税率。第三行定义结算时点。三行合起来,就是一把直直戳进商路里的剑。不管远近,不管贵贱,不管信用。装车,扣钱。没有余地。
    “这规则,不是天写的。”林渡说。他声音发沉,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它不配叫天。天还讲四季。它什么都不讲。它只讲统一。统一,就是让三千里路和三十里路交一样的钱。让一车灵石和一车药材交一样的钱。这种统一,是懒。”
    明长歌说:“懒,还好办。可它不是懒。它是在用最省算力的办法,把三州所有贸易压成一个数。系统不看你运什么。也不看你运多远。它只看总价。看一眼,扣一成。完事。它省的不是规则,是命。”
    林渡抬头看她。明长歌在灯影里极静。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可她的声音里有火。那火不烈,像从蓝册纸页间慢慢烧上来的。他知道,明长歌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从第一车灵石出山,她就在算。算那些矿工的命,是怎么被这三行字,一点一点抽走的。
    “那我们来换。”林渡说。
    他翻到新的一页。炭条抵上去。没有犹豫。他开始写。先画了一条横线。线下,写“税基”。再画一条。线下,写“税率”。再画一条。线下,写“结算时点”。三条线,像三根从旧规则上拆下来的梁。每一根都被他重新摆过。
    “税基,不能只按装车价。”林渡说。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实。炭灰从笔尖簌簌落下,像极细的雪。“总价没意义。一车灵石和三车药材,风险不同。三千里和三百里,损耗不同。如果只按总价扣,商人就会做两件事。第一,把货都做成高总价。第二,能短途就绝不长途。路会越来越短。人也会越来越短。”
    明长歌说:“所以要用距离系数。”
    林渡点头:“对。距离是成本。也是风险。走越远,货损越大,信用越贵。让走远路的人多承担一点税,不是罚他。是让税和他的成本匹配。但也不能无限加。得有一个上限。超过一定距离,系数不再涨。否则没人愿意去最远的地方。”
    明长歌用红笔在页边写:“距离系数。有上限。上限之后不再累加。”她写完,抬头,“信用呢?”
    林渡说:“信用是第二根。老实的商队,报损少,延期少,纠纷少。这样的商队,该少交。不是奖励。是让市场自己筛。总按统一税率,没人在乎信用。反正都一样。信用系数不用大。零点零几的差别,就够人往上争。”
    明长歌写:“信用系数。正向激励。差别微小。但可见。”
    林渡又画了一条线。线下写:“结算时点。”
    他停住了。炭条悬在纸上。明长歌也没说话。她知道,这里最难。因为结算时点不是一条规则。是一条链。装车算一次,出关算一次,中转算一次,入关再算一次。甚至卸货时,还会浮动。如果只改税率,不改结算,那套利空间还在。金不换这样的人,还会从时差里赚命。
    “结算,”林渡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地底往上顶,“不能只看一个点。要把它掰开。装车价、出关价、中转价、入关价、卸货价。每个点都算一次。再合起来。这个税,才不是抢。”
    明长歌说:“那你得把时点系数也写出来。什么时候取价。取哪个节点的价。怎么加权。”她说着,把红笔点在纸上,“这些不是配置。这些是条款。写进补丁,得让人看得懂。你写的是规则。我写的,是怎么让人照着活。”
    两人并排坐着。石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影壁上。凤凰翅膀下面,是林渡的黑影。牡丹花心里,是明长歌的影子。那影子像两笔从同一砚台里蘸出来的墨。一个写,一个圈。一个想,一个译。
    林渡写:“税基:货物价值×距离系数×信用系数×0.08。”
    明长歌看了一会儿。她在“0.08”下面画了一道极轻的红线。说:“你定的这个数,比原来低了两厘。又加距离和信用。综合下来,近路便宜了,远路会略高。金不换的利润会降。但他不会跳。因为他的信用好。信用系数能补他半成。”
    林渡说:“我要的就是这个。不能把人逼死。也不能让懒政继续吃人。给他留一条能算得过来的路。他才会走新规则。”
    明长歌点头。她在蓝册上另起一行,用红笔写:“补丁草案:跨州贸易税率,由统一一成,改为复合计算。税基×距离系数×信用系数×基础税率。”写完,她抬头看林渡,“这不是配置。是条款。配置是你写的。条款是给人过的。明天,金不换会看。陆青崖会看。三州转运司也会看。得让他们看见,这不是你一个人拍脑袋。是有公式,有逻辑,有余地的。”
    林渡说:“你写。我信你的笔。”
    明长歌没说话。她继续写。红笔在纸页上走得极稳。每一条,都是一句人话。她写:“第一,距离越远,系数越高。但设定上限。第二,信用越好,系数越低。第三,结算改五节点。取装车、出关、中转、入关、卸货五处时价。加权平均。”
    写完这三条,她停了停。又写:“第四条。此补丁不影响现有通道调度。通道调度另拟。”
    林渡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从极深的疲惫里冒出来的一点水光。他说:“你把我明天想说的话,全写完了。”
    明长歌说:“因为我天天听你说话。听久了,也会写。”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风从废墟外吹进来,把蓝册纸页吹得轻轻动。像有无数极小的手,在给这些新字试温。林渡把炭条放下。他的掌心很烫。不是热。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烤着。他低头看。白天那道灰线又淡了几分。几乎看不见了。他知道,等明天把这条规则覆写进去,这条线会彻底消失。可他的手,还会记得。记得今天,在这影壁前,他和明长歌并排坐着。一个写规则,一个写条款。中间隔着一盏石灯。灯不亮。可够把他们照成一个人。
    “明天,先给金不换看。”林渡说。
    明长歌说:“给他看前,先给许三更看。让许三更用算盘打一遍。打得出,才是真规则。打不出,就是纸。”
    林渡笑:“好。让许三更先打。他的算盘,比系统的玉简准。”
    明长歌把蓝册合上。她抬头望天。云缝里,极远极远处,像有一粒极小的星。不亮。可到底亮着。她说:“回吧。今晚写的这些,还要再晒一夜。等天亮,字就都沉进纸里了。”
    林渡点头。他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会儿。明长歌伸手,极轻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扶过很多次。林渡没动。等她把手收回去,他才说:“走。回偏院。许三更肯定还没睡。他鼻子灵。我们一回去,他就知道又改东西了。”
    两人往回走。石灯在风里晃。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短短。像两个从旧规则里走出来的人,正把一条新路,慢慢踩出形状。
    而废墟深处,那口旧节点的呼吸声更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暗的地方,翻了个身。又像在等。等明天,第一缕晨光落下,看他们敢不敢真把那三行旧字,从天上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