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院时,天已经黑透。林渡坐在槐树下,把阿九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姑娘的手指快得像飞。结算面板的边框,在她眼里,竟有缝。这不合天道1.0的设定。系统不认凡人。她却偏活在系统的缝隙里。像一根从石墙缝里长出来的草,不壮,可根极深。
“还在想阿九?”明长歌从屋里出来,坐到他旁边。
林渡点头:“她说,她只要在系统眨眼的时候把手伸进去。这句话,比很多修士一辈子读懂的都多。”他停了一下,“系统不认她。可系统需要她。金不换的商队,八成结算都从她手里过。她不是钻漏洞。她是把自己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
明长歌说:“像你。你也不是系统的用户。你是它的旧作者。她也一样。不是用户,却比用户更近。”
林渡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天阴着。没有星。云层很厚,像一卷被人揉烂的旧纸。院外有风,把许三更晾在廊下的两条汗巾吹得啪啦响。像有谁在远处一下一下拍着巴掌。
明长歌起身,从屋里拎出铜壶,倒了两碗水。水是温的。她递一碗给林渡。林渡接了。两人的手指在碗沿极轻地碰了一下。她说:“你今晚心里有事。水也不喝。”
林渡低头抿了一口。水果然不烫。温得刚好。像有人算着他回来的时辰,提前凉好的。他说:“你连这也顾着。”
明长歌说:“你每次动系统之前,都不喝水。像怕被什么看见。可人不是石头。水得进。”她坐回来,把蓝册摊在膝上。红笔在指间慢慢转,“明天我陪你。你截,我记。”
林渡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夜风里一点极弱的灯。他说:“好。老规矩。”
天刚亮,商队就开始动了。
金不换的人马在矿洞外的空地上整装。骡马喷着响鼻。铜铃一串串响。伙计们把一筐筐灵石搬上大车,又用粗麻绳勒紧。矿工们也来了。老杂役提着那盏擦得发亮的灯,站在矿洞口。阿木扶着石头,站在人群前面。石头真的站住了。他没拄拐,只搭着阿木一条胳膊。断腿处空着半截裤管。可他的脸,在晨光里硬朗得像块新开出来的矿。
“第一车,走玄州。”阿木说。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铃铛声,“这车货里,有我搬的十二块。”
石头说:“有我看着搬的十二块。”
老杂役说:“有我这盏灯照亮的十二块。”
矿工们笑了。那笑从矿洞口漫出来,像一股从地底涌上来的热气。金不换本已走到车队前头,听见这笑,又折了回来。他站在几块凸起的石头上,朝矿工们一拱手。那胖身子压在脚尖上,竟也稳。
“各位放心。”金不换说,“我金不换的商队,货在人在。货损我赔。这是老规矩。”
阿木说:“我们不要你赔。我们要你下回还来。”
金不换一愣。然后他大笑。笑得花袍子直抖。那笑声里没假。像被一群矿工给捶了胸口。他连说:“来!一定来!你们这矿,以后有多少拉多少。我金不换别的没本事,路多。”
许三更和沈丹青也到了。许三更怀里抱着旧算盘。沈丹青背着药箱。两人站在人群后头。许三更低声说:“金不换这嘴,能把石头说软。”沈丹青说:“他的心也不硬。你看他笑,眼角全是褶子。”许三更说:“那是钱笑出来的。”沈丹青没接话。她知道,有些褶子,不是钱。是路。
装车快完成时,金不换走到林渡和明长歌面前。花袍子在风里鼓得像只肥蝴蝶。他左手托着金算盘,右手朝那第一辆大车一指。
“林兄弟。明姑娘。”金不换说,“今天头一车就走玄州。按老规矩,装车价结税。你们要不要亲眼看看?”
林渡说:“看。”
他和明长歌跟着金不换走到最前头的大车旁。车架是老的。木料发黑,但极结实。车轮上包着铁皮。车厢里,灵石码得整整齐齐。灰黑色的石块,一块压一块。在晨光下,那光不刺眼。可林渡知道,这一车货,是矿工们一个月的心血。是石头的断腿。是老杂役擦了几十年的灯。是阿木一块一块从地心抱上来的命。
金不换一挥手。一个年轻伙计跑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玉简,往大车车架上的凹槽一按。玉简亮了。极淡的光。不是白,是那种像雾又像灰的颜色。林渡认得。这是结算节点。每辆车一个。装车时读取货值,同时扣税。
“这是装车点。”金不换说,脸上的笑淡了一分,“系统只看这一下。装车价多少,税就扣多少。后头货是烂了还是翻了,它一概不管。”
林渡没说话。他盯着那玉简。玉简里的光在转。极慢。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蛇,在灰雾里缓缓盘。他左耳极轻地响了一下。不是嗡。是那种从极远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读取的声音。
明长歌已经翻开蓝册。红笔悬在纸面上。她说:“我记。你截。”
林渡闭上眼。他右耳里的那点微鸣忽然清楚起来。像有人在他耳朵深处拨了一下弦。接着,他看见了。不是用眼。是用皮肤。用骨头。用那根炭条贴在大腿外侧的震。车厢玉简里的数据流,像一条极细的灰线,朝他流过来。
那灰线不凶。甚至有些懒。像一条在旧管道里流了太久的废水,连冲出管口的力气都没有。林渡伸手。掌心向上。灰线极轻地落在掌心。凉的。像一截从井底抽出来的旧绳。
“拿到了。”他说。
明长歌的笔落纸。她开始写。红笔极快。像在给一条蛇做记号。许三更和沈丹青静静站着。金不换也收了笑。他看见林渡掌心那点灰光,没说话,只把金算盘慢慢从肩上放下来,托在手里。
林渡睁开眼。他把那灰光按进蓝册边角。明长歌抬头。两人目光一碰。林渡说:“三行。只有三行。”
明长歌点头。她刚才已经记下来了。红笔抄得极清。三行规则浮在蓝册空白处。林渡用炭条在旁边补了一句注释。许三更凑过去看。只一眼,他就骂了一句极短的脏话。
“这他娘的是谁写的?三行管三州所有贸易?装车结税,别的不认?这不跟抢一样?”
沈丹青拉了拉他袖子。许三更收了声。可他的算盘还在轻微地响。珠子碰珠子。像被这规则气得发颤。
金不换慢慢开口:“你截到了。”
林渡说:“截到了。三行。比我想的还少。”
金不换说:“税就一条。总价乘一成。三州都一样。多一行都没有。”他停了一下,“我早知道了。可知道又怎样。系统规矩,白纸灰字。我拿它没办法。”
林渡说:“这规则,不是白纸灰字。是糙。糙得不像话。”他转着炭条,在蓝册上又划了一道,“最顶上还有一行注释。你看见没有?”
金不换不说话。林渡知道,他看见了。于是林渡把炭条点在蓝册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统一税率,便于结算——永恒议会·商业司。”
念完,他把炭条慢慢别回腰间。风从矿洞方向吹来。带着很重的湿煤味。金不换脸上的笑,这次彻底没了。他托着金算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要把那几颗金珠子嵌进肉里。
“所以不是你定的。”林渡说。
金不换摇头:“不是。我从没去过商业司。我连它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林渡说:“你刚才说,明天头一车就走玄州。装车价结税。一成。玄州比云州远三千里。货在路上要十七天。如果那车灵石在第十七天卖掉,卖价可能比装车价低,也可能高。可税,在第一天就按原价扣了。你是不是也早想通了?”
金不换没说话。他慢慢把金算盘放回肩上。铃铛响了几声。他望着那辆已经装好的大车,像望着一件做了很多年、却第一次觉得它不对劲的旧营生。
“想通了。”他说,“可我没本事改。税是系统定的。一动,就是拆天。我金不换只赚差价。不赚命。”
林渡说:“我现在就动。”他抬眼看金不换,眼里有光,“不是拆。是改。把这行糙规则,改得像人写的。”
金不换盯了他几息。然后,他极轻地笑了。那笑和从前都不同。像一个人站在自己财路上,看见前面裂了一条缝。缝里冒出来一点光。他怕那光。可他又想,也许那光能把自己从这条越来越窄的旧路上,拉出去。
“你要怎么改?”金不换问。
林渡说:“先截。再拆。最后写新的。”他看明长歌。明长歌已经写完了。她把蓝册合上,握在手里。
“今晚,我去旧节点。”林渡说,“税率模块,从根上开始动。”
金不换没再问。他转身,朝车队喊了一嗓子:“发车!”
铜铃响成一片。车轮碾过砂石,咯吱咯吱。那声音又沉又长。像整座山都在给这第一车灵石让路。矿工们站在道旁,目送车队远去。没有人说话。只有那盏旧灯,还在老杂役手里亮着。光很弱。可每个人都看得见。
沈丹青忽然走到林渡身边。她没看车队。她看着林渡掌心。那截灰线已经散了。可林渡的掌心里,留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灰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烧过。沈丹青说:“这痕迹,今天别洗。我回去调一味药,给你敷上。系统的东西,沾了皮,不能光用水。”
林渡点头。他知道,沈丹青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刚才碰的那条绳,不干净。他转头看明长歌。明长歌正把蓝册贴回胸前。她的眼睛极亮。像是已经从那三行规则里,看见了后面更长的路。
“今晚你去旧节点,我也去。”她说。
林渡说:“你不是陪我去。你是要帮我写。”
明长歌说:“对。我要写。把这三行,从头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