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矿洞口就热闹起来了。
阿木背着一筐灵石,从第三层一步步往上走。那筐子不大,可每一步都踩得实。老杂役提着灯,在前面照路。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这是新规矩实行满月后,第一批要出山的灵石。
以前也有。可从来不是杂役背。是内门弟子用储物袋装,轻飘飘一收,人都不必下到矿底。杂役连看都看不到灵石长什么样。灵石从第三层挖出来,直接进了储物袋,再从储物袋倒进宗门库房,杂役们只负责挖。挖完一块,记一工。记完工,灵石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矿工们亲手把灵石搬上牛车。然后看着它们走。
阿木走到矿洞口,天光已经漫上来。他把筐放下,膝盖弯了弯,没让背上的重量把人带倒。老杂役把灯吹了,灯芯上的烟细细地往上飘。后面的人一个个跟上来,把筐排成一排。没人说话。灵石在筐里,灰扑扑的,像刚从山里醒过来的石头。
赵老七站在矿洞口。他没敲钟。就站着。手里拿着那块磨亮了的铜表。
阿木经过时,赵老七忽然说:“等下。”
阿木停下。
赵老七伸手,在他肩上极重地拍了一下。没说话。像给这第一筐灵石盖了个印。
牛车已经套好了。两辆。车把式是个老跑山路的,姓周,五十多岁,手上全是鞭子磨出来的茧。他围着牛车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车轴。站起来,朝手上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回头看了赵老七一眼。
赵老七点了下头。
车把式甩了一鞭。鞭梢在空气里炸了个响。牛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砂石,咯吱咯吱地响。
后面一个老杂役忽然开口了。
“七哥,这税,什么时候扣?”
赵老七没回头。他盯着远去的牛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装车就锁。”
“锁?”那老杂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不掉,手上的矿灰已经渗进纹路里,“锁了,不就等于扣了?”
赵老七没说话。
另一个杂役接了一句:“以前给宗门交贡,五成六成都交过。现在一成,少多了。”
“可那是交贡。”老杂役的声音不高,但矿洞口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交贡是给宗门。现在这税,给谁?”
没人回答他。
牛车走远了。车轮声小下去。矿洞里有人把铁锹磕在石壁上,当的一声。赵老七忽然举起铜表,朝钟架走。
他今天要敲七下。
不是三下。不是往常。七下,是“出山”的调。矿洞里的老人都知道,这调子二十年没响过了。
钟声起来。沉沉的。像整座山在送行。
钟声从矿洞口传出去,越过牛车道,越过青冈林,一直传到矿洞东面的缓坡上。
林渡和明长歌站在那儿。
他们没下去。风从山外来,带着矿灰和草腥味。林渡望着远去的牛车。钟声一下一下地响,震得他左耳里的旧鸣音跟着跳。
跳了七下。
明长歌说:“二十年前,灵石出山,是给宗门交贡。现在,是他们自己卖。这不一样。”
林渡说:“是不一样。以前是上供。现在是做买卖。买卖讲究公平。”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炭条。那根炭条在风里像一截极黑的指节。他望着远去的牛车,车已经小成一个黑点,在灰白色的山路上慢慢爬。他说:“可税还是那个税。他们卖出去,要交一成。装车就锁。这公平吗?”
明长歌没说话。她打开蓝册,翻到新的一页。红笔落纸。写:
第一车灵石出山。税一成。问题很大。
林渡看那行字,笑了:“你写得比我快。”
明长歌说:“因为我知道,你今晚就要去改它。”
林渡没接话。他低下头,用炭条在掌心划了一下。
左耳里的响声变了。
这不是第一次。他早就摸出了规律。左耳的响,分三种。
轻响,像远处有人敲铁。那是系统在做普通动作。记账、刷新、移动数据。他能感觉到“它在动”,但看不见动的什么。
中响,像撕纸,又像无数水滴砸在铜盆上。那是系统在做判定。扣税、结算、识别身份。这时候他能看见一小段配置代码,从眼前浮过去。短则几个字,长则两三行。今晚这一下,就是中响。
还有第三种。重响。那个声音像有人把一根针从左耳穿进去,在颅骨里慢慢转。那种时候,他能看见的不止是配置。是系统深处的东西。代价是左耳事后失聪数息,有时更长。
今晚是中响。
掌心上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跨州贸易税。一成。装车时锁定。
状态:待结算。
林渡盯着那行字。掌心上的字慢慢淡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灰。他合上拳,炭条擦过掌心,黑色的痕断成两截。
“你看得见吗?”他问明长歌。
明长歌把蓝册合上。红笔别回封页。她抬头看他:“看见什么?”
“它锁税的时候。”
林渡松开拳头。掌心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知道,就在刚才,两辆牛车通过矿洞地界的那一瞬间,系统已经把税“锁”了。不是扣。是锁。这笔税已经从这笔交易的信用额度里划出去,冻结在那儿,等货到通道验证时,才会真正扣掉。
换句话说,矿工们的货还没出云州,税已经先从账上走了。
“我看不见。”明长歌说,“但我算得出来。”
她翻开蓝册,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许三更昨晚算好的账。
“一车灵石,装车价按系统结算。假设总价一万。锁税一千。剩下九千,要等货到通道验证后才算真正入账。这九千再扣运输损耗、口粮、路上打点。到地方,矿工手里能拿到的,不到七成。”
她顿了顿:“这七成里,还要再分摊矿洞成本。每个人分下去……”
她没往下说。
林渡接过去:“每个人分下去,只比宗门发工钱多一百文。”
一百文。
这就是新规矩满月后,第一车灵石出山的全部意义。矿工们高兴,因为比以前多了。可林渡高兴不起来,因为系统拿走的,比矿工多出来的,多得多。
钟声停了。
赵老七从钟架旁走开。他站在矿洞口,朝缓坡上望了一眼。林渡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手里那块铜表,在刚升起来的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
“赵老七知道。”林渡说,“他知道税高了。”
明长歌说:“阿木也知道。那个老杂役也知道。他们只是不说。因为以前交六成,现在只交一成,他们觉得已经在赚了。”
“所以系统就安全了。”林渡把炭条收回袖中,“因为它只拿走一成。不多。不少。刚好在所有人觉得‘还能接受’的那条线上。”
他顿了顿。
“这套规则,是被人设计过的。”
风从山外来。草腥味和矿灰混在一起。
明长歌在蓝册上又补了一行:
税率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定的?为什么定在这个数?
她写完,抬头看林渡。
林渡没说话。他望着矿洞口。赵老七和几个杂役正在把空的箩筐搬回洞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带过来,断断续续的。然后是铁锹磕在石头上,有节奏地响起来。今天的活儿开始了。
“走吧。”林渡转身。
明长歌合上蓝册,跟在他后面。两人走下山坡。矿洞口的人声越来越近。
经过钟架的时候,林渡停了一下。钟架上那口钟还在微微颤动。他伸手,指腹按在钟面上。铜钟已经凉了,但钟声的余震还在。
“赵老七敲了七下。”他说,“他知道这一车出去,会碰到什么。”
明长歌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上有赵老七踩出来的脚印。很重。像在钟架旁站了很久。
“他知道税高。”明长歌说,“但他还是敲了钟。”
“因为他觉得,能卖出去,已经比交贡强了。”林渡收回手,“可我不想让他们这么觉得。”
他朝矿洞口走去。
“晚上把许三更和沈丹青叫来。”他说,“先把税怎么扣的,算清楚。”
明长歌跟在后面。她没有问“算清楚之后呢”。她知道。
算清楚之后,就是改。
矿洞口,阿木正把空箩筐往里搬。林渡走过去,阿木叫了声“先生”。林渡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阿木的鞋。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脚趾。
“等下一批灵石卖出去,”林渡说,“先置办一批鞋。”
阿木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脚,脸有点红:“没事,先生。下矿的都这样。”
“不行。”林渡说,“新规矩第一条,矿工下矿,必须有鞋。”
他语气很平。但阿木听见了,旁边几个正搬筐的杂役也听见了。
有一个年纪大的杂役停下来,看了林渡一眼。没说话。然后继续搬筐。
他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渡没再说什么。他绕过矿洞口,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明长歌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说:“我去把许三更找来。”
林渡点头。
明长歌转身朝账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今天心情不好。”
林渡停下,回头看她。
“不是心情不好。”他说,“是看见矿工们高兴,但我知道他们高兴得太早。”
明长歌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林渡回到帐篷。他拉开帘子,坐进去。炭条从袖中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知道,系统还在。那盏灯还在矿洞口挂着。钟声停了。牛车远了。可那根看不见的线,还系在每一块灵石上。
他打开册子,翻到新的空白页。炭条落在纸上,写:
跨州贸易税。一成。装车时锁定,通道验证时扣除。
改它之前,先弄清楚:它凭什么扣一成。谁写的这条规则。这条规则,在系统里是什么地位。
炭条离开纸面。字迹发黑。
他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
帐篷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许三更和沈丹青,还有明长歌。他们来了。
天已经全亮了。矿洞里又响起铁锹磕石头的节奏声。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