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五十章 被整段删除的月份
    林渡慢慢转过来,目光扫过石柱、石础、夹道,最后落在西角门方向。那里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角极窄的天。灰蓝灰蓝的,像被洗过许多遍的旧衫。
    他说:“那个在太虚宗里,一直替蛇开门的人。”
    三人回到偏院时,天已大亮。太虚宗像从雾里挣脱出来,白墙耀眼,连石阶都泛着光。可林渡看谁都觉得灰。白袍弟子从身边经过,脸上带着笑,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的脸,是不是也被系统滤过一遍?
    许三更回屋便关了门。他把算盘搁在桌上,又觉得不踏实,重新抱回怀里。明长歌拨了拨窗纸,让光透进来。那光很白,照得满屋像铺了一层盐。林渡坐在桌后,从怀中取出玄鹤给的那片薄玉。玉片无字,微凉。他把它放在眼前,对着光看。光穿过玉片,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极淡的影。影子里,竟有极细的纹路。不是字,是图。是一幅极简的星图。七颗星,连成一条弯线,像蛇。
    许三更凑过来看:“这星图……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明长歌走近,只看了一眼,便说:“这是太虚山旧观星台的底图。大衍朝末年的《天垣录》里有。七颗星,叫‘蛇宿’。主变,主乱。旧历里,蛇宿出,天道改。”她抬头看林渡,“这张图在玄鹤手里。他给你这个,是要你查那七颗星的位置。不是天上的星。是地上的七个点。”
    林渡慢慢把玉片放下。他脑子里像有什么极旧的东西被这点光一照,忽然动了一下。他说:“七颗星,七个节点。系统当年在太虚山埋过七个旧节点,用来承载协议层的负载。我以为都塌了。玄鹤是在告诉我,那七个点,还在。只是被删了记录。其中一个,就是白玉井。”
    许三更脸色发白:“七个节点,六个没记录。那周恒被带走,走的不是西角门,是节点?”
    “对。”林渡说,“我们在夹道看见他。可夹道的地面没有痕迹。后来白鹿鸣取到的鞋痕,是在西角门外泥路上。可周恒被架出夹道以后,有一段我们没看见。冷月的人极可能从西角门出去,把他拖到第三个节点,再转走。西角门只是障眼。”
    明长歌说:“那白鹿鸣手上的拓片,只能证明周恒出过西角门,不能证明他出了太虚宗。”
    “所以无极宗才不急着毁那份拓片。”林渡说,“因为拓片只能证明太虚宗安保有漏,不能证明无极宗绑人。他们根本不怕。他们甚至希望白鹿鸣把拓片交上去。一旦天权宗查了,也只会查出一个‘周恒自己走出西角门’的结论。蛇在系统里把逻辑圆上了。”
    许三更狠狠捶了一下桌角:“那我们岂不是又被摆了一道?”
    林渡很静。他把玉片收回怀中。那动作很轻。然后他说:“所以今晚,我要去一个地方。看一个没有被删干净的东西。”
    明长歌问:“哪里?”
    “旧观星台。”林渡说,“玄鹤给我七星星图,就是让我去那里。那地方在太虚宗后山,现在叫禁修林。系统里没有记录。但实物还在。如果七个节点有一个还通着电,观星台上的石盘就会转。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炭条碰。我能听见。”
    许三更说:“禁修林,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怎么进去?”
    明长歌说:“不用走正门。后山旧路在玄机阁西侧。玄鹤提过一次。从太虚宗最北的放生池过去,有一条被藤盖住的石阶,能到半山。再往上走,过一道断桥,就是禁修林。但那里有系统禁制。不是山门弟子能进的地方。我们得靠别的东西过禁制。”
    “不用靠别的。”林渡说,“靠我这张脸。系统里有我的旧缓存。我把自己删了,可那些节点还记得我。至少有一个,会给我开门。”
    许三更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总觉得林渡越来越不像个“筑基期”。这个人每次开口,都像在从地下抽一根很长的线。那线的另一头,可能埋在八十年前的太虚山。他不敢问。他怕一问,线断了。
    午后,有人送来一封信。信是温如玉托一个面生的天权宗外役送来的。那外役没进门,只把一只小竹筒从门缝下塞进来。许三更捡起竹筒,打开。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字极小,是账房常用的那种密抄。纸面上只有两行:
    子夜。北门放生池。有船。只来林渡。
    许三更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淡的朱痕,像用红笔仓促画了半条线。明长歌接过看了一眼,说:“这朱痕是温如玉的私印边角。她以前在申诉处就习惯在纸背押半道印。这信是真的。”
    林渡说:“她让我一个人去。”
    许三更不放心:“你就一个人去?”
    林渡笑了一下:“到如今,你还不信我?”
    许三更没说话。明长歌把纸片折好,递还林渡。她说:“你一个人去。可你的影子不是一个人。我会让玄鹤的玉简跟着你。”她说着,从袖中拿出那枚旧玉简,放进林渡掌心。玉简微温,像刚被人握过。林渡低头看。明长歌说:“我在玉简背面用红笔点了一个极小的点。只有我看得见。你带着它。若半个时辰没出来,我会知道。”
    林渡把玉简收好。许三更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院外阳光极亮。几个执法弟子站在日头下,白袍反光。远处,太虚宗又响起了钟。那是午后的修为钟。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像在数一场大戏开场前的拍子。
    天快黑时,林渡出了门。他没带册子。只在腰间别了炭条,怀里揣着玄鹤的旧玉简。明长歌和许三更站在槐树下,没说话。他走了七步,回头看一眼。槐影正好落在明长歌脸上。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林渡转身,朝北走去。
    太虚宗入夜后,殿宇渐次暗下去。白玉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从山腰往上铺的冷星。林渡沿着偏院后的小路,绕过了宗务调度处,又经过清规轩后墙,最后到了北门放生池。池边极静。水很黑,映着天上的碎星和远处灯影。一条极窄的小舟横在岸边,没有桨。舟头坐着一个灰衣人。斗笠压得低,看不见脸。温如玉不在。那灰衣人见林渡到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船。林渡没动。他说:“温执事呢?”
    “上船。”灰衣人说,“过了池再说。”
    林渡踏上小舟。灰衣人手一翻,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竹篙,在岸边一点。舟极轻地离了岸,像一片被风推进水里的叶子。夜风贴着水吹来,冷得发清。林渡站在舟心,看岸越来越远。对岸不是普通地方。那是太虚宗最北角的禁修林入口。一块极大的黑石碑立在岸边。碑上没有字。只有七个小孔,呈弯线排列,像蛇。
    灰衣人将小舟稳稳靠岸。林渡跳下舟。他回头看灰衣人。灰衣人没下舟,只低声说:“她就在里面。左转,走二百步。别出声。林子里的东西,听见人声会翻身。”
    说完,他竹篙一点,又把舟撑回对岸。林渡转身。黑石碑后的禁修林极密,树木高大,叶子黑青,月光几乎透不下来。只有那七个孔里透出极淡的蓝光,像七只半睁的眼。林渡深吸一口气。他一步踏入。身后水声渐远,四周只剩下风声与极细的虫鸣,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
    他没有左转。他直直朝那七个蓝光小孔走去。那七个孔不知何时变成了七扇极窄的小门,门内幽蓝,有风从里往外吹。林渡走到最前面一扇,抬起右手,用炭条极轻地在门框上写了一个字:“开”。
    没有声音。七扇小门里的蓝光忽然全灭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极轻,极稳。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穿着天权宗的青灰袍,袖口压着一道极细的金线。是温如玉。她没带算盘,没拿卷宗。她手里只提着一盏极小的琉璃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一点极冷的白光,像从某个旧节点里借来的。她走到林渡面前,站定。
    “我比你想象中来得快。”她说。
    林渡说:“我也比你想的更难约。”他看着她手里那盏灯,“这灯,是从地底下带上来的。”
    温如玉点头,把灯提高一点。那白光照亮她的下巴和嘴唇。她的表情极淡,像用薄瓷烧出来的。她说:“我进了旧观星台。用了三个晚上。里面有一块地方,系统日志被整段删了。不是一条。是一个月。从—80年5月到6月。全部没了。连灰烬都被扫过。可地上还有一点光。就是这盏灯。是那个人,当年在这里点过的。”
    林渡目光一紧:“谁?”
    温如玉没答。她转身,朝禁修林更深处走。林渡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片不发一语的古树。四周越来越冷。地上开始出现石板。残缺的、刻着极淡云纹的石板,被树根顶得七歪八斜。再往前,地势豁然开朗。一片极大的圆形石台出现在月光下。石台中央有一根倒下的石柱。柱头断裂,像被从天上砸下来的。那七颗蛇宿星,正对着石台七个凹槽。凹槽里有水,极黑极静,映着天空。风一过,水面轻轻晃动,像蛇鳞。
    温如玉把琉璃灯放在石台中央。那灯一落地,七处凹槽里的水同时亮了一下。林渡看见,石台表面浮出一行极浅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里浮出来的。那字是:
    此处有一月,被系统吃了。
    林渡慢慢蹲下去。他伸手,在石台表面极轻地碰了碰。指尖所触之处,那些字便往他掌心里钻,冰凉入骨。他的右耳又开始嗡鸣。这次更响。像有无数人在他耳朵深处同时说话。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石台上的字已经变了。变成另一行:
    你想进去吗?交出一件你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温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应它。这东西会吃。我进过第一层,它问我要‘一个名字’。我给了。那名字是我母亲的。出来以后,我就再也想不起她的脸了。”
    林渡抬头。月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发青。他看着那行字,像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在对他说一句早就说过的话。他慢慢开口,不是对温如玉。是对石台:
    “我不跟你换。我不是来问你要记忆的。我是来问你,那一个月里,谁把明长歌的档案删了。谁把我最后一条日志抹了。谁把太虚宗写进三大神宗名单。你吃了。现在吐出来。”
    石台没应。七处凹槽里的水忽然全涌起来。不是水柱。是一片极薄的水幕,从地面向上缓缓升起。水幕里,有光。不是白光。是旧王都的灯火。是八十年前的街景。是人群。是车马。是一个完整的黄昏。林渡看见一座城在燃烧。不是大火,是极细极细的光,从每户人家的窗户里被吸出去,像被风卷走的雪。他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宫门口。那女孩回头,说了一个字。口型极清。
    他说不清那是个什么字。可温如玉在旁边,嘴唇发白。她说:“她喊的是‘哥’。”
    水幕忽然碎开。像有人从里面踢了一脚。林渡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他鼻腔一热。这次没流血。只是左耳里像有一根针,极轻地响了一下,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抬头看天。天极黑。那七颗星不在天上。它们全在地上。在七个凹槽里,像七只刚刚睁开的眼。
    温如玉把琉璃灯重新提起来。光晃了一下。她说:“我们走。它醒了一半。”
    林渡没动。他望着那根断柱,说:“我看见了。那个月不是被删了。是被它吃了。它把大衍朝最后的黄昏咽下去,然后睡了八十年。”
    他慢慢转身。右耳嗡嗡响。他重复了一句,像在对自己确认:“它吃了历史。现在开始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