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眼下怎么办?”
枭三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裴府侧门。
“属下带人进去,将三爷拿下?”
“先救人。”
舜舜抬起手,掌心已经拍红了。
“三夫人伤成那样,再耽搁,怕是熬不过今夜。”
“你带两个人,悄悄将她救出来,送到可靠的医馆,请大夫医治。”
“但千万不能叫裴章发现。三夫人如果死了,他一句病故,就能将这些罪过全掩过去。”
枭三离开后,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
舜舜掀起帘角,看向门前昏黄的灯笼。
裴章欺辱绿漪,重伤三夫人还软禁了她,并抢走管家对牌。
这么大的动静,老太君难道一点也不知道?
她不信。
老太君掌管裴府中馈多年,阖府上下,遍布她的耳目。
知道,却不拦,甚至还能日日与裴章一块用饭。
舜舜陡然打了个激灵。
她能纵容裴章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明一件事。
老太君已经在心里头彻底舍弃了裴俨。
甚至,连带舜华、舜英和舜辉这三个嫡曾孙,也一并当成了弃子。
老太君这是觉得她慕容舜舜不好控制。
连带着将来长大的舜辉,也不会做她听话的傀儡。
赶上长公主回京,摆明了要毁掉裴俨,老太君索性顺水推舟,将宝全压在了裴章身上。
但裴章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自诩精明,就不怕这百年基业真毁在裴章手里?
她实在想不通,老太君到底图个什么。
图大权独揽?
图在这深宅大院里说一不二的威风?
“掉头。”舜舜隔着车帘吩咐。
“今晚咱们不回裴府了,去鲁国公府。”
驾车的枭十八立马甩起马鞭。
马车转入旁边的巷子后,舜舜吩咐随行的枭二十立即赶往真定府。
把亲眼看到襄阳府知府被豪绅打手害死的流民们,请到京城。
裴章自从骑快马回来后,就拢着手里的袖炉,在门房里来回踱步。
他早在四周布下了身强力壮的婆子和小厮,手里都拿着一袋强效迷药。
只要慕容舜舜踏进这扇门,便立刻把她和枭卫们放倒,绑去柴房,绝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可眼瞅着天都黑透了,门外依旧空空荡荡。
“三爷,这都戌时了。”几个小厮搓着手,冻得直吸鼻子。
“慕容舜舜该不会是察觉了什么,不敢回来了吧?”
裴章烦躁地踹了那小厮一脚。
“她不回这里能回哪里?”
心里却打起了鼓,跑去了松鹤园。
“祖母,那慕容舜舜怎么还不回来?莫非她还有后招!”
裴章氏捻着佛珠,眉头紧拧。
“慌什么,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后手?”
“不过……你派人去定远侯府旧宅看看!说不定她回那里去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买通的锦衣卫。他当真能在诏狱里废了裴俨的武功?”
“您放心,我下了血本的!”裴章胸有成竹。
“等他到了长公主手里,就是那秋后的蚂蚱,再也蹦不起来了!”
老太君伸手理平他的衣襟,微微叹息。
“这些年,委屈你了。”
“裴俨自从娶了那个丫头,便再没听过我的话。仗着自己翅膀硬了,处处跟我这个祖母作对。”
“既然不听话,我还留着他做什么?”
裴章恶狠狠地点头:“不过,长公主要我拿一百两黄金出来,怎么办?“
裴老太君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笑。
“她要金子,你给她金子便是。”
“您舍得?”
“舍不得,你不知道做些手脚?”
老太君抬眼瞥他,笑意未减。
“只要外面一层是金子就行,装匣时垫得重些,她还能当着长公主的人,一锭一锭剪开验看?”
裴章的眼睛顿时一亮。
“若她过后发现……”
“金子既然已经到了她手里,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掉了包?”
老太君将佛珠绕回腕上。
“慕容舜舜如若干拿假金子闹到长公主跟前,你猜,长公主会信谁?”
“惹恼了长公主,正好料理了她。”
裴章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慕容舜舜的心眼再多,能赶得上您吗?我这就去办!”
*
鲁国公府南院,廊下的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
舜舜才跨进门槛,绿漪便欢喜地迎了上来。
“夫人!”
她喊完这一声,眼眶就红了。
舜舜鼻尖一酸,连忙捧住小丫鬟的脸颊打量。
“快让我瞧瞧。”
绿漪比离京时瘦了,脸颊上没有伤,手指上却有一道新添的伤口。
“受苦了……”舜舜喉头哽住。
“都怪我,以为留下管家用的对牌,三夫人应该能照应你们,没想到……”
绿漪急忙摇头。
“夫人别这么说,要怪也得怪三爷那个罪魁祸首,跟您有什么关系?”
垂帘微晃,辛夷一身利落的青布袄裙走进门来。
“这话不错!他做了恶,没道理算在你的头上!”
“如果我们是这种人,岂不是不分是非了?”
舜舜怔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笑。
“辛夷大夫说得对!”
辛夷和绿漪边把她往厢房里引,边问:“三夫人呢?“
”我们走的时候,听说她被三爷打了,也不知道人怎么样!”
“伤得不轻,我已经让枭三去救她了。”舜舜净过手,接住绿漪递来的布巾。
“先送她去医馆疗伤,等她缓过这口气,若是愿意出面,我便陪她去衙门状告裴章宠妾灭妻!”
正说着,里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谈令宜掀帘而出,藕荷色妆花缎袄衬得她端方如玉。
只是清雅的眼眸里,此刻溢满了掩不住的心疼与焦灼。
“舜舜!”
令宜几步上前,一把攥住舜舜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到八仙桌旁坐下。
“别站着说话,快,先喝口热红枣粳米粥暖暖胃。”
舜舜看向令宜关切的眼眸,一路紧绷的心神,终于在此刻泄开了一道口子。
身形魁梧的司马荻穿着玄色常服,乐呵呵地站在令宜身后。
双手抱拳,沉声道:
“北镇抚司那边我已派心腹盯着了。”
“裴兄乃朝廷栋梁,皇上并非昏聩之辈,想来不会任由奸佞在诏狱里动用私刑。”
“司马大哥,令宜……”舜舜握紧手中的瓷匙,喉头发紧,“多谢你们。”
“自家兄妹,说什么见外话。”司马荻摆了摆手。
“说起来,怎么你连家都不回,便来找我们了?”
舜舜叹息着道出刚才发生的事,司马荻坐在对面,冷哼了一声。
“这等利欲熏心的糊涂账,可以慢慢算。眼下最要紧的,是裴俨的安危。”
舜舜咽下一口粥,点点头。
“皇上在偏殿外,听见了长公主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心里必有计较。”
“可诏狱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还是早点把他救出来才好。”
司马荻和令宜也是这么想的。
“我出宫前,把枭十六留在宫内打探消息。”
“另外……”舜舜顿了顿,“我已经派了枭二十,连夜赶去真定府。”
“去真定府做什么?”谈令宜不解。
“接人!”
“我们遇到过一批襄阳府逃出的流民,目睹襄阳知府被当地豪绅的打手打死,而当时裴俨尚未踏入襄阳府。”
“只要枭二十把这批流民带进京城,就能证明裴俨的清白。”
接着,裴章在武昌诱骗蓝玉柔、致使其珠胎暗结并弃之不顾的恶行,全盘托出。
“禽兽不如的东西!”辛夷气得拍案而起。
绿漪也跟着红了眼眶,咬牙切齿。
“披着人皮的畜生!“
谈令宜秀眉紧蹙。
“若是去顺天府击鼓鸣冤,蓝家小姐的名声保不住。”
“将来这姑娘该怎么在世上立足?”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既能揭露裴章的罪行,又能保住蓝玉柔的名誉,还得让裴章认罪。
司马荻是个带兵打仗的武将,性子直截了当。
“这有何难?”
“我今夜就派几个亲兵,蒙了面潜进裴府,把那畜生直接绑出来!”
“找个地窖,拿对付番邦奸细的手段招呼他。拶指、贴加官、夹棍全上,看他敢不招!”
舜舜摇了摇头。
“不行。”
“司马大哥,裴章是个小人。”
“只要他还没死,就能去长公主面前哭诉,说自己被屈打成招。”
“有长公主给他撑腰,无法一口气把他钉死。”
谈令宜沉思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你之前见过那位蓝小姐。”
“咱们找个身形相似的女武人,穿上蓝小姐的衣裳,夜里潜入他卧房扮鬼索命!”
“他做贼心虚,说不定自己就把实话全抖落出来了!”
舜舜略一思忖,还是否决了。
“裴章这人虽然蠢,但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眼尖得很。”
“万一被他瞧出端倪,反而会打草惊蛇。”
正当屋内陷入沉默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夫人,是我!”
这是枭十六的声音。
绿漪快步上前拉开门。
“夫人。”枭十六单膝跪地,“枭三在裴府外头刻了联络暗号,属下顺着暗号找过来的。”
“宫里有动静了?”舜舜急忙问。
“是!“枭十六凑过来,对舜舜耳语了几句。
慕容舜舜先是瞳孔微缩,而后眉头舒展,最后绽开笑容,站了起来。
“有法子了。”
令宜惊喜地跨步上前:“你说,我和荻哥任你差遣!”
舜舜握住她的手,看了看她和司马荻。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台戏,还真需要你们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