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周棣对那名御史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御史伏地领旨,立即退下。
不多时,其余几名御史也悄悄起身,跟着他离开了。
慕容舜舜悄然收回目光。
长公主敢拿孩子要挟她和离,裴章又急着接掌裴家,这两人背后究竟还有没有人,尚未可知。
此时发作,固然痛快,却未必能把隐患一并拔除。
她得忍住。
“明日辰时之前。”
周媖宁从角落里转过身,冷冷盯着她。
“一百两黄金,自会送到你手里。”
裴章跟在她身后,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舜舜拿帕子轻轻按过眼角。
“臣妇谢过殿下。”
“谢就不必了,本宫要的是和离书!”
“金子到了,臣妇自然不会食言。”
周媖宁厌烦地摆手。
“行了,你快滚吧!”
裴章此时却冲上前来:“三个孩子都姓裴,哪有跟着你走的道理?”
舜舜扶着门框的手顿住。
方才逼她时不提,如今倒惦记起孩子来了。
是舍不得裴家的血脉,还是想留下孩子,更好地拿捏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反问:“三爷愿意替裴俨养孩子?”
裴章一噎。
周媖宁眼底却骤然爆出冷意。
“叫她带走!”
她要的是裴俨妻离子散,骨肉分离,受尽折磨!
可不是让他留着三个孩子在身边,还能有个念想。
舜舜垂下眼,慢慢拨开门闩。
厚重的殿门才推开一道缝,冷风便直往领口里钻。
她正要跨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等等!”
周媖宁盯着她的背影,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对。”
“你与裴俨感情那么好,听说他病得起不了身时,你也不离不弃,日日守着。”
“本宫的威逼虽然厉害,但你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挣扎一下?”
舜舜心口微紧,手指仍稳稳扶着门。
“大胆贱人,你该不会在诓本宫吧?!”
周媖宁满脸戾气,满头珠翠轻轻晃动。
“故意索要一百两黄金,拖延时间,好出去找人上下打点?”
“慕容舜舜,你若还想着救裴俨,本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原来长公主还是有些脑子,没有彻底糊涂。
舜舜转过身,看着那双阴森的眼眸,忽然明白。
长公主恨的不只是和亲。
她心心念念提及当年裴俨送过她一封手书,表明爱慕之心,可见十分介意这件事。
她最恨的,应该以为自己曾被裴俨喜欢过,却成了他博得高官厚禄的工具。
既然如此,对症下药便是。
“殿下大概不知。我起初委身于裴俨,只是为了给家人报仇。”
“后来他待我好,我才打算,好好跟他过日子的。”
“您说他曾爱慕您,三爷又说他在外头有过别的女人。”
她抿了抿唇,把难堪和懊悔生生往喉咙里咽。
“既然他并非我以为的那般,对我忠贞不二,我又何必纠缠?”
说到这里,舜舜轻笑了一下。
“有了一百两黄金,我与孩子能过得很好。”
“若是耐不住寂寞,花银子买几个面容俊秀、性情温顺的小郎君在身旁伺候,岂不快活?”
周媖宁怔住。
她惊愕地注视着舜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作伪的破绽。
可那双杏眸里除了看透男人的明锐,竟是一片坦然。
“我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往后不想再嫁,更不想伺候公婆,看谁的脸色。”
“这么舒坦的好日子,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
“如此,臣妇道应该给长公主殿下磕个头,感谢殿下。”
“否则,臣妇还被那伪君子蒙在鼓里呢。”
周媖宁半晌没有出声。
盯着舜舜看了良久,忽然摇头,冷笑了几声。
“说得好听,不过是怕丢脸,给自己找个台阶罢了。”
舜舜垂眸,强压下暗暗上扬的唇角。
“殿下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周媖宁不悦地嗤了一声,“行了,滚吧!本宫看着你便觉得恶心!”
“臣妇告退。”
舜舜垂眸顺目地跨出门槛,才发觉掌心早已湿透。
殿外空无一人。
方才窗下的明黄色身影已经不见了,檐下至余留一层残雪。
不远处便是乾清宫暖阁。
三个宝宝就在里头。
只要转过夹道,再走一阵,她就能抱一抱那软糯糯的小身子,闻一闻他们身上的奶香气。
可阿影还在诏狱,裴章这个毒瘤还没拔除。
舜舜将发僵的指尖深掐进掌心,狠心扭过头去,快步往外走,上了马车。
确认周媖宁没人派人跟着她后,她低低唤了一声。
“枭三。”
“属下在!”
“皇上那边……”
“葛老头已交到皇上跟前,皇上会亲自审问。”
舜舜闭了闭眼,“好,咱们先回府。”
马车迅速驶出宫门。
直到即将抵达裴府门前,这才慢了下来。
她挑起车帘。
发现裴府朱红中门紧闭,只有右边侧门是开着的。
舜舜心里咯噔一下。
她与裴俨回京的消息,老太君不可能不知道。
便是裴俨被押入诏狱,府里怕招人眼,也总该有人出来接她。
如今却连个管事都不见。
她放下帘子。
“枭三,你悄悄潜入府里,看看府里如今是谁做主,绿漪和辛夷如何了。”
“莫惊动人。”
枭三应声离去。
舜舜坐在车里,慢慢把大氅领口拢紧。
临行前,她将府中对牌交给三夫人,叮嘱了她许多事。
难道出了岔子?
不多时,枭三回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夫人!这三个月以来,三爷每日去老太君那儿晨昏定省,陪着用饭,讲笑话,哄得老太君很是高兴。”
“可一出松鹤堂,他便在府里作威作福!”
枭三咬紧后槽牙,恨声道:
“那畜生……竟敢对绿漪动手动脚!”
舜舜眸光骤然冷冽如寒刃:“绿漪如何了?!”
“幸好绿漪机灵,拔下发簪刺破了他手背,逃出院子寻了辛夷姑娘。”
“辛夷姑娘直接护着她离开了裴府,如今两人暂避在鲁国公府谈姑娘处!“
“辛夷大夫料定您一回来就会找她们,临走前写了信笺,藏在了她们寝室的瓦罐底下。”
枭三从怀中取出信笺。
舜舜接过信笺飞快扫过,松了口气。
“她们没事便好,三夫人呢?”
枭三垂下头,面露愤慨。
“三夫人劝过三爷几回,叫他收手,三爷不听,把三夫人打成重伤,软禁在了柴房里。”
“三爷宠妾灭妻,抢走了对牌,竟连过往半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属下方才隔着门缝看过。”
“三夫人躺在一领旧席上,身上只有条薄被,眼瞅着……出气多进气少!”
舜舜抬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小几上。
“裴章,你欺人太甚!”
“这一笔笔的账,我定要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