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窗棂外的风雪稍歇。
舜舜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高高束起。
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慢条斯理系着腰带的裴俨，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
“阿影。”
舜舜按捺不住，转过身去，杏眸直勾勾盯着他。
“你昨夜，到底是怎么猜到我将‘毒药’设在左手腕内侧的？”
裴俨动作微顿，深邃的黑眸里漾起笑意。
他走上前，抢过她手中的木梳，亲手替她梳理垂在颈后的碎发。
“夫人冰雪聪明，不妨自己猜猜。”
一句话勾起了舜舜的好胜心。
从洗漱直到用完早膳，舜舜一直在思索。
她小口喝着鸡丝粥，就着碟子里的糖蒜和酱瓜，眼神时不时地往裴俨身上飘。
待到碗筷撤下，舜舜终于忍不住了。
她气鼓鼓地走到裴俨身侧，葱白般的手指不客气地掐了掐裴俨的虎口。
“你说不说？”舜舜又轻轻晃动他的胳膊，嗔怪：“你若不告诉我，我今日就这般耗着你！”
裴俨稍一用力，将她带入怀中。
“真想知道？”
舜舜点了点头：“想！快说！”
裴俨薄唇轻启，贴着她的耳廓。
“我把之前……好几次云雨的……都在脑海中细细回味了一遍。”
“发现自己很喜欢吃你的手，还有你的手腕。”
“在你动情时舔一下，你还会……”
舜舜一把捂住他的嘴，脸颊烫得犹如糖油火烧。
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眼睛却水汪汪的，毫无杀伤力。
“闭嘴！”她咬着唇啐了一口。
裴俨满脸无辜：“不是你非要我说的？”
“哼，油嘴滑舌。昨晚我太困，被你一抱在怀里就睡着了……”
“等等，既然你猜到了，为何还自投罗网？显摆呢！”
“无论如何，昨晚可是我赢了！这要求还没提呢。”
舜舜把双手背在身后，绕着裴俨踱了两步，“让我想想，让你做什么好呢……”
“夫人但说无妨，为夫定当竭力而为。”
“啊！我想到了！”舜舜兴奋地一拍巴掌，“你给我唱首小曲吧！”
“噗——”裴俨刚入口的茶水险些呛出来。
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性子孤冷，不爱交际，莫说唱曲，便是听曲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让他这么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大男人，唱小曲？
“你确定……要让我唱？”裴俨挑起剑眉。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舜舜生怕他反悔，揪住他的袖口用力晃了晃。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就唱吧，左不过就咱们两人，又不会掉块肉！”
裴俨面露难色，高大的身躯罕见地透出一丝尴尬。
“可我从出生到现在，拢共也没听过几首曲子，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啊。”
“无妨，我教你！”舜舜兴致勃勃。
她自幼在侯府长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对乐理更是谙熟。
她清了清嗓子，打着拍子，唱起了一首侯府女乐师曾经常唱的江南采莲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郎君来采莲，莫负好景天……”
曲调婉转旖旎，温软柔情。
裴俨听得耳根微红，黑着一张脸，在她万分期待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憋着嗓子学唱了一句：
“江南……可采莲……”
裴俨的声音低沉浑厚，说话是极好听的，可偏偏唱起温婉的小曲，没有一个字在调上。
生硬得要命。
舜舜忍了又忍，嘴角疯狂抽搐，最终实在没憋住，捧腹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毫无形象地跌坐在玫瑰椅上。
“你这哪里是采莲，你这……是带兵去拔莲藕的吧！”
裴俨见她笑得这般开怀，紧绷的下颌线陡然一松，眼底满是无奈和纵容。
“不唱了。这等靡靡之音，我实在唱不来。要不然，我给你唱首军歌吧。”
舜舜笑意未歇，拿着帕子按住眼角的泪花。
“军歌？”
半个时辰后，统领府门前的雪地里。
裴俨一声令下，蓝厉召集了整整一千名护卫军，列阵于风雪之中。
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口鼻间呼出白色的热气。
裴俨负手立于台阶之上，气沉丹田，领着三千兵卒，唱响了抗倭名将戚将军留下的《凯歌》。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犹如平地惊雷，震得统领府檐角的积雪簌簌掉落。
那粗犷、雄浑、视死如归的气魄，直冲霄汉。
舜舜站在廊柱后，双手交握在胸前，浑身的血液都在激荡。
不光是她，蓝厉与护卫军在唱罢之后，看向裴俨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增添了一丝别的东西。
这军威震天的歌声，也直直传入了软禁葛老头的偏房里。
他蜷缩在草堆里，听着这排山倒海的《凯歌》，脸上神色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浑浊的老泪却不断涌出，糊了一脸。
宸王知道民心重要，却一直用虚伪的手段笼络民心。
裴俨却和他完全不一样。
输了……他们真的输了。
“砰！砰！砰！”
葛老头再次用脑袋拼命撞门，“我要见裴大人！我招！我全都招——！”
这一次，裴俨终于肯见他了。
葛老头被枭卫拖进来，跪倒在地。
不等裴俨发问，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交代。
“宸王……不，逆贼周羡尧，确实早有反心！”
“准确来说，从五年前，他便开始暗中谋划了！”
裴俨指尖摩挲着剑柄，眼神尖锐。
“他离开武昌前，是如何对你们交代的？”
葛老头还没开口，先打了个激灵。
“殿下有令，不管他是否传令回来，腊月二十三，必须起兵！”
“届时武昌府所有护卫军一起举事，直奔京城！”
腊月二十三？
裴俨眸色陡沉。
“除了那十万护卫军和冷梅香蛊，周羡尧手里还有什么杀手锏？”
葛老头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说：“除了十万护卫军，周羡尧还养了一支精锐骑兵，整整两千，就藏在武胜关的山谷里！”
“刺啦——”
裴俨霍然站起，差点掀翻了椅子。
武胜关？！
舜舜也瞬间白了脸。
她和裴俨曾在武胜关待了一天一夜，竟然没有发现那里还藏着一支军队！
裴俨后背瞬间冒出一大片白毛汗。
若是陈长宁夫妇毫无防备，被这伙蛰伏的骑兵暗杀，他定要内疚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