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舜舜快步走出房间,心依然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她的眼前,方才周羡尧的模样——
病骨支离,雪衣半敞,虚弱得仿佛下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舜舜抬起手,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面颊,在墙根下停住步子。
“莫非……我对他一见倾心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像是沾到了火星子那般,疯狂地摇了摇头。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暗骂自己。
我慕容舜舜岂是朝秦暮楚之辈?
一个觊觎我家相爷的藩王,我还能被他迷了心窍?!
她在廊下烦躁地来回踱步。
这心跳得实在没道理,定要找出个缘由来。
她咬了咬唇。
“要论相貌,宸王确实生得极美,像个谪仙。可这男人光长得好看顶什么用?”
“我家相爷渊亭岳峙,顶天立地,比他强多了!“
她在心底细细盘算,心里的天平还是偏向自家夫君的。
“论年纪,宸王二十八,也就比相爷小了一岁……”
“但论起手段与心智,还是相爷更胜一筹。”
“再说了,相爷虽有事欺瞒,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我母子平安。”
“这等深情厚谊,我若负了他,简直天理难容!”
挂在她腰间的荷包,冷不丁地耸动起来。
藏在里头的裴俨,听见舜舜竟然拿他跟周羡尧那个衣冠禽兽作比对,魂都要气炸了。
好在后面舜舜还是偏向他。
那股子想杀人的阴鸷戾气才稍稍散去,化作了一股又酸又甜的别扭劲儿。
他在荷包里又是蹬腿又是挥拳,急不可耐地想弄出点动静。
好个周羡尧,仗着一副好皮囊,竟敢当面勾引他媳妇儿!
等着吧,除了砍他的手,他还要生啖了他的肉!
“哎呀,你别闹腾。”
慕容舜舜赶紧伸手探入荷包,环顾四周,压着嗓音轻斥。
“这正经节骨眼上,你莫要招惹人耳目!”
她揉了揉人偶的小脑袋。
宸王对相爷的隐秘心思,她可不想让相爷知道,平白污了他的耳朵。
裴俨被她温热的掌心捂住,一股似有若无的酥麻感顺着身躯蔓延开来。
这才老老实实地消停下来,恋恋不舍地蹭她的手心。
没过多大功夫,赵管事气喘吁吁地领着太医令赶到了。
老太医背着个沉甸甸的檀木药箱,见着慕容舜舜便要行礼。
慕容舜舜连忙虚扶了一把,低声交代:
“有劳太医令深夜跑这一趟,里面中毒的是宸王殿下。”
“昨晚府中遭了刺客,殿下与歹人过招时,白日里中的蛇毒似有复发之势。”
说到这儿,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府上的大夫察觉,殿下体内的毒素非但没减,反而比刚中蛇毒时更汹涌了。”
“这事儿实在蹊跷,您一会儿进去诊脉,千万留心。”
太医令是在宫中历练了半辈子的人精。
听到这话,老脸瞬间绷紧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进屋后,太医令在周羡尧的床榻前搭了半晌的脉,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撤了脉枕后,他擦了擦手,对那点蹊跷只字未提,只转头对慕容舜舜说道:
“夫人,殿下这脉象确实凶险,毒气随着气血翻涌,逼近了心脉。”
“好在您府上的大夫医术高超,以针灸护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罢,太医令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葫芦瓶,倒出一粒赤色药丸。
“这是宫中秘藏的解毒圣药百草丹,先给殿下服下,压制毒性。”
他起身对周羡尧拱手,语气郑重万分。
“殿下千金之躯,这蛇毒实在霸道,切记不可再动武动怒,亦不可再有任何耗费心神之举。”
“稍后,老朽便与府上大夫一起,斟酌个新方子出来。”
周羡尧生咽下药丸,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多谢太医令。“
他眼波流转,看向慕容舜舜。
”我此次入京,身边只带了一名亲卫,名叫轻芒,现下还留在宫中。”
”如今我这副残躯已无力自保……劳烦嫂夫人派人去趟宫中,替我将轻芒寻来,可好?”
“殿下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应当的。”
慕容舜舜巴不得把事情赶快解决了,她好马上离开。
打发绿漪去送太医令出府后,她独自回到清漪院。
脱掉斗篷,一头栽倒在床上。
扯过一个苏绣缠枝莲的迎枕抱在怀里,粉拳愤愤地捶打了十几下。
“奇了怪,怎么瞧见他那副病弱的模样,我这心怎么就慌乱地跳个不停?”
她嫁给裴俨时也才18岁出头,并且一开始的相处并不愉快,甚至是屈辱的。
要不是为了报仇,慕容舜舜根本不会靠近裴俨这种冷漠多疑的男人。
尽管自己曾十四五岁时,遇到过他,哦不,是他的孪生哥哥。
读过“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可那时到底年纪小,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
这宸王,真是个祸水!
家里没有通房丫鬟并不能说明什么,万一他就爱打野味呢?
舜舜使劲摇了摇头,好半晌,才终于把周羡尧的脸从自己脑海里摇散。
连她都受到了影响,她更不敢让他和裴俨见面了。
荷包里的裴俨,把外头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
方才勉强压下去的嫉妒之火,顿时如同被浇了火油,窜起数丈!
巨大的愤怒与嫉恨,令他的魂魄剧烈震荡起来。
原本就不够稳固的三魂七魄在人偶躯壳内恐怖的扭曲、拉扯。
下一瞬,他觉得四周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彻底失去了对这具人偶躯壳的控制。
慕容舜舜在床上滚了两圈,突然坐起身。
“对了,相爷瞒着我的事还没问完呢!”
她急忙解下荷包,将人偶提溜出来,捧在掌心。
“之前的事你还没说完呢,现在继续说!”
慕容舜舜故作凶狠地戳了戳人偶的肚皮。
没有回应。
人偶躺在她手心,纹丝不动。
“别装了!”慕容舜舜加重了力道,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快起来!”
“方才在松涛苑,不是还在荷包里折腾得挺欢实吗?怎么这会儿又装死?”
人偶依然一动不动。
慕容舜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她慌乱地伸出食指,拨弄了一下人偶的脑袋。
那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俨然没有任何生机。
“相爷?阿影?裴俨!”
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一把抓住人偶,用力摇晃了两下。
“你别吓我啊……是不是我刚才捏得太重了?还是你的魂魄又出了什么岔子?”
她急得眼圈唰一下又红了。
“你动一下,就动一下!”
“我再也不凶你了,也不捏你了,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双手合拢,将人偶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感受着自己激烈的心跳,却也唤不出人偶半分回应。
慕容舜舜崩溃地倒在枕头上,压抑着哭腔自言自语。
“难道这禁术反噬了?还是……还是他这魂魄撑不住,散了?”
“阿影,阿影!”
泪水很快打湿了锦被。
反反复复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么紧紧抱着人偶,蜷缩在床上睡了过去。
而裴俨,在人偶躯壳里都要急疯了。
他能清晰地听见舜舜的哭喊,能感受到她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
每一次泪水落下,都像是在他心尖上烫了一下。
舜舜,别哭,我没事……
他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告诉她自己还在。
可这具躯壳,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