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虞锦置办好了药材,才与卫氏说,卫氏怔了怔,问她:“你要开铺子?”
卫氏这些年带着两个孩子手里的余钱越来越少, 日子也越过越拘谨, 但还没到要女儿出去赚钱养家的地步,卫氏道:“母亲还至于让你在外抛头露面。”
“是我喜欢这些。”虞锦轻声道:“药材的味道好闻。”
卫氏曾经便是因帮着卫家看顾几个药材铺子才与虞明望认识,与药材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一切都变了味,唯独那股清淡的药味儿成了心头一抹与青春割舍不掉的记忆,看出虞锦是真喜欢,卫氏没泼她凉水,“就当个爱好做,别累着自己了。”
虞锦点头,“母亲尝尝桂花米糕。”
“刘婆子那家的?”卫氏咬了一口,笑着道:“就她家的糕吃起来软糯,不糙口..."
外面突然一声争吵,似是大房那边传过来,卫氏厌恶地道:“又没死,天天嚷嚷,也不怕触了晦气,真去阎王那儿了。
虞锦不吭声,知道大房今夜是因为什么而吵。
这个冬天,他们大抵是吃不上羊肉了。
虞家属于中道败落,祖上也曾出过将军,可到了虞明望这一辈已经成了普通百姓,老一辈没人顶起来,小辈又后继无人,唯一有出息的就数虞明望。
还是卫家扶持起来的。
即便虞家从不愿意承认卫家对他们有过帮助,认为卫家不过是引他上了路罢了,生意能做起来,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
可他们不知道,人生往往最难的就是那一条路。
路给你铺好了,告诉你怎么走了,回头还怨你在他辛苦受累的时候没有帮一把,全是他们自己的努力。
人就是这样不知足。
虞大夫人见自己的丈夫空手而归,心凉了半截,“你不是说找到货头了?”
虞大爷:“对方要五成。”
“五成就五成,咱们上回转手的那些,可是翻了倍的,今天五成,明日可就六成七成了,听人说朝堂已经在颁发诏令,要封锁药材
“晚了,昨日已经被人抢走了。”虞大爷想起这事就来气,那药商最先来找的人是他,本想趁机压他一个点,故意晾了一个晚上,谁知道第二天商贩就找上了别人,他再回头上门,商贩便说有人定了,给出了五成的价格,他觉得商贩故意在哄抬价格,又错过了一次机会,等他想明白再拿着钱去,
前后不过半日的功夫,药材已被人拖走了。
立冬前不久,药材价格渐涨,怕昙花一现很快回落,他们把往年的药卖了一小半,可刚卖完药材突飞猛涨,比进价高出了两倍。
大伙儿都在屯药,期间价格几次起伏,虞家大爷有些害怕,一样东西一旦过剩很快就会变得不值钱。怕错过了好时机,他们又清了大半库存。
结果和上次一样,卖完后价格一路高涨,至今依旧没有停下来的兆头。
别说卖了,他们如今手里的药材连铺子都快支撑不起了,因为进不到货,没人卖,再这么下来,他们等不到年关就得关门。
虞大爷看到她屋里烧着炭火,手里还捧着个暖炉,顿觉刺眼,“老大,老二何时好?躺得差不多行了,我一个人在外跑,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手里的那点钱,够你们烧多久?整日坐在屋里不冷才怪,出去走一趟,背心能出一层汗...
这话一下子捅了虞大夫人的肺管子,“何意?你是觉得我在偷懒,你那母亲晨昏定省,哪一日消停过?怎么着,烧了你几颗炭就心疼上了?怎不想想是你自己没本事,到手的东西都能流出去....”
“你!”虞大爷面子薄,本就有些后悔,经不起她挑出来,气急了,指着她骂:“你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泼妇。”
越吵越凶,连哭带喊,半夜才停下来,虞锦听着哭骂声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张越又有了收获,派人送信给虞锦,问她要不要散货。
她要。
这个时候能买到药材已是好运气,积少成多,她不嫌。
虞锦让玉珠把自己的首饰拿去当铺当了,换了三十两银子在手,散货她自己来,若是多了,她再去林公子那里借一些。
上回见他出手挺爽快,应该是个大方的人。
今日没下雪,气温却低,前几日的残雪尚未融透,踩在地上化成一摊摊雪水,整条街淅淅沥沥,每个人拢着袖子嘴里吐着白气,热情却高涨,各自叫卖着摊上的货,买家卖家讨价还价。
东城本就聚集了五湖四海的商贩,卖什么的都有,今日经过的一条街都在巷子里,空间不大,马车根本进不来,见有个姑娘经过,一摊贩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娘子,我这有些好东西,要不要?”
虞锦没反应过来,什么好东西,一旁的张越用胳膊肘推了过去,掀开那摊贩,“滚开!”
见虞锦一脸疑惑,张越解释道:“这些都脏东西,别脏了虞娘子的眼。”
虞娘子是大户人家的正经姑娘,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道摊子上卖的都是一些男欢女爱的东西。
常见的有鹊脑,此物能让人相思。还有一种背上有刺的虫子,有文记载,“生取之置枕中,令人夫妻相悦'。
适才那摊子上那卖的是相憐草,最为阴毒,据说是南丹山中的一种草,塞在心仪之人的身上,对方会失去意识,牵着鼻子走。
官府的人年年抓,还是抓不完,而这等折损阴德的脏东西最为奇怪的地方是,买的人大多都是姑娘。
男子犯了事容易被抓,姑娘不会。慢慢的,这类药便成了权贵家中妇人,姑娘们的香饽饽。
是以,适才那摊贩才看中了虞娘子。
虞锦一听是脏东西,便不再多看一眼,在江城生活了这么久,头一次发现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像是一个隐藏的市集,可来往的人却多,其中不乏有体面的公子小娘子们,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虞锦拉了拉头上的帷帽,把脸彻底藏了起来,前头的张越终于停下脚步,“虞娘子,就是这儿了。”
巷子两旁的摊位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地方热闹,有的地方清静,摊位与摊位之间紧挨着,没有一点缝隙,能看出地段的珍贵,张越停下来的地方也一样拥挤,摊位上坐着人,跟前却没有东西卖,见到张越来了,几人齐齐起身。
张越神色中有几分得意,与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我与你们说的女中豪杰,虞娘子。”
虞锦:“......”他何时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名号?
跟前的人已经开始同她打起了招呼:“见过虞娘子。”
“虞娘子好。’
“虞娘子好……”
虞锦向大伙点头回礼,其中一部分人上回她在药铺子见过,另外一些生面孔便是张越口中所说的余下的那些兄弟。
等的人来了,每个人都把身后背篓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十几个背篓摆在一起,里面全是收来的药材,积少成多,数量竟也可观。
“还是老规矩,先付给你们高出市价五成的银钱,待这些货卖出去,多赚来的利润我会补给你们,三七分,我七你们三,若是亏了,我自己承担,如何?”她七,是因为需要成本,铺子还有本钱。
“明白,咱们相信虞娘子。”
“虞娘子是张兄的恩人便是咱兄弟们的恩人,虞娘子交代的事,兄弟们一定会办好……”
“若非虞娘子给咱们指了这条路,我们这些人哪能想得到倒卖药材,三成为本买来,卖给虞娘子五成,赚两成,已经不错了……”
钱自流一直在楼上看着。
看到那位小娘子被一堆人围着轮流送货上门,眼睛越来越红,他从不小看道上这些小混混们,因为他们也养,可明显江城这块地盘不属于他们,有人比他们更先打入内部。
“那小娘子是谁?”钱自流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御史:“查出身份,告诉她爹娘去,小小年纪不学好跑这里来同把棍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林斐没说话。
他不仅认识那位小娘子,还认识她身旁的那位把棍,名字都还记得,叫张越,前不久才来他那里主动投案,声泪俱下痛斥自己曾经对虞娘子造成的伤害,争取到了二十个板子,外加一笔赔偿。
这两人,是如何走在一起的?
钱自流挽了挽衣袖,准备下楼,“不行,我先去会会她。”
“然后呢。”林斐叫住他,“打不过就去欺负人家?”
钱自流一噎,“我有那么卑鄙吗?你既然不帮我查,我亲口去问她,收来的这些药材卖不卖。”怀疑道:“怎么着,陛下给你的任务,林御史全忘了?药材药材...江城八成的药材要收入国库,黑市禁止流通,否则我钱自流,就要流放到岭南,喂蛇虫鼠...还有你林世子。”
林斐:“知道了..."
“你去问。”
钱自流很快回来,铩羽而归。
“人家说暂时不卖。”钱自流头一回在一个小娘子身上碰了壁,他已经打听到了上回是谁截了他的胡,就是站在小娘子身边一脸殷勤且脸颊上有颗痣的把棍。
攒了一肚子怨气,回头看到林御史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弧度,以为他是傻了,“要去岭南,世子这么高兴?”
林斐给他支招,“一次诚意不够,多去几次,人家说不定就理你了。”
钱先生要是知道那位小娘子买药材的钱,是从他这里借的,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估计撂挑子不干了....
是以,虞娘子向他借过钱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虞锦回去的比较晚。
算好账,规整好药材,回到家,府上的灯已灭了大半,正要进屋,侧方巷子漆黑的夜色中传来了一个声音,“阿锦。”
江言恒手里捧着一个漆木匣子,不知道站了多久,双手被冻得通红,五指却紧紧地扣着匣子边缘。
虞锦不知道他大半夜站在这里干什么,很快便认出了他手里的匣子。
是她还回去的那个,里面装着十年来江言恒送给她的各种信函。原本她想烧了,但正好这个匣子也是他送的,就一并还给了他。
江言恒不知道她把这个都还给了自己,今日述职回去江夫人才交到他手里,“你和虞娘子所有东西都已退还,要点脸,就不要再去打扰人家。”
江言恒做不到。
“阿锦,那日我去衙门找你,是从芙蓉城马不停蹄,跑了三天三夜回到的江城,因为我做了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