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后,两家欧洲船厂的人,都飞到了香江。
商务谈判也开始了,石海龙也麻烦曹大佬帮着请了律师,这样的跨国交易,还是两年周期的,必须要有律师参与。
还有船务公司进行协助,所有需要注意的事...
石海龙一脚踹开船长室的门,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颤。他没看保险柜里那叠日元钞票,也没碰枪柜里八支锃亮的双管猎枪——他盯着船长那只还悬在半空、刚从保险柜抽出来的手,忽然抬脚踩住对方手腕,鞋底碾着骨头发出轻微咯吱声。
“钱我不要。”石海龙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七百条地笼网,每条三十五米,钢丝绳加浮球加沉子加笼体,成本一千二,七百条就是八十四万。你赔现金,美金。”
船长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你……知道我们船在哪注册?”
“福冈港,‘极光丸’,船东是北九州渔业协同组合下属的第三造船会社。”石海龙弯腰,从船长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七星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跳动两下才燃起,“你们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在白令海峡西经169°23′撞断了我们第二组地笼网的主纲绳——当时我们船上的AIS信号被你们干扰器压了三分钟,但雷达回波截存还在。你猜美国海岸警卫队第七区的电子监察站,现在有没有收到我们上传的原始数据包?”
船长后颈青筋猛地一跳,嘴唇发白。
石海龙吐出一口灰白烟雾,烟雾后的眼睛冷得像冻住的海面:“不赌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让轮机舱重启主机,把船开到北纬57°08′、西经165°42′——那是苏联边防巡逻舰‘北极星号’今早的例行巡航线,我们当着他们的面清点损失、签赔偿协议;要么我把你左手小指剁下来,用你的血在甲板上画个圈,再把你丢进圈里。等十分钟后巡逻舰雷达扫过来,他们看见一个断指的男人站在血圈里,再看见我们三艘中国渔船呈品字形围住你这艘日本船,你觉得他们会先登谁的船?”
甲板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和日语吼叫,有人正往驾驶楼跑。石海龙侧耳听了一秒,忽然笑起来:“哦,你的人带猎枪上来了?挺好。”他伸手从自己后腰拔出一把乌黑短柄左轮,弹巢哗啦旋转半圈,“刚才你说这地方每年都死人——可你知道去年死的那艘韩国拖网船‘海鲸号’,最后沉在哪吗?就在咱们脚下这片海,水下三十米,螺旋桨缠着六百条没回收的地笼网。渔民都管那片叫‘绞肉场’。”
船长额头渗出豆大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
石海龙把左轮枪口抵在他左眼眶下方,枪管冰凉:“我数三声。一。”
船长猛地吸气,胸口剧烈起伏。
“二。”
驾驶室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三。”
石海龙扣动扳机——
咔。
空膛。
船长浑身一抖,膝盖发软差点跪倒。
石海龙收枪,从口袋摸出一枚黄铜子弹,弹头朝上托在掌心:“看见没?真子弹就这一颗。刚才那声空响,是我故意留给你活命的机会。”他手指一松,子弹掉进船长张开的嘴里,“含着它,现在,去轮机舱喊话。让他们把主机转速提到七成,航向正北,二十分钟后必须进入苏联巡逻舰雷达覆盖区。你有三十秒。”
船长踉跄扑向门口,石海龙突然开口:“等等。”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被打断的船长金质袖扣,扔进对方怀里,“回去告诉你们船东——福泰号、鸿利号、捕蟹船这三艘船,今后凡在北纬56°至59°、西经163°至168°海域作业,所有日本渔船若主动靠近我方作业半径五百米内,每靠近一米,我就拆你们一条肋骨。这不是威胁,是报价单。”
船长冲出船长室时,石海龙已站在驾驶楼舷窗边。窗外,福泰号正以十二节速度斜插过来,鸿利号在右后方压住阵脚,捕蟹船则像条银灰色鲨鱼,悄无声息地切进“极光丸”尾流死角。三艘船形成的三角夹角,恰好将日本船锁死在中心。
石海龙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兆虎哥,准备吊臂。善奇,把四号救生筏放下去,挂好牵引缆。全根,你带人守着左舷吊机——等他们主机一停,立刻把我们的地笼网残骸吊上来,我要当着苏联人的面,把断口焊接到他们船壳上。”
无线电里传来陈大彪低沉笑声:“海龙,你小子比老狐狸还滑溜。”
“不是滑溜。”石海龙望着远处海平线上隐约浮现的灰蓝色舰影,海风掀起他衣角,“是算账得趁热。七百条地笼网值八十四万,可要是等他们回港修船、报保险、走海事仲裁……三年后判下来,怕是连零头都不剩。”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经过一地呻吟的船员时,顺手扶起个捂着肋骨蜷缩的年轻人,从对方制服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吃吧,饿着肚子打架不划算。”年轻人抬头,撞见石海龙眼睛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下意识想道谢,石海龙却已掠过他身侧,皮靴踏在金属楼梯上,发出空洞回响。
驾驶室里,轮机舱传来沉闷轰鸣,主机正在重新启动。石海龙没进驾驶台,而是推开左侧应急舱门,钻进狭窄的罗经室。这里只有两平米,墙壁上嵌着老式磁罗经和六分仪,玻璃罩蒙着薄雾。他掏出随身小刀刮开雾气,在罗经玻璃内侧刻下一道细痕——那是他第一次独自驾船穿越渔汛带时,父亲用指甲盖划过的印记。后来那艘船沉了,父亲再没回来。
此刻罗经指针微微震颤,指向正北偏东1.7度。
石海龙呵出一口气,白雾迅速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朦胧。他伸手抹开雾气,指尖停在指针尖端。三公里外,苏联巡逻舰“北极星号”的雷达波正扫过这片海域,像一只无形巨手拨开云层。而更远的南方,两艘美国海岸警卫队快艇正从阿图岛方向高速接近——他们不会靠得太近,但会在五十海里外保持巡航,像两枚沉默的标点,圈住这场即将发生的公海对峙。
石海龙走出罗经室时,甲板上已聚起十几个人。陈大彪叼着烟站在吊机旁,郑善奇正用焊枪烘烤一段扭曲的钢丝绳,何全根蹲在救生筏边,用锉刀打磨断口毛刺。没人说话,只有海风卷着柴油味和铁锈味呼啸而过。
“极光丸”突然剧烈晃动,主机功率升至七成,船尾激起雪白浪花。石海龙走到船舷,看见海面翻涌的暗流里,几截断裂的蓝色尼龙纲绳正随着波浪起伏——那是他们昨天傍晚布下的地笼网残骸,此刻像几条垂死的海蛇,缠绕在船体右舷下方。
“善奇,焊枪给我。”石海龙接过焊枪,火焰嘶嘶喷吐着青白色光芒。他俯身探出船舷,焊嘴精准咬住一根断绳与船壳的接合处。火花飞溅中,熔化的钢水滴落海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海浪拍打船壳,像无数只手在叩问。
焊接持续了四分三十六秒。当最后一滴钢水凝固,石海龙直起身,甩掉焊枪上沾着的熔渣。他解开自己腕表,扔进何全根摊开的塑料布里:“拿去,这是战利品。表带是钛合金,防水三千米——比你们船上那些破烂计时器强多了。”
何全根捏着表,发现表盘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丙寅年冬·父赠·勿沉。
石海龙没解释,只是朝福泰号方向扬了扬下巴:“兆虎哥,该收网了。”
捕蟹船吊臂缓缓升起,牵引缆绷成一道银线,末端挂着的救生筏正轻轻摇晃。筏子里堆满从“极光丸”船底钩上来的地笼网残骸,每条断绳都打着死结,像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契约。当救生筏升至半空,石海龙突然举起对讲机,频道切换到公共海事频率,用标准英语清晰播报:“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籍渔船‘捕蟹船’,船籍港青岛,现于北纬57°08′、西经165°42′执行渔业作业。本船于今日07:23遭遇日本籍拖网船‘极光丸’(IMO编号9124783)蓄意碰撞,造成七百条地笼网损毁。我方已留存全部影像及雷达证据,现申请苏联边防巡逻舰‘北极星号’见证损失认定,并要求对方立即支付全额赔偿。”
无线电里传来短暂电流杂音,随即是俄语回应:“收到,‘北极星号’正在接近。请保持当前航向,重复,保持当前航向。”
石海龙关掉对讲机,海风掀起他额前湿发。远处,苏联军舰的舰首劈开灰绿色海浪,犁出两道雪白航迹。而更远处,美国快艇的雷达桅杆已在海平线上显露轮廓。
陈大彪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递来一杯热茶:“苏联人来得真快。”
“他们一直在等。”石海龙吹开茶面浮沫,“等我们把日本人逼到绝路,再出来当裁判。这样既不用得罪东京,又能向华盛顿展示存在感——毕竟这片海域,谁的船多,谁的话才硬。”
茶水微烫,顺着食道滑下,胃里升起一丝暖意。石海龙忽然想起昨夜浮冰上掠过的白鲸群,它们游过时海水泛起幽蓝微光,像一整片流动的星空。那时他以为那是偶然,现在才明白,那是洋流在说话,是季风在呼吸,是这片海用最古老的方式,提醒所有闯入者:规则从来不在纸上,而在浪尖与浪谷之间,在每一次心跳与潮汐的共振里。
“全根。”石海龙放下茶杯,“把那块浮冰的照片调出来。”
何全根愣了下,从防水袋里掏出相机:“您说昨晚拍的那张?”
“对。放大右下角。”
照片在众人眼前展开:幽暗海面上,巨大浮冰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而在那抹虹彩深处,隐约可见几道细微划痕——是某种生物用喙或鳍肢刻下的符号,歪斜,稚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石海龙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道划痕:“看见没?这是白鲸迁徙的路线标记。它们每年游过这里,用牙齿在冰上刻下坐标,教幼崽记住哪片水域磷虾最多,哪里有暗流漩涡。我们渔民也一样,只是我们的标记刻在罗经盘上,刻在船壳补丁里,刻在每个人脊椎骨缝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大彪、郑善奇、何全根的脸:“所以今天这事,不是为了八十四万,也不是为了争口气。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在这片海上,中国人刻下的第一道划痕,永远比别人的深。”
话音未落,苏联巡逻舰的汽笛声撕裂海空,悠长,肃穆,像一声跨越冰原的狼嚎。
石海龙解下脖子上那条褪色红绳,绳结里系着半枚生锈的齿轮——那是他父亲失踪那艘船的主机零件。他把它放进何全根掌心:“等会儿苏联人登船检查,把这个交给他们的舰长。告诉他,这是三十年前沉在这片海里的‘海燕号’遗物。如果他们真信什么规矩……就该知道,有些账,从来都是代代相传的。”
海风骤然猛烈,吹得三人衣摆猎猎作响。石海龙最后看了眼“极光丸”船尾翻腾的浪花,那里,几缕淡蓝色尼龙纤维正缓缓沉入幽暗海底,像一串被大海悄然收走的省略号。
而更深的海沟底部,白鲸群正排成纵队,向北游去。它们经过之处,千年寒流托起发光的浮游生物,整片海底亮起一条蜿蜒的银河——那是人类永远无法测绘的航道,却也是所有渔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