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渔猎八一,从近海到远洋 > 585章:能出院了
    晚上小洋楼灯火通明,小院里摆了新桌椅,八个人在喝冰镇啤酒。
    菜没有海鲜,都是打包的卤菜,烧腊这些。
    之所以八个人,因为何全根与陈胜传,还有石兆虎郑善奇都出院了,这四个人实在是受不了整天...
    海风裹着咸腥味儿扑进驾驶室,陈大彪搁下茶缸,缸底磕在控制台边缘,“当”一声轻响。他没抬眼,只盯着舷窗外翻涌的灰蓝浪头——那浪不高,却密实得像压紧的棉絮,一层叠一层,无声无息地推着船身微微起伏。八艘船排成歪斜的纵队,在北太平洋公海上切开八道细长的白痕,船尾拖曳的水痕还没散开,就被新涌来的浪头抹平了。雾气彻底散尽,天光清亮,云层薄得能看见底下透出的淡青底色。可这晴朗,反而让陈大彪心里更沉。
    他摸了摸后腰,那里空着——手枪早交给了郑善奇,锁进福泰号底舱的铁箱里。不是信不过,是怕万一哪条船上有人失手走火,或是被哪个巡逻艇登临时搜出来,那点“渔民冲突”的灰色边界就全崩了。法律不讲人情,只认子弹壳和弹道报告。他想起昨夜那艘日本拖网船停泊时,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有几个额头还在渗血,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塞进底舱最阴冷的角落。没人杀他们,可也没人给他们包扎。石兆虎当时蹲在舱口往下看,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掰成四小块,用塑料袋裹紧了扔下去。底下没动静,只有铁皮舱壁传来的、沉闷的咳嗽声。陈大彪当时没说话,只拍了拍石兆虎肩膀,说:“记着,以后再碰上这种船,先问三句:谁下的令?谁改的航线?谁报的浮标位置?”——这话不是问日本人,是问自己人。规矩立不住,拳头再硬,早晚被规矩反咬一口。
    对讲机又滋啦响起来,这次是刘震安,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海龙哥,鸿利号底舱清点完了。鳕鱼三百一十二吨,冰鲜;比目鱼六十七吨,半加工;还有二十吨碎冰混着鱼肝油渣子,估计是他们自己吃的。蟹笼搬回来的……总共一百四十三个,帝王蟹七百六十四只,雪蟹一千两百零三只,都活着,关在甲板水槽里。饵料鱼用了我们带的沙丁鱼干,剩得不多了。”陈大彪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抠着控制台边缘一处旧划痕。七百多只帝王蟹,按现在东京筑地市场的价,光是活体运费加关税,落地就能值四十万美金。可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些蟹怎么运回去?国内冷库接不住,也没这么大的活体暂养池。他脑子里飞快过着几个港口:青岛太近,海关盯得紧;舟山倒是有渔港,可冷链运输车不够;最稳妥的其实是釜山中转,可釜山那边……他眯了眯眼,想起前年在釜山港见过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韩国船代,那人笑得温文尔雅,递名片时指尖微凉,可转身就把他一条捕虾船的卸货单扣在海关,理由是“疑似携带未经检疫的北极虾卵”。后来花了三万美金才把单子赎出来。有些门,看似开着,门后却是断崖。
    正想着,石兆虎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帆布包,往地上一蹾,水渍立刻洇开一片深色。“海龙哥,从拖网船船长室翻出来的,藏在保险柜夹层里。”他拉开拉链,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混着铁锈气冲出来。里面没有钞票,只有一叠泛黄的A4纸,纸边卷曲,墨迹被海水洇开些,但字迹尚可辨认——全是日文,标题赫然是《白令海东侧海流图谱·1981-1983年实测汇编》,下面还盖着模糊的红色印章,像是某家东京水产研究所的戳。陈大彪心头一跳,抓起最上面一张,手指蹭过纸面,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摸过的砂纸。他看不懂日文,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数字、等深线,比任何文字都直白。尤其是标注为“K-7”的那片扇形海域,水深标记从一百二十米陡降到四百米,旁边一行小字备注:“底层冷水团活跃,蟹类幼体富集区,拖网易损,建议定点笼捕。”——K-7。他喉结动了动,这个编号,和他前天在电子海图上随手圈出的三个空白点位之一,完全重合。原来不是巧合,是人家早就测绘好了,只是没公开,捂在研究所抽屉里,等着某个财大气粗的船队来买断。
    “强子呢?”陈大彪把图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
    “在鸿利号,跟老刘一起清点鱼获呢。”石兆虎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好像不太高兴。”
    陈大彪皱了皱眉,起身就走。鸿利号甲板上,海风更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陈胜强果然蹲在水槽边,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正一下下敲着槽沿,金属撞击声短促而沉闷。槽里帝王蟹的螯足在浑浊水面上划出细密波纹,几只雪蟹缩在角落,甲壳泛着青灰的冷光。刘震安站在几步外,欲言又止,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强子。”陈大彪站到他身后。
    陈胜强没回头,撬棍停了停,又敲了一下。“海龙哥,你说咱这算啥?”他声音发紧,像绷着的钢丝,“抢了人家的船,抢了人家的鱼,抢了人家的图纸……连人家泡面桶里的酱包都顺了两包。咱是渔民,还是海盗?”
    陈大彪没接话,弯腰从水槽里捞起一只帝王蟹。蟹壳厚实,沉甸甸的压手,螯足上的绒毛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掂了掂,忽然手腕一翻,把蟹重重按回水里。水花溅起,打湿了陈胜强的裤脚。“强子,你看它。”陈大彪指着水里那只蟹,它正迅速调整方向,两只巨螯张开,护住腹甲,甲壳缝隙里渗出细小气泡,“它知道退路在哪,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钻。可要是把它扔进一盆清水里,它照样横着爬,照样钳人。水盆再干净,它也还是螃蟹。”
    陈胜强终于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是被海风吹的。“可盆是盆,海是海啊!”
    “对。”陈大彪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人影——何全根正指挥人把一筐雪蟹往吊机上挂,郑善奇在检查绞盘钢缆的磨损度,石兆虎蹲在船舷边,用指甲刮着一块干涸的褐色污渍,那是昨天日本船员的血。这些人,有的刚满二十,有的孩子还没断奶,跟着他漂在这片蓝得发黑的海面上,图什么?图每月三百块工资?图三年后分一套单位宿舍?不。图的是家里老人能吃上不掺麸子的白面,图的是闺女能去县城念中学,图的是在村口晒场上,被人叫一声“海龙叔”,而不是“那个跑船的瘸子”。这图景太具体,具体得容不下半点虚妄的悲悯。
    “强子,你记得咱们在庙岛搁浅那年吗?”陈大彪忽然问。
    陈胜强一愣,随即点头。那年大风,福泰号龙骨裂了,修船厂狮子大开口,要五千块。村里凑不出,信用社不贷,最后是陈大彪把爹留下的三间瓦房押给供销社,才换来三千五百块的修船款。回来那天,陈大彪蹲在船坞边啃冷馒头,馒头硬得硌牙,他啃一口,就吐一口渣。
    “那时候,咱是不是也觉得,这海,这船,这命,都是别人的?”陈大彪声音很轻,却像锚链沉进海底,“可后来呢?后来咱自己焊了龙骨补板,自己熬桐油刷漆,自己画图改了舵机。强子,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人家把图纸捂在抽屉里,咱就非得跪着求他拿出来?人家把蟹笼埋在K-7,咱就非得学他用延绳钓?咱的地笼网,是咱的脑浆子熬出来的;咱的浮标,是咱的命拴在海图上的。这海,从来就没写过谁的名字。”
    陈胜强怔住了,手里的撬棍慢慢垂下来,搭在膝盖上。远处,郑善奇忽然扬声喊:“海龙哥!发现新浮标!不是蟹笼,是……是鲸群浮标!”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老美的!标着‘HUMPBACK’!”
    陈大彪猛地抬头。北太平洋的座头鲸,每年春季洄游,会经过这片海域,它们喷出的水柱在晴空下像一道道银白的桥。而浮标,意味着附近有科研船,意味着这片海域正在被持续监测。他一把抓起望远镜,镜头里,海平线处果然浮着一个橙红色的小点,随着波浪起伏,像一滴凝固的血。
    “调频,强子,呼叫小奇。”陈大彪语速极快,“所有船,减速,保持间距,航向微调,往东南偏十五度。全根,把福泰号的雷达罩子给我拆下来,用帆布包好,吊进底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亢奋,有茫然,唯独没有退缩。“记住,咱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看热闹的。鲸鱼群,百年难遇,谁不想亲眼看看?”
    没人应声,可甲板上的人影已经动了起来。何全根转身就往机舱跑,郑善奇对着对讲机快速重复指令,石兆虎抄起扳手,奔向雷达基座。陈大彪最后看了一眼水槽里那只帝王蟹——它正用螯足扒拉着槽壁,一下,又一下,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近乎金属的光泽。他忽然明白,所谓规矩,不过是强者画在沙地上的线。潮水来了,线就没了。可沙地还在,海还在,人,也还在。
    他转身走向驾驶室,脚步踏在甲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疾不徐,像在丈量一段刚刚开始的航程。舷窗外,海天相接处,那枚橙红色的浮标正随波起伏,微小,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