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北,此时一支约莫百余人的使团来到了城墙之下。
使团之中旌旗招展,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百余名随从皆为汉人骑兵,铠甲精良坐骑高大,拱卫着一辆马车,一看就是难得的精锐。
城头守军早已发现这支不速之客,询问过后消息层层上报,不多时刘通便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北城楼,眯眼辨认了一番后便沉声喝道:“城下何人,报上名来!’使团阵前,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青年将领策马上前几步,抱拳朗声道:“在下乃大赵辅国将军石闵,奉大赵天王之命,与太尉李农大人一同率使团前来,求见白虎星君。烦请将军代为通传!”
居然是石虎派来的?
刘通心中不由得一惊。
辅国将军石闵乃石虎的养孙,是大赵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猛将,据说能征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即便是他都有所耳闻。
此时使团中唯一一辆马车之中,一名名年约五旬、身着青灰色官袍的清老者也掀开了门帘,拱手示意,刘通一扫顿时意识到这位恐怕就是所谓的太尉李农。
他虽然只是洛阳城一个小小的守将,却也知道太尉李农乃三公之一,位列朝堂之巅,无论是才干还是威望都可以说是汉官之首。
派这两人前来,石虎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通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问道:“原来是李太尉、石闵将军,久仰大名,有失远迎了。不知二位来此所为何事?“马背上,石闵语气极为客气,长声道:“不敢隐瞒将军,我等奉天王之命,特来向白虎星君递交国书。天王自知此前误信谗言、贸然兴兵征讨洛阳,实乃大错特错,如今深为惶恐,特下罪己诏昭告天下,并遣我等为使向星君表达悔过之诚,愿与星君修好、共保太平。”
罪己诏!?
刘通面色一变,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
石虎暴怒无道,屠城灭国、杀人如麻,乃是暴君中的暴君,这等残暴人物竟然下了罪己诏?
这一切显然都是因为那位星君的惊世杀伐所带来的,刘通不由得讥讽而笑:“石虎这等灭绝人性的暴君,竟然会下罪己诏,两位莫不是在说笑?依在下看来他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性命乃至江山将要不保了吧!”
城下,李农、石闵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这时城头上一名亲兵快步来到刘通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刘通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收起了脸上的讥讽,面色变得肃然:“你们运气不错,星君得知你们到来愿意接见。”
说着,他朝着城下大手一挥:“放他们进来!”
随即。
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李农与石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然后便在刘通及一众亲兵的引领之下,率领使团进入洛阳城中。
一入城中不久,随着行上大道,两人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城中异样的氛围。
街道之上,有成群结队的青壮在募兵处排着长队,人人脸上带着亢奋的潮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偶尔还可以见到大量民夫推着运送兵甲、粮食的木车从大道旁经过,再加上路过百姓的只言片语,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洛阳城似乎正在进行着某种战前准备,而这一战的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李农和石闵两人的心不断往下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浮现,他们强压着心中的惊悸,在刘通的带领下一路穿过条条大道,最终来到了刺史官邸门前。
府中。
“二位请,星君只召见李太尉与石将军二位,其余人便在门外等候吧。”
刘通伸手引路,李农下了马车后和石闵对视一眼,只能照办,孤身迈步走入刺史而刚刚穿过前庭,步入中庭,两人便猛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府邸深处,一道暗红色的血气狼烟滚滚翻腾,如同一头怒龙般直冲云霄;与此同时一阵阵雄浑至极的虎啸雷鸣之音从深处传来,如同古巨兽低吟,滚滚声浪席卷四方,震得沿途回廊的窗棂门扉都在隐隐发颤!
从未见过如此神异震撼之景,李农和石闵同时面色剧变,浑身汗毛倒竖,强忍心中惊悸道:“刘将军.......这,这难道是......”
刘通回头看了二人一眼,面上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与狂热崇敬:“不错,那正是星君大人在演练神通。”
“星君每日都在府中修行,那滚滚狼烟、虎啸雷鸣,便是星君大人无上神威的显化。你们也算有福了,毕竟旁人一辈子都难见到这等景象。”
正所谓眼见为实,石闵和李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惊骇畏惧越发浓郁。
刘通不再多言,将两人引至前厅落座,然后道:“二位稍候,我这便去禀报星君。”
说罢,他便快步离去,只留李农和石闵二人在厅中坐着。
然而两人却是如坐针毡,因为从府邸深处传来的虎啸雷鸣之音不绝于耳,滚滚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两人手中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抖。
李农、石闵低声喃喃,紧握茶杯:“这………………这就是神仙之力…………………”
“难怪蒲洪大军都被一人杀溃,如此仙神之力,凡人怎可抵挡?”
片刻之后。
虎啸雷鸣之声猛然歇止,随后没多久,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前厅后方传来。
李农和石闵同时站起身来,目光齐齐望来,便见后堂屏风之后,一名身着布衣、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步伐从容,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普通不过的灰褐色布衣,然而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顿时就让李农和石闵这两个大赵重臣感到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压顶般的恐怖压迫感,那种感觉仿佛是只要眼前之人一个念头,便能让他们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那位白虎星君………………
所有的侥幸与疑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李农和石闵两人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哪怕身为大赵重臣也纷纷跪地叩拜:“大赵太尉李农,拜见白虎星君!”
“大赵辅国将军石闵,拜见星君大人!”
陈钧龙行虎步,迈步走到主位之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跪在下方的二人,似笑非笑:“李农,石闵?久仰大名了。”
李农乃后赵重臣,史书上关于此人的记载评价语焉不详,只知道此人位高权重、能力颇强,不管是后赵还是后来的冉魏政权都做到了位极人臣。
至于石闵,或者说未来的武悼天王冉闵,就更加鼎鼎大名。
石闵原姓冉,被石虎收为养孙后被迫改名,此人勇猛绝伦、用兵如神,乃是十六国时期最顶尖的名将之一。
石虎身死后的后赵末年,冉闵趁乱而起直接覆灭了后赵、建立属于自己的冉魏王朝,并且颁布大名鼎鼎的杀胡令,诛杀所有石氏宗室,将羯族几乎灭族,堪称五胡乱华时期对汉人贡献最大、也最具争议的历史人物之一。
但其人性格刚愎自用、杀伐过重,运势不佳,最终还是兵败身死,被前燕皇帝慕容恪擒杀。
面对陈钧的久仰大名之说,李农石闵两人不由得身形一颤,连道不敢,陈钧却是笑了笑:“起来说话。”
李农和石闵这才敢站起身来,却依旧躬着身子,眼帘低垂,不敢直视陈钧的目光陈钧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石虎派你们来,所为何事?”
李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捧着躬身递上前去:“启禀星君,大赵天王不知真有仙神降世,只以为是有人以讹传讹,所以多有冒犯。天王自知此前种种皆因奸佞蒙蔽、朝廷失察,致使双方兵戎相见,实非天王本意。
今特下罪己诏昭告天下,以表悔过之诚,并遣我等为使,向星君献上国书,愿与星君修好,从此废除恶法、施行仁政,善待百姓,胡汉一视同仁,共保天下太平。天王言道,只要星君开口,任何条件皆可商议......
陈钧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帛书之上,顿时露出似笑非笑之意,随后只是屈指一弹,气劲迸射,顿时便将帛书炸成了粉碎!
李农和石闵两人先是一惊,随即一颗心便猛地沉了下去:“星,星君大人,您这是?”
陈钧漠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千钧巨锤般砸在两人心头:“石虎现在才想到求饶?已经晚了!胡虏乱华,苍生泣血,天心震怒,而苍天之怒,只有石虎全族的血才能平息!”
“好叫尔等得知,数日之后,本君将亲率大军出征邺城,亲自踏破石虎之王宫,将之擒杀!
什么?
李农和石闵两人头皮发麻,眼皮狂跳,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们虽然早就预感到此行不会顺利,但万万没想到这位星君竟然连罪己诏看都不看,直接便宣布要亲率大军攻打邺城、覆灭大赵!
关。”
这已经不是傲慢了,这是根本没把石虎、没把大赵放在眼里!
陈钧看着两人惊骇欲绝的反应,玩味道:“不过尔等也不必太过惊慌。本君要扫灭的只是石虎及其羯胡宗室,与尔等无“李农,本君听说过你乃汉官之首,位极人臣,才干不俗;石闵,你知兵善战,勇武过人,虽被石虎收为养孙依旧不忘自己汉人身份,在本君眼中你们两个都是难得的人才。
"陈钧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两人,声音平淡却带着滚滚威压:“尔等须知,本君扫灭石虎之后赵之后,将扫平前燕、前凉、成汉、代国,乃至东晋,从而彻底一统天下、恢复礼法、再造河山!”
“李农,冉闵,你二人皆为汉人,又颇有能力。本君决定收下你们日后辅佐治理天下,尔等可愿意?”
话音落下,前厅之中一片寂静。
李农和石闵面面相觑,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
辅佐治理天下......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眼前这位星君意图扫灭各方势力一统天下,要建立新的王朝,而他们二人若投诚,便将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
李农的念头转得极快,他是汉人,在后赵为官本就是忍辱负重、如履薄冰,石虎暴虐无道喜怒无常,他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每日都在刀尖上行走,日子并不好过。
而如今,一个疑似仙神降世,身负鬼神之能、屠杀万军只是等闲的伟岸存在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有何理由拒绝?
辞!”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李农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果决:“下官李农,愿弃暗投明,追随星君!从今往后愿为星君赴汤蹈火,万死不???
石闵看着跪伏在地的李农,顿时一呆。
姜果然是老的辣,堂堂大赵三公之一,竟然就这么三言两语的便投诚了?
然而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本为汉人,却被迫成为石虎养孙不得不认贼作父,不得不与强忍着虚与委蛇,且大赵宗室对他从来都是既用且防,从未真正将他当做自己人。
况且,眼前星君下凡乃奉苍天旨意,踏平邺城攻入王宫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他又怎么可能逆天而行,为石虎殉葬?
当即,石闵也深吸一口气,跪地叩拜:“石闵也愿弃暗投明,追随星君!”
一言收服两大能臣,陈钧看着跪伏在地的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石闵,从今日起,你便可恢复本名冉闵。
冉闵重重磕头,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冉闵叩谢星君!”
陈钧抬手,又道:“好了,本君现在要给你二人两个任务。第一,是你二人尽快返回邺城,可告诉石虎本君即将亲率大军出征邺城的消息,观其反应。他若调兵遣将、负隅顽抗便罢,但若是意图弃城逃走,则给我盯死他的去向即刻来报!
第二,就是你们回去后可串联城中汉官汉兵,以为内应,城破之后亦可维持城内秩序,不让百姓遭殃。
陈钧话里话外邺城已是囊中之物,李农和冉闵对视一眼,身心激动,同时心悦诚服的叩首应诺:“是,我等谨遵星君之令!
陈钧摆了摆手:“去吧,即刻赶回邺城,尽可能劝说石虎聚兵抵抗,五日之后,本君便亲率大军出征。
"“是!”
李农和冉闵再次叩首,又密议了一番细节之后,便恭敬起身退出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