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金碧辉煌的金华殿中,气氛凝结成冰。
石虎端坐于王座之上,下方分列着十余位面色严峻的后赵重臣。
分别是三公太尉李农、司徒申钟、司空徐光;武将中曾经击败并且收降洪的大将军麻秋、辅国将军石闵;此外还有尚书令、中书监等文臣数人。
而殿中空地之上,则有几个蒲洪麾下的氐族低级将领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自然便是一路马不停蹄从洛阳前线逃回来的溃将。
“说吧。”
石虎的声音嘶哑,分外低沉:“将攻打洛阳之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那几个氐族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由一个年长些的参将硬着头皮开口,从大军抵达洛阳城下开始,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道来:“回禀天王,我大军刚刚抵达洛阳城不久,城中那自号白虎星君的妖人便现了身“他身着将军铠,持一把丈许长的巨刀,孤身一人出城迎战。太子见而怒之,当即令千骑高力禁卫冲锋,结果却被那人一人一刀杀穿,阵亡数百......”
“然后,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中军,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如入无人之境成千上万精锐亦不得阻,直杀得中军崩溃......”
“随后,混乱当中,太子殿下被妖人当场生擒,带回了洛阳。大都督派遣少将军前往接触谈判,却被勒令投诚,大都督怒极,遂设下毒酒之计,意图假借投诚之名将之鸩杀之。哪知那妖人饮下毒酒竟毫发无伤!”
“随即那妖人狂性大发,纵横无敌,将大都督父子及诸将当场斩杀,更将大军直接杀溃,我等拼死逃出,沿途不敢停留,日夜兼程赶回邺城报信……………”
氐族参将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颤,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没了声音。
殿中所有人,包括石虎在内,脸色也随着他的叙述而不断剧烈变幻。
待到参将说完之后,整个金华殿中一片死寂,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良久。
石虎面皮抽搐着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变调:“这都是你们亲眼所见?”
几个氐族将领同时磕头如捣蒜:“天王明鉴!此皆为末将等亲眼所见,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愿受车裂之刑“那妖人的的确确不是凡人,头顶有血色狼烟生出,一跃便有十余丈之远,一刀下去能把数十人拦腰而断,而且从始至终不知疲倦,我等数万大军被他一人杀得溃不成军,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啊!”
另一个将领也战战兢兢的补充:“不仅如此,那妖人还能口吐气箭,隔空便能将人爆头。而且大都督准备的毒酒,乃是军中医官以砒霜、乌头、鹤顶红、断肠草等数种剧毒调配而成,混入水中几滴就能毒死数十马匹,但那妖人喝下之后却没有半点反应!”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下,再也无人怀疑耳中听到的是话本故事。
麻秋和石闵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惊悸。
两人都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名将,见过无数悍勇之辈,但一人杀穿千骑、杀溃数万大军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他们别说是听闻,便是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白虎星君.......白虎星君……………”
石虎呆呆的坐在王座之上,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纵横天下数十年,屠城灭国不知凡几,杀人何止百万,从来都是别人恐惧他,从来都是他主宰别人的生死。
可眼下,国境内竟出了一个如此恐怖、颠覆常理的存在,最关键的是对方还自称要扫灭胡虏、光复汉家江山,那么身为羯胡之主的他绝难幸免,日后必然要对上对方!
面对一个能够杀穿数万大军、宛如仙神般的存在没有人能不惊恐畏惧,石虎猛地坐直身躯,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涩声道:“诸位皆为我大赵顶梁支柱,可有良策,诛杀此妖人!?"他根本未提生死不知的太子石宣。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无一人敢开口。
谁能诛杀一个刀枪不入、能一人杀穿、杀溃千军万马的神仙?
用人命去堆极不现实,而若说用阴谋诡计,蒲洪已经用自身的惨死证明了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殿中十几位后赵最顶尖的文臣武将全都束手无策,无一人能给出一个可行的对策,石虎的目光在群臣脸上逐一扫过,见所有人都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心中怒火惊惧更盛,不由怒吼着直接点名:“麻秋,石闵!你二人素来知兵善战,可有良策!?"被点名的麻秋和石闵同时身形一震。
此时的麻秋乃大赵第一名将,统领黑槊龙骧军,勇猛善战,战功赫赫赫,无人能超越;石闵更是石虎最宠爱的养孙,勇力过人,屡立奇功,在军中威望颇高。
被点名之后,麻秋深吸一口气,率先无奈开口:“启禀天王,若这些氐将所言为真,那么那白虎星君已非凡俗武力所能抗衡,千军万马尚且奈何不得,臣纵有万般兵法计谋也无从施展。”
石闵也跟着俯首道:“臣附议。这等神仙人物,绝非凡俗军队所能绞杀。若贸然再兴大军前往,恐怕只会重蹈蒲洪覆辙,白白折损将士性命。”
石虎面色更加铁青:“那依你们之见,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任由那妖人在洛阳肆意逍遥,然后有朝一日打上门来,颠覆我大赵之江山?!”
殿中再度沉默,所有人眼皮乱跳,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三公之一的太尉李农缓缓起身,拱手道:“启禀天王,臣有一策。”
王座上,石虎目光猛地转向他:“说!”
李农沉声道:“如今我等对那白虎星君一无所知,不知其来历,不知其目的、不知其弱点。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臣以为不妨先示敌以弱。
“示敌以弱?”
“不错。
李农道:H“天王可先下一道罪己诏,大意可将蒲洪征讨之事归咎于一时糊涂,并且承诺取消恶法善待百姓,日后勤施善政,对汉人一视同仁,同时派遣使团携罪己诏前往洛阳,献于那白虎星君,以此试探其态度想法,看还有无转圜的余地。
罪己诏?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明白其意,不少人暗暗点头,而石虎却面色阴晴不定,显示着内心的挣扎。
他石虎纵横天下数十年,屠戮无算,何曾向任何人低过头?
可一想到那白虎星君竟能一人杀穿千军万马、能饮毒酒而不死,他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若是那妖人杀到邺城,他该如何抵挡,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大赵江山该如何存续?
迅速权衡之后,石虎终于开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便依你所言,罪己诏,孤来写!'“至于出使人………………李农、石闵,就由你们二人担任正副使,替孤去见那白虎星君,摸清其底细,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不动摇我大赵江山,他想要什么孤都可以许给他,比如敕封他为世间唯一之神,让大赵千万百姓全部信奉他亦可!”
李农和石闵两人眼皮一跳,虽然很不想去面见一个常理难以度之的存在,此时却也无法拒绝,只能同时躬身下拜:“臣(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