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上手的速度很快,快的有些超乎意料。
他处理公务的风格,不是杨戬那种力求最利索的一刀切,也不是火灵圣母那么刻板的追究字眼,反而和姜润的风格有些类似。
整体偏向圆滑,但又绝对明确了司法殿执法者的定位和角度。
只不过和姜润比起来,显得有些稚嫩。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六耳猕猴虽说有天赋神通,可以查听三界诸声,但到底不曾实操过,而且他这个天赋神通,一旦接触到天庭地界,是会被压制的。
这也就导致六耳猕猴对天庭各大司部之间的关系,以及各方仙官之间的关系有些不清楚。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这段时间会有火灵圣母教他。
等到六耳猕猴熟悉之后,姜润再稍微授意一下,让他处理公文的风格更贴近自己。
那么,这就是一个绝世的好牛马。
在姜润的怡然自得,以及张天寿那稍显古怪的注视之下,六耳猕猴仅仅用了半个时辰,就让那张大桌子上的公文肉眼可见的下去了一层。
这时候,姜润开口说道:“好了,六耳,先到这里,本君有些话要问你。”
六耳猕猴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对着姜润歉意点头之后,小心询问道:“大人,不知下官的表现可能对得起您的教导?”
他问的是火灵圣母。这家伙当然知道姜润要问他的是什么事情,但更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和立场。
六耳猕猴在用这个动作向姜润表示,他已经完全的站在了姜润这一边,并且以姜润给出的职责为最高事项。
在得到火灵圣母一句尚可的评价之后,六耳猕猴恭敬的站起身来。
“真君,不知您接下来有什么吩咐?”
姜润坐在了六耳猕猴让出来的位置上,敲了敲桌子,问道:“与你合作的那个存在,你知道其名字吗?”
“真君,那个家伙已然是下官的敌人。而且从始至终,我们都是互相利用,从不存在合作。”
六耳猕猴果断用最直白的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后才歉意道:“下官无能,不曾知晓那人的名字,不过其手段却能稍微看到一些端倪。”
“细说。”
姜润并不失望,名字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其手段和能力。
三十六位古神,曾经以天庭为媒介,执掌着几乎三界所有的权柄,直到现在,虽说古神落寞,但仍旧有一部分权柄不曾收回。
也就是说,每一位古神的手段和能力都有着极其鲜明的特色。
这才是最大的突破点。
“是。”
六耳猕猴点点头,娓娓道来。
其实故事并不是很复杂。
六耳猕猴诞生之初,浑浑噩噩,初时只是华山山林之中的一个野猴子,直到年岁渐长,觉醒了自身的天赋神通,察言观色,通晓知识,智慧渐生。
渐渐的,六耳猕猴也不再局限于待在华山,而是选择从华山离开,开始游历四大部洲。
他的天赋神通可以让他趋吉避凶,甚至在大神通者境界之下,几乎不会被察觉。
可这个神通有好有坏。
好处当然是他可以从无数的信息之中,获得阅历,增长智慧,甚至随着对天赋神通的运用,他的道行和法力也都在持续的稳步增加。
但坏处也显而易见。
虽说早有“暗室生光,神目如电”“举头三尺有神明”之类的警言,但生灵内心深处的欲望,又启是几句警言能制止的?
人间阴私,阴谋欲望,往往都在二人对坐,发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时候。
殊不知,看似暗室密谈,实则已然进了六耳。
六耳猕猴在游历过程之中,听到了无数的生灵欲望,听到了不甘的怨怼,听到了夜深人静之时的怨恨呢喃,听到了无数的阴谋诡计,听到了人心中最黑暗的故事。
他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影响了,也在他的心中悄无声息的塑造了一片阴暗地带。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孙悟空的消息。
他嫉妒,他愤怒,他羡慕。
凭什么同样的出身,那个家伙就可以纵横四海,就可以上天入地,甚至冒犯了天帝威严之后,也不过是被五指山镇压。
凭什么一个戴罪之人,却不曾被剥夺天曹,凭什么他还有复起的一天,凭什么他还能够借助西行路成就佛位?
于是六耳猕猴制订了一个计划,一个并不复杂的计划。
他决定等到那孙悟空和那老和尚生出嫌隙的时候,趁虚而入,变成孙悟空的模样,代替孙悟空去走西行路,去成就正果。
然而,这个计划还不曾开始,就陷入了困难。
因为六耳猕猴发现,那老和尚对孙悟空简直太好了,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作为一个和尚,居然能够容忍孙悟空杀人!
还言之凿凿说什么,佛陀亦有金刚怒火,说什么众生平等,但孽果不可消除。
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那个人找上了下官。”
六耳猕猴回忆着自己的往日生平,脸上的表情有些自嘲。
分明孙悟空已经把一个绝好的例子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却只想着走歪门邪道。
只想着要取代孙悟空,却浑然忘了,孙悟空那么大闹一通,本质上却是在彰显自己的能力。
在这个三界,或许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事情,但绝对不存在有能力喊出自己声音的人被埋没的事情。
孙悟空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于是佛门需要他,天庭也没有把事情做绝。
五百年镇压,重新出世之后,依旧是那耀武扬威的齐天大圣。
“下官被私欲迷了心窍,信了那个人的话。”
六耳猕猴苦笑着说道:“他说,他可以帮助下官,把孙悟空给囚禁在一个不可知之地,甚至可以让下官从根本上取代孙悟空,成为三界唯一的齐天大圣。”
“他还说,如果下官同意和他合作,那么必然也要承担风险。”
“话说的很坦荡,很真诚,不知道为什么,下官信了他,并且自以为并非是他在掌控下官,而是下官真的在和他合作。”
“但现在回想起来,下官居然对一个突然出现,了解自己根底的陌生神通者如此不设防………………”
“而所谓的合作,也不过是下官的一厢情愿,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借用下官作为一道导火索,来引出某些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那不可知之地,和一切布置,都出自他的手笔。”
姜润静静的听着,问道:“那人,具体是如何做到的?”
封禁孙悟空,说实话并不难,姜润也有法子能够做到,但在封禁孙悟空的同时,克制住他的一切反抗之能,甚至可以汲取孙悟空的“存在”,这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他让下官模仿成孙悟空的模样,外形,神通手段,甚至手中的兵器,都是一模一样。”
说着,六耳猕猴从耳朵眼里摸了摸,掏出他的那根金箍棒来,只不过现在这金箍棒已然变了模样。
并非是两头有金箍的样子,而是泛着一股紫金之色,看起来华贵而威严,显得十分厚重。
“他说,这件兵器叫做架海紫金梁,乃是大禹测定大海深浅之后,用来测量大海宽广几何的尺子。”
姜润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识探查进去,发现这确实和如意金箍棒差不多,都带着八卦炉的“味道”。
“若是没记错,当初禹王陛下确实求老君炼制了一枚定子,一枚尺子。”
一旁的张天寿面带思索,片刻后说道:“这所为架海紫金梁,本该是被收藏在天庭藏宝阁之中的。”
“如今能够随意进出藏宝阁而不需报备的,就那么几个人,但若是假定此事为古神谋划,那么这个人数就会扩大许多。”
姜润微微点头,面带思索。
“他能够让你凭空信服,更知道你的执念,甚至能够通过你的模仿,来针对孙悟空,并且还能够设法汲取孙悟空的存在………………”
姜润一字一句的自言自语着。
每一件事,听起来都有一些不合理,但却还是做到了.....
“那人,什么模样?”
“下官惭愧,描述不出来。”
六耳猕猴微微摇头,说道:“从方才开始,下官就一直回忆那人的样貌身形,但每每快要想起来的时候,马上就会忘却......”
“不过,下官倒是记得那人的声音,飘渺,虚幻,人明明就在你的面前,但他的声音却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还能够隔空施加影响吗?
姜润沉默不语。
若非是六耳猕猴的天赋神通,想来连其声音都记不住吧?
声音......
姜润扭头看向了张天寿,却发现后者眯了眯眼睛,显然想到了什么。
见姜润看过来,张天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三十六古神,权柄有大有小,其中有四位古神,所执掌的权柄最重,占比也最大。”
“这四位之中的一位,执掌的乃是因果权柄......”
姜润闻言,心头一阵惊诧。
他早就知道三十六位古神曾经瓜分了天庭的权柄,但具体是哪些权柄,却不得而知。
只是能够根据已知信息推测,其中必然有一部分权柄十分贵重,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怖。
姜润想到了大天尊的静室,其内分三列排布的三十六个牌位位置。
那排位,是根据古神们手中的权柄大小和份量定下来的。
而即便是那曾经掌管幽冥的九幽仙翁,曾经执掌天庭兵事的止戈仙君,都不曾位居第一列。
或许,不久之前被大天尊亲自送上路的断罪仙翁,这位曾经一手创造了天庭官阶,品级,礼仪,制度乃至于天条的古神,三界的第一位执法大天神,能够位列第一排的四个牌位之一。
但也只是或许而已。
断罪仙翁的具体排名,姜润并不知晓。
但稍微推测就能得出,如果断罪仙翁能排第一列,那么其余三个古神所掌握的权柄,至少不在断罪仙翁之下。
而如果断罪仙翁只能在第二列......
那么在大天尊静室之中,位列前四位,高居第一排的古神,曾经掌握着何等样的权柄?
这个问题姜润之前一直在想,现在,或许有了其中一个的答案?
“因果......是能够被执掌的吗?”
姜润有些不可思议的问。
因果这个概念,乃是天地万物运行的基本法则之一。
因为种下了稻种,所以能长出稻谷,因为天上有乌云,所以很可能下雨,因为有人犯了法,所以要被定罪,因为.......
因为………………所以……………
这样的概念和法则,就是因果的具体体现。
这样抽象化且重要无比的权柄,真的曾经掌握在某一个人的手中?
张天寿微微点头,算是回答了姜润的问题。
同时,曾经天庭的一个密辛,也被张天寿娓娓道来。
“因果轮转循环,本该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不该被人所执掌,但自从天庭建立,三界内外,一切都在天庭的统筹之中。”
“这当然是好事,但问题是,对于因果等概念来说,却不算。”
“因为天庭本身的存在,就等于是在原本自发运转的循环之中,生生插进去了一个销子。”
“想要继续顺畅运转下去,这个销子就要配合原本的因果循环,如此一来,就必须要有人去执掌。”
“与其说,执掌因果的古神,是掌管着天地间的一切因果,到不如说,是在原本天地运转的因果循环之上,破开了一个名为天庭的口子,那位古神可以通过这个口子,去窥探因果,必要时可以伸手去稍微干涉一下。”
“这样小的一个口子,能够做到的干涉,对整个三界的体量来说当然不算是什么,但这是三界内外唯一能够做到干涉因果的权柄。
“放在个人身上,也足够惊世骇俗。”
“所以即便是放在所有的古神之中,执掌因果的古神,也名列前茅。”
张天寿说着,看向了六耳猕猴。
“因为你和他有了对话,所以你信任他,因为你变成了孙悟空,所以你就是孙悟空,因为他能够拘禁你,所以也能够拘禁孙悟空。
“同理,因为你是孙悟空,所以真的孙悟空就可以变成假的。”
六耳猕猴听着张天寿的话,只感觉一股寒气从天灵盖冒了出来。
他艰涩的开口,问道:“所以,下官......被更改操纵了自身因果?”
话说出口,六耳猕猴的神色就越发的悚然起来。
不知不觉之间,因为一些小小的改变,自己就成了古神手中的提线木偶。
狗屁的合作,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一个小丑。
看着六耳猕猴的神色变化,姜润也心有戚戚。
若果然如张天寿所说的那般,再加上六耳猕猴这个活生生的例子,那么这位执掌因果的古神,绝对能够位列第一排的四个牌位之一。
甚至很有可能,在这四个牌位之中,这位因果古神都能位列第一!
涉及到了三界运转的最底层规则,有这样的份量并不让人意外。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次除了大天尊之外,截教至尊也落子了。
甚至还要把佛门也拉进来。
这样的一个对手,值得这样的重视。
一念至此,姜润轻声询问。
“这位司掌因果的古神,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