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是个人才啊!
姜润只感觉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抬着头看自己的六耳猕猴,看起来是那样的亲切和可爱。
其实对于六耳猕猴自己来说,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心灵多么阴暗,也不是造了多大的孽。
六耳猕猴之所以做这些事情,本质上是在博取一种认同感,或者说,想要抹平心里的落差感。
这个想法,阴暗当然是阴暗的,但若是把这种阴暗的念头加以利用,那么.......
“司法殿同知,我的副手,代行三界司法,辅佐我监察三界一切不法事,亲自代天行罚,涤除一切罪孽,让有罪之人得到惩戒。”
姜润缓缓的开口,他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六耳猕猴的眼睛就越发的明亮起来。
目前看来,六耳猕猴确实是火灵最合适的继任者。
首先,这家伙没有什么大义,甚至没有什么正义心,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自身的欲望。
他想要获得三界的关注,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想要身居高位。
为了这个目的,六耳猕猴绝对会勤勤恳恳的做好一切分内之事,并且,因为这个欲望的存在,他很难被腐蚀。
因为一切的贿赂了贪赃枉法,都是背地里的阴暗事情,而六耳猕猴这样的家伙,一旦见到了光明,就再难以去融入阴暗。
或者用一个最最功利的说法:
六耳猕猴:什么?你要贿赂我,让我对你网开一面,但你贿赂我的东西我不能拿出来光明正大的用,只能暗戳戳的自己一个人消化,并且还要利用职权去给你遮掩?
那对不起了,你的贿赂我不接受。
因为姜真君说了,等搞定了你的事情,他就在凌霄殿请玉皇大天尊亲自给我颁发一块“天庭最佳员工奖”,并且能请来数十位大神观礼。
说白了,六耳猕猴要的是情绪价值。
而这样的态度和心志,其实是最最适合做天官的。
只要还有往上爬的空间,只要还有他不曾证明过的事情,他就会一直这么勤勤恳恳光明磊落下去。
想要让这样的人腐化,同流合污,贪赃枉法,很难很难。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最阴暗的想法,并且一直在为了这个想法而奋斗。
不在乎公理,不在乎正义,不在乎万物生灵,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爬的更高,站的更稳,人生更辉煌,更能够得到三界的爱戴。
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必须要铁面无私,必须要持身正大,必须要尽职尽责。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是外人眼里最完美最强大的混世四猴,是最伟光正的天神。
虚伪吗?
当然虚伪,但能将这份伟光正的虚伪贯彻到了极点的,并且一以贯之,做了无数好事的天神,谁又能说他不是真正的伟光正呢?
做事的原动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的事情是不是对的,是不是正确的。
“真君,您......果真要这么办?”
六耳猕猴在最初的惊讶和狂喜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下意识的忐忑。
他有信心做好美润所说的事情,但问题是,这位三界司法大魁的姜真君,真的舍得吗?
舍得让自己一个妖魔出身,甚至还背负着罪孽的生灵,去做他的副手,去分润他的权力?
“不然?”
姜润扫了六耳猕猴一眼,心里已经开始畅想公务不用做是一件多么舒畅的事情。
但面上依旧板着脸,淡然道:“不过,话虽如此,但若是要这般安排,本君身上要承担的压力,你可想而知。
“是,小妖自然清楚……………”
六耳猕猴有些艰涩的点点头。
他有天赋神通,自诞生开始,查听了无数的声音,里面自然有着权谋,有着斗争,有着种种隐喻,有着人情世故和规矩。
更知道若是姜润突然让自己一个戴罪之人出任司法殿同知,会是多么大的压力。
“知道就好,若你人浮于事,亦或者生出娇纵之心,本君自会请出雷斧,将你压上斩仙台。”
“另外,你只是暂代司法殿同知之位吗,得做出成绩,方才能够得到正式的册封,此事没得商量,你可明白?”
姜润语气淡然,但言语之中的严苛和告诫,却溢于言表。
六耳猕猴闻言,不仅仅没有因为姜润的态度而觉得受到了侮辱,反而一阵狂喜。
有句话说的好,那些把话跟你说的越直越难听的领导,或许才是真正的看好你。
这一点,精通人事的六耳猕猴简直太明白不过了。
“必然不会辜负真君的好心!”
六耳猕猴对着姜润就要下拜,然而却被姜润阻止。
“日后,你是天庭的仙神,是大天尊的臣子,只有在凌霄殿上才能跪拜大天尊,其他时候,你的膝盖莫要太软,否则丢的就是本君,是天庭的人。”
姜润淡然说道。
“是!”
六耳猕猴心里一阵阵的激动,他缓缓的站起身来,心潮澎湃。
我,不再是人间无名无姓的野妖怪,是登堂入室的天庭仙神,是即将拥有天曹敕封的司法殿执法者!
一想到这个,六耳猕猴心里就一阵阵的懊悔。
早知道这么简单,自己还和那个家伙合作个屁啊!
还要冒充别人的身份,还要辛辛苦苦去走那个什么西行路,最后才能得到一份正果敕封。
就该在本事成了的第一天,就来天庭毛遂自荐!
六耳猕猴暗自感叹着。
虽说冒充孙悟空,走西行路,得佛门正果没什么不好,但天庭司法殿对我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正此时,太乙救苦天尊神色一动,用手中的拂尘对着六耳猕猴挥舞了一下。
一道迷蒙的碧玉神光,浮现在了六耳猕猴的身上。
在这神光之下,六耳猕猴神色先是茫然,而后自发的抬起了左臂来。
在他的左臂上,一道不属于他的,淡漠的,仿佛影子一般的手臂轮廓,被缓缓的排出。
而后,那碧玉神光将其隔绝在外,又把六耳猕猴牢牢的笼罩住。
“祖师,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姜润有些惊讶,没想到如来世尊的动作居然这么快,这才多么一会儿功夫,居然就已经找到了孙悟空所在的不可知之地?
是该说这位世尊讲究呢,还是该说这位世尊对曾经的闺女是真好呢?
能够推动如来世尊参与到这次的事情之中,或许有大天尊的原因,也有截教至尊的露面,以及如来世尊佛门发展的考量。
但其中绝对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火灵这个人。
修行是一个让自己不断靠近“道”的过程,但这并不说,成为大神通者,甚至踏入至尊的境界成就准至尊之后,就会被“道”所同化,变成没有感情,只一心追逐“道”的存在。
那样的存在,一般被称之为走火入魔。
真正接触到了“道”的修者,其人性反而会越发的深厚,因为靠近“道”的这个过程,也是一个不断看清并且加深自身存在的过程。
姜润在这边感叹着,目光落在六耳猕猴的身上,看着祖师那随手而成的手段。
即便他如今的道行已然有了长足的进步,甚至可以说,距离大神通者只有一步之遥,但依旧看不清祖师的手段。
不,不是看不清,而是根本就看不明白任何的东西。
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姜润心里默默的想着。
正此时,嗡”的一声,那悬浮在六耳猕猴头上的,那一根左臂的轮廓,突然震动了起来。
而后开始了变化,就好似有一根无形的画笔,在顺着那左臂的轮廓开始补全。
不多时,那原本还有一个左臂的轮廓,就衍生出了一整个整体。
依旧是那淡淡的轮廓形势,其描绘的,所显现出来的,是孙悟空的模样。
这是孙悟空的“存在”。
从一开始,如来世尊就表明,孙悟空身上的禁制十分特殊,需得两边同时发力。
一方面,他去解开孙悟空身上的禁制,但这会不可避免的释放出孙悟空的“存在”。
那么与此同时,六耳猕猴这边,必须要有同样的手段,隔绝孙悟空的“存在”和六耳猕猴融为一体。
看起来重点是在六耳猕猴这边,因为孙悟空身上的禁制,姜润用诛仙剑也能斩断。
如来世尊好似答应了帮忙,但做的却是姜润都能够做到的事情。
不过,没那么简单,从来都没有。
如来世尊答应参与的,从来都不单单只是救出孙悟空这件事,而是由孙悟空作为导火索,那幕后黑手想要达成的那件事。
随着那轮廓的彻底成型,六耳猕猴抬头看了过去。
眼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一抹憧憬。
这是孙悟空的完整“存在”,若是自己将其吸收融合的话,那么自己以后就是孙悟空,是几乎注定的佛门果位拥有者。
看着自己原本的愿望和自己近在咫尺,六耳猕猴却猛然摇头,眼睛开阖之间,那种憧憬和贪婪已然消失不见。
我现在,有更高的追求!
六耳猕猴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太乙救苦天尊看了一眼那虚影轮廓之后,抬手一挥。
那轮廓便消失不见。
见此,六耳猕猴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退路了,或者说本来就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就此沉沦,没有了退路的同时,却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此番,多谢祖师。”
姜润对着太乙救苦天尊躬身行礼。
一旁的六耳猕猴也忙不迭的跟着姜润一块行礼。
“好了,你们去吧。”
太乙救苦天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然的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六耳猕猴背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完,那和六耳猕猴有合作的古神还依旧不曾露面。
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姜润这个臭小子的事情吗?
老丈人要考校蹩脚女婿,自己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是,弟子这就告退了。”
姜润自然也明白祖师的意思。
偶尔对祖师的求助,祖师自然不会吝啬,但绝对不要指望祖师事必躬亲的给自己解决一切麻烦。
更何况,这本就是姜润自己要办的事情。
带着六耳猕猴出了青华世界,姜润没有过多的停留,直奔司法殿而去。
路上,六耳猕猴数次欲言又止,但见姜润没有任何问询的意思,也就乖乖的闭口不言。
一直到了司法殿所在,姜润带着六耳猕猴落下云头。
“此处,便是司法殿的公廨房。”
姜离进了公廨房,对着六耳猕猴介绍。
而六耳猕猴却有些拘谨的不敢说话。
因为在这个公解房内,有两个人正在伏案奋笔疾书。
姜润也后知后觉的抽了抽嘴角。
这两位中的一位,自然就是司法殿最勤勤恳恳,名为司法殿同知,但大多数时候是司法殿主的火灵圣母。
而另一位,是张天寿.......
虽然美润自觉光明正大,但此刻却还是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火灵的态度?
但问题是,这种事一旦说穿了,对谁都不好。
“还舍得回来?”
张天寿从案牍公文之中抬起头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咳咳。
姜润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说好了和张天寿一块行动,但自己和杨戬这次实在是玩嗨了,光顾着耍猴了......
而很显然,大公主深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
“见过殿主。”
火灵圣母也站起身来,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一板一眼的行礼,而后道:“属下已然将司法殿近期公务尽数归档分类,枢密司来了旨意,属下不日便要调任兵府。”
“在离开之前,还请殿主点出新任同知,也好让属下交接。”
语气冷冰冰的,带着公事公办的淡漠,但火灵圣母心里却十分的复杂。
刚刚以姜润为由拒绝了杨戬,但谁知马上姜润就给了自己同样的安排。
多置一个兵府少府,多出来一个三品天曹,这其中的份量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的困难,火灵圣母实在是太清楚了。
这也是她找不到理由再次拒绝的一大原因。
“嗯,辛苦道友。”
姜润点点头,走到张天寿身边,也不顾这位大公主的不乐意,挡住了她看向火灵圣母的视线。
也不知道在吃什么飞醋,和这个时候的女人没有道理可以讲。
“这就是司法殿的代同知,一应公务,交接给他就好。”
姜润指向了六耳猕猴,突然觉得腰间一疼,不用想都知道,是身后的张天寿在拧他的腰眼。
“六耳,见过这位大人。”
六耳猕猴上前几步,小心翼翼的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尽可能的柔和。
虽说他知道,这位司法殿同知是要高升,按理来说,不会对自己有什么脸色,但问题是,他总觉得这位冰山仙子对自己的晋升没那么高兴。
反而有些不自在?
如此想着,六耳猕猴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谦卑起来。
“该注意的一应公务,都在桌子上。”
火灵圣母没有六耳猕猴想的那么多,只是淡然的点点头,而后说道:“这些公务,都该是同知职责的部分,接下来七天,本官会指点你。”
“是,多谢大人。
六耳猕猴看着那厚厚的一摞公务,眼中浮现的不是即将踏入公务地狱的苦涩,反而是一种欣喜若狂。
处理公务的多寡,与手中权力的大小息息相关!
这个道理,六耳猕猴不可能不清楚。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个还不曾有天曹的代同知,一开始只能做些杂活,没想到一来就直接全盘接收了司法殿同知的权力!
这简直是最大的意外之喜。
现在的六耳猕猴,越看桌子上的公文,越觉得喜欢。
这都是自己权力的体现啊!
然而,正在此时,姜润却淡然开口。
“六耳,你的位置在这里。”
六耳猕猴闻言,心里一阵惊慌,而后却发现美润横移一步,把身后那张属于司法殿主的大桌子给让了出来。
“真君,小妖......不,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六耳猕猴有些疑惑,拘谨的说道:“那位置该是主官的,下官怎么敢僭越。”
“哼,你以为我想让你坐在这里?”
姜润皱了皱眉毛,冷言道:“推你上位,本君压力本就极大,若你只做同知的公务,如何展现能力,如何压下舆论?”
“从今天起,你要连带着本君的公务一道做了,以证明本君眼光,如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你可明白?”
六耳猕猴呆呆的看着姜润。
不自觉的,眼中泛起泪光。
看似冷漠甚至埋怨的话语,但其中却带着拳拳栽培之心!
“下官,定当不负真君!”
六耳猕猴深吸一口气,在姜润欣慰的目光中,坐在了公廨房最大的桌子后面。
面前,是比他还要高出半头的公文。
六耳猕猴的眼里没有任何对公文的恐惧,只有对自己野心的成全,对美真君爱才之心的报答,对自己未来前景的憧憬。
这不是公文,是姜真君对自己的栽培,是一道道的甘霖,是自己能够最快获得正式天曹的阶梯!
姜真君!您的恩情,六耳绝不辜负!
三界内外,再也没有比您更好的主官了!
看着六耳猕猴眼中清晰可见的感激,姜润对着一旁神色古怪的张天寿眨眨眼。
你看,他还得谢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