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世尊往日里的形象,都是盘坐在那赤金莲台之上,显化丈六金身,头生肉髻,宝相庄严。
这也是世人所熟知的模样。
但如今坐在姜润面前的如来世尊却不同。
这位世尊此刻收敛了丈六金身,不曾穿着那一身袈裟,只是罩着一个粗布褐色僧袍,更不曾有其他的装束。
颌下有着三缕长须,头上无发,也不曾点结疤,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带着几分福相的老和尚而已。
“阿弥陀佛。”
如来世尊见了姜润和张天寿,笑着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笑道:“贫僧,见过大公主殿下,见过姜真君。”
姜润和张天寿纷纷躬身还礼,而后如来世尊侧身抬手指引。
“二位还请坐下说话?”
这是藏经堂的一个静室,左右不过三四丈宽,不曾设神龛,只是角落里烧着几个香炉。
袅袅青烟升起,盘踞在半空不散。
地上摆着三个蒲团,呈品字形。
三人坐了下来,如来世尊看着眼前的姜润和张天寿,微微一笑,道:“今日,便不打机锋了,二位的来意老僧已然知晓。”
姜润闻言并不意外。
这位如来世尊,可以说是三界最典型的“后来居上”。
也是阐教截教乃至于西方教中,唯一一位踏进了准至尊境界的二代弟子。
似这样的存在,更是一手策划了佛法东传的西行路,如今西行核心之一的孙悟空除了问题,如来世尊若是不知道那才是怪事。
而如来世尊之所以以本相来见姜润和张天寿,就证明他不想去扯别的,这一次就是为了解决问题。
“既然如此,那贫道也就不多言,还请世尊解惑,这个死结,该如何去解开。”
姜闻言,当然不会客气。
曾经他和如来世尊,或者说和曾经的多宝道人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姜润帮多宝道人保下火灵圣母,让她肉身成圣。
而多宝道人付出的代价则是,他欠了姜润一个人情。
一位神通者,如今的准至尊的人情。
虽说姜润已经把这个人情给用掉了,但二人之间到底是有着这么一份香火情分在。
所以,姜润说话也随便了许多。
“阿弥陀佛。”
如来世尊却不曾回答,反问道:“真君说的死结,是悟空的死结,还是整件事的死结?”
“自然是大圣的死结,只要西行路能够继续,其余之事,便与灵山无关。”
姜润微笑着回答道:“毕竟,贫道此来,算是受了大圣的委托,前来求助世尊。”
“如今大圣被囚禁不可知之地,稍有动作,其存在便会被窃取,到了那时,就是那假货的天下。”
“可若是不将大圣从那不可知之地解放出来,一时片刻还好,时候长了......”
“甚至那假货以大圣之名,登了灵山,成了正果,到了那时,才是万事皆休。”
姜润的态度表达的很清楚。
不用你多管太多,只需要把孙悟空这个死结解开,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去解决,与佛门无关,与西行路无关。
在确定了这一次搞事的依旧是古神之后,姜润就知道,即便是如来世尊想要过多的插手,大天尊都不会同意。
因为这算是天庭的内部争斗,与灵山这个天庭名义上的“外编组织”无关。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老僧自然有法子,只消将做悟空的那怪掌握在手,一切便都好处理。”
如来世尊微笑着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说道:“只是那怪的神通,与悟空仿佛,甚至可以说,同出一源。”
闻言,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张天寿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来。
她可是知道,孙悟空的存在到底是多么的独特,而现在如来世尊却说,还有一个和孙悟空仿佛的存在?
如来世尊娓娓道来:“自天地开辟,三界有五仙,曰天地人神鬼,有五虫,曰嬴鳞毛羽昆。”
“又有四猴混世,不在这十类之中。”
张天寿没忍住,轻声问道:“世尊,晚辈自认有几分见识,可却不曾听过这般说法,莫非您的意思是,有四类猴种,乃是先天地而生?”
先天生灵,自然是不在这十类之中的。
可这又与如来世尊的定论相反,如来世尊刚刚说了,是在天地开辟之后。
“非也非也。”
如来世尊笑呵呵的说道:“这四猴,每一尊都独一无二,乃天地造化而成,真要细细究其根源,还在要女娲造人之前。”
“年代久远,实在不可追也。”
如来世尊显然知道更多的密辛,但却没有全部说出来的意思。
只是说道:“此四猴来历,各有不同,悟空便是其中的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
“再有一者,便是那冒充悟空者,乃是六耳猕猴,此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如来世尊缓缓说道:“此猴立于一地,千万里之内的动静,可尽入其耳中。”
“这也是老僧请二位来此相见的原因所在。
“此地不容六耳。”
如来世尊没有详说这藏经堂的玄奥之处。
张天寿若有所思,说道:“若如世尊所言,那六耳猕猴能知前后,是否可以认为,其能够预见未来危机,并设法躲避?”
“正是如此。”
如来世尊笑着点点头,见张天寿面带忧虑,便看向了姜润,笑道:“不过,对此,真君似乎并不担心?”
姜润闻言,抬头笑道:“若只是如此,确实不需担心。”
“那六耳猕猴,有这般神通,却不曾修心,只知道仗着神通玄奥行事,必有傲慢之心。”
“细数三界,能够辨认出其真假之人,不过寥寥几位而已,只要不闹到这几位面前,他便没有暴露的危险。”
“更何况,便是遇到了这般的存在,那六耳猕猴也必然会选择赌一把。”
姜润说着,和如来世尊对视,颇有深意的说道:“毕竟,若是果然成功,其收获也大到没边。”
如来世尊矜持的笑了笑,说道:“但若只是如此,径直去抓那六耳猕猴,也必然会生出波折。
“能知前后变化的神通,能不惊动,还是不惊动的好,是以,老僧有一法,可提那六耳猕猴。”
“哦?计将安出?”
姜润神色一动,总觉得这位如来世尊没憋什么好主意。
如来世尊神秘的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说道:“西行路上,当有九九八十一难。”
“这八十一难之中,有老君座下的童子,有天上的星宿,甚至还会有我佛门的弟子。”
“可即便如此,还是凑的艰难,不知姜真君,可否搭手?”
张天寿闻言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神色有些怪异的抢在美润前面问道:“世尊的意思,是先认下那六耳猕猴真悟空的身份,再请姜润去做西行路上的一难,趁其不备,将之拿下?”
“没错,老僧便是如此想法。”
如来世尊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不拿下这六耳猕猴,便是老僧,也没法子妥善放出悟空来,只能先将那承接悟空因果的六耳猕猴掌控住,才能对悟空之难徐徐图之。
说谎不是好习惯啊,世尊大人......
姜润心里默默的嘟囔了一句。
这位世尊成就准至尊之位后,果然也被那些老家伙给同化了。
别的没学会,给别人挖坑是一挖一个准。
屁的没办法。
混世四猴再如何的神通广大,可到底是神通而已。
古神再如何的心机深沉,底蕴深厚,也绝对到不了准至尊的层次。
只要如来世尊想出手,他就绝对能安然无恙的解决此难。
可问题是,这位世尊显然也盯上了姜润这个好用的“工具人”。
反正只有解开孙悟空这个死结,你姜润才能继续追查线索,才能把杨婵从这个布局里面安然捞出来。
而想要解开孙悟空这个死结,很显然,几位大佬已经达成了默契,让如来世尊出手。
可这位世尊现在就摆出了一副你不给我打一次临时工我就不出手的态度来。
啧……………
姜润有些不爽的咂咂嘴,叹道:“我二人应该在西行路上如何布置,还请世尊示下。”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能说这次大天尊玩的有点太绝了。
用屁股想都知道,如来世尊现在这个态度,和大天尊脱不了干系。
所以姜润才默认会带上张天寿。
至于姜润那点不爽,纯粹是对老登谜语人这种生物的不爽,和张天寿没什么关系。
而张天寿自然也不是傻子,在姜润和如来世尊的对话之中,基本上猜到了事实,顿时低头一笑。
“倒也不需做什么太多的布置,只是总要有一个由头才好。”
如来世尊慢悠悠的说道。
做戏嘛,肯定是要做全套的。
即便是老君的那两个童子,也是安了一个思凡下界的理由才下来当的山大王。
“私奔!”
张天寿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顿时,如来世尊和姜润都看向了这位语出惊人的大公主殿下。
姜润嘴角微微抽搐,心说我的公主大人,就算你有这个打算,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吧?
更何况,咱俩的长辈,不管事我家祖师还是你家父皇,就差把咱俩头碰头的推到一块办婚礼了,还私奔个啥劲啊?
如来世尊则是感叹。
主要是盯着姜润感叹。
当初在封神之战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位小姜道友还有这般的本事?
竟然让这位天庭大公主如此的倾心。
等等......
如来世尊感叹之余,突然想起了什么。
坏了,老子的小白菜!
要论起来封神之战的时候和姜润的交往,除了这位昔年的龙吉公主之外,也就是自家那颗水灵灵活泼泼娇嫩嫩的小白菜了。
而且,现在姜润还和火灵同在司法殿任职,听说俩人办公都是在同一个公廨。
火灵会不会也………………
而且看样子,很可能是没什么机会的单相思啊......
一想到这里,从来都古井无波的如来世尊,看向美润的眼神突然危险了起来。
到了准至尊的境界,无所谓是如来世尊还是多宝道人,都是他的经历,都是他自身之道的一部分,二者之间本就不分彼此,不过是修道路上不同的阶段而已。
也正是因此,即便是如今的如来世尊,一想到自己曾经那乖巧懂事还漂亮讨喜的小徒弟,心里依旧是柔心一片。
美润自然也感觉到了如来世尊的眼神,心里抽抽了一下。
“咳咳,贫道看来,还是太过极端了一些,不若找一个障眼法吧。
姜润默默的顺上了话题,心里满是无奈。
自己和火灵可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同事关系啊。
可美润也知道,这种事情,在一位突然回过味来,并且把自己带入到老父亲角色的准至尊面前,是无法解释的。
“障眼法?”
如来世尊微笑着看向姜润,笑着问道:“姜真君准备如何行事?据说司法殿有一位同知大人,乃是真君心腹亲信,莫非是要请这位大人出手?”
“世尊误会了,司法殿诸事繁忙,都靠着她维持,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姜润装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说道:“既然是要下界占山为王,阻拦西行之路,那么选一个妖族出身的,再好不过。”
“更何况,以老君童子的故智,咱们此次可以效仿一下。”
“哦?”
如来世尊微笑着问道:“不知真君相中了谁家的宠物亦或者坐骑?”
“先与真君说好,尊祖师家的那位,贫僧早已经打好了招呼。
“不是九灵师伯。”
姜润微笑着摇摇头。
“哮天,跟我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姜润蹲在兵府少府正的公廨房内,抖着趴在杨戬脚边的哮天犬。
“汪汪?”
哮天犬歪了歪头,眼中是人性化的疑惑。
“我说,不管你俩是来干啥的,姜润你个混蛋又为啥盯着我的狗,但你们就不能先帮我搞一搞公务?”
杨戬的声音从桌子上那厚厚的一摞公文后面响起,带着明显无比的心累,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他说着,放下手中的毛笔,看一眼那似乎没什么变化的厚厚一摞公文,绝望的闭了闭眼睛。
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看向张天寿,说道:“大姐,你可从不会跟着这个混蛋闲逛,来找小弟是有什么事?”
如果只是姜润自己来,那么杨戬有理由怀疑这个损友是来嘲笑自己的。
毕竟,即便加上兵府和蕊宫的参谋书簿们,杨戬这里的公务们依旧十分繁忙。
又是怀念火灵道友的一天。
杨戬心里默默的感概着。
等把老李踹走的第一时间,我就要把火灵道友调到兵府来任少府!
可怜的托塔天王并不知道,杨戬这位未来注定要接自己班的少府,“篡位夺权”的最大动力,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把曾经的老下属喊过来分担公务………………
“自然是有正事。”
张天寿笑了笑,柔声说道:“母后前些日子亲手抄了一些花茶,我特意叮嘱,留了一份最好的,等再阴干几天,就给你送来。”
“还是大姐心疼我。”
杨戬嘿嘿一笑,撇了一眼依旧蹲在那里逗自己狗的某人。
“不像某个混蛋玩意。”
“杨老二,说一遍就算了,怎么还挂在嘴边了?”
姜润拍拍手站起来,指了指哮天犬身上围着的一块花花绿绿的厚布,问道:“这大热的天,你给哮天穿个衣服干什么?”
“你懂什么,猎犬急奔之后,汗水流出,若是不拿东西挡着,见了风,立刻就得得病。”
杨戬呵呵冷笑,说道:“跟你这种不养狗的人说不清楚。”
“讲究真多。”
姜润撇撇嘴,正色道:“这次确实是正事,而且还是你必然感兴趣的正事。’
“把哮天借我用用。’
“不可能。”
杨戬翻了个白眼,说道:“哮天是我的好兄弟,怎么可能借给你?”
“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行。”
哮天犬适时的“汪汪”两声,表达了自己坚定站在主人这一边的意见。
“等你听了我说的事情,就不会这么说了。”
姜润嘿嘿一笑,低声道:“借哮天去西行路上做一难,好好为难一下那猴子,你感不感兴趣?”
杨戬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光一个哮天是不是不太够?扑天也借给你!”
哮天犬有些傻眼的“汪”了一声。
主人,说好的咱俩永远不分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