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孙悟空皱了皱眉头,他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仙神,但曾经身为齐天大圣时交游广阔的很,对香火之类的东西也有了解。
给河神立庙奉香火是寻常事情,但若是按照美润的说法,这显然不正常。
什么叫香火之中带着血腥味?
“真君的意思是......邪神淫祀?”
猪八戒皱了皱眉毛,有些不可思议,道:“当初张天师剪除六天故气,伐山破庙到如今,竟然还有这般情况?”
张天师的典故在场的人都知道。
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惊奇。
“去看看就知道了。”
唐三藏突然开口,甚至一马当先的朝着姜润所指的方向走去。
“师父………………”
孙悟空无奈的摇摇头,三两步赶上去,牵着缰绳随着师父往前走。
他已经有些习惯师父这种一言不发就直接做事的方式了。
很多事情,不去身体力行,永远得不到结果。
这是唐三藏一直想要教给他们的道理之一。
姜润也微微一笑,迈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并不曾走出去多远,沿着通天河约莫走了一两里地,翻过一个小山坡之后,便看到了河边的一座庙宇。
这庙宇修的富丽堂皇,处处都透着金贵的意味。
明明已经入夜,但那庙宇的牌坊和大门处,却依旧矗立着牛油巨烛,在微风中摇曳不定的烛光照耀下,反而将那威压华贵的庙宇,映照出几分阴沉诡谲的意味来。
一行人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那庙宇。
唐三藏眯了眯眼睛,却看不清那庙宇牌坊之上的抬头。
一旁的孙悟空瞅了一眼,说道:“灵感大王庙?”
说着,看向姜润,问道:“姜兄弟,天庭有这么一号神仙?”
明明是在问问题,但孙悟空的语气却十分的笃定,看向美润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笑意。
分明是在说:你要是说天庭真有这么一号,那可就得去凌霄殿好好笑话一下了。
“灵感大王......”
唐三藏突然开口,咀嚼着这四个字,下一刻却一抖缰绳,道:“下去看看,若是可以,今晚便借宿此地。”
孙悟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迈步跟了上去。
到了那灵感大王庙前,唐三藏下了马,喊上孙悟空,一道上前去叩门。
‘笃笃笃.......
三声闷响之后,唐三藏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摆出拜访的姿势来,仿佛真的是一个来投宿的僧侣。
不多时,那灵感大王庙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是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虔婆,头上带着上年纪的女子都会戴的抹额,头发白多黑少,脸庞消瘦,皱纹便显得更多,因为佝偻着身子,所以是抬头在看唐三藏。
这个姿势,在那摇曳烛火的照耀下,在这老虔婆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来,竟显得有几分不似人。
“你们是何人?”
老虔婆嘶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阿弥陀佛。”
唐三藏微笑着,温和道:“老庙祝,贫僧是云游的僧人,途径贵庙,时临夜晚,厚颜祈请借宿一晚,还望老庙祝不嫌。”
孙悟空站在唐三藏身后,因为身形矮小,不曾被那老虔婆所见,心里嘟囔道:师父常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怎么现在说起谎话来却这么溜撒?
难道师父也认出了这老虔婆是妖怪变的?
那老虔婆听了,摇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庙祝,只是一个洒扫的仆役,这庙宇也不是能留外客的庙,只有祭祀的时候方才容许进人。”
说着,就要后退关上大门。
唐三藏却不识趣,上前一步追问道:“还请老施主慈悲,指点贫僧一番,这附近可有人家容许贫僧投宿?”
老虔婆有些不耐烦的说道:“顺着庙宇,往东南方过了河滩,便有一个陈家村,你自去那边投宿吧。”
说罢,便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唐三藏吃了闭门羹,却也不在意,只是转身招呼孙悟空离开。
孙悟空搀扶着唐三藏,小声问道:“师父,您知道那老虔婆是个妖怪?”
“如何这般问?”
唐三藏却不答,只是微笑反问。
孙悟空笑道:“师父常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方才却说自己是云游和尚,往日里将大唐陛下之命挂在嘴边,怎么才却不提一句?”
“惜命。”
唐三藏干脆利落的给了孙悟空一个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见孙悟空怔愣,唐三藏笑道:“姜真君既说这庙宇不干净,值守的又岂能是善类?”
“为师这长生宝药的名头,传遍了西行路,方才若将身份说了,若那妖怪知晓,岂不是横生波折?”
孙悟空挠挠头,说道:“可有他在侧,那妖怪又能如何了您?”
“有天大的庇护,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唐三藏低头看着孙悟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沉声道:“悟空,你记着,一旦有事情威胁到了你的生命,那么一切求活的手段都是被允许的。”
“到了那种关口,什么戒律,规矩,廉耻,都不能作为你求活的阻碍。”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计较自己有没有遵守戒律。”
“忏悔和羞耻的前提,是还有命在。”
这一番话,十分直白,没有任何的引经据典,大白话到了极点。
甚至十分的自私自利,与佛门经典倡导的“佛祖割肉喂鹰”的慈悲理念都有几分背道而驰的狂悖。
孙悟空在唐三藏身边待的时间久了,自然也通晓了佛理,闻言自然是一惊。
但一想到师父本就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也就释然。
看师父言语之时的认真和严肃,孙悟空知道,方才师父所言,是要求自己紧紧铭刻在心头的教导。
“师父叮嘱,弟子知晓了。”
孙悟空先是严肃的点点头,而后却嬉笑道:“若是有人要害俺性命,且毫无办法,俺就给他跪下求饶,求他饶俺一命。”
分明是调侃的话,然后唐三藏却严肃的点点头。
“若是求饶能活命,便万万不能犹豫。”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本就是灵性十足,天生地养的存在,如何听不出来,师父这一番话中,带着浓浓的暗喻。
似乎师父很是笃定,他未来会有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生死大劫。
孙悟空突的想到了当初宝象国时候的那番师徒对话,沉默着点点头。
“师父,咱们还是先去投宿那陈家村。”
“那陈家村濒临通天河,想必定然知晓这灵感大王庙是个怎么章程。”
“便是笃定其中有妖魔,想要降妖除魔,也该谋而后动。
孙悟空扯开了话题。
唐三藏也不再强调,微笑颔首,道:“近来,你越发稳重了。”
“嘿嘿,师父教导的好。”
师徒二人说着话,牵着马离开了灵感大王庙所在。
然而。
在那庙宇之中,老虔婆却并不曾从大门后面离开,而是佝偻着身子蹲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
眼中,闪着猩红的光,嘴角也流出涎水来。
“真香的和尚,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上好的嫩芽子,可惜......”
老虔婆喃喃自语着,语气中是掩盖不住的失落和遗憾。
“今年祭祀在即,不能耽误大王的事情,只求这和尚能多留几日,等大王受用了今年的童男童女,我才好去找那和尚下手......”
另一边。
唐三藏和孙悟空到了矮坡下,孙悟空说道:“那灵感大王庙果然是个邪神淫祠,其内居留的老虔婆,乃是一个妖怪变化,观其气机,带着几分淤泥水炁,怕是和通天河脱不开干系。”
猪八戒听了,当即道:“哥哥啊,既然知道那是个妖怪洞,怎么不干脆一棒子捣了去?”
一旁的沙悟净也点点头。
这俩作为曾经的道门弟子,对伐山破庙这种事情,总是充满了干劲的。
尤其是猪八戒,早年还不曾做天蓬真君时,便有幸跟着张天师剪伐六天故气,伐山破庙。
如今正想着重操旧业。
“呆子,你如今倒是不渴不饿,可师父却不曾吃用,便是要捣毁那妖怪庙,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孙悟空拦了一句,把自己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而后笑道:“咱们得先探探根底才好下手,更何况,似这般妖魔矫做神佛相,蒙骗凡人盗香火的事情,可正好撞在咱们姜大真君的刀上。”
说着,看向姜润,笑问道:“姜大真君,可是如此?"
姜润看着那灵感大王庙,嘴角突的勾起一抹冷笑来,带着几分讥讽,说道:“还是看看清楚的好,或许,这灵感大王真的是此地一方百姓的守护神也说不定。”
“方才,我听闻那陈家庄方向,还有法事铙钹之声,想来是个崇佛之地。”
姜润嘴角的冷笑扩大了几分,继续说道:“兴许,这灵感大王被佛事感化,真个是一方慈悲精灵?”
众人自然都听出姜润是在说反话,但却不曾在意姜润那意有所指的暗喻。
唯有唐三藏,抬头看了一眼,闭目叹息一声。
想要去念一声阿弥陀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众人不再多言,朝着陈家庄的方向去。
到了地方,却见这庄子有四五百户人家,屋舍俨然,鸡犬相鸣,好一副太平安宁景象。
然而,唐三藏见了,面色却越发的莫名,甚至带上了几分阴沉。
做法事的人家,正好是这陈家庄子上最富庶的人家,唐三藏收拾情绪,上前去叩门。
“施主有礼,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乃是奉大唐皇帝之命,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途径宝地,腹中饥渴,祈望化缘些斋饭,若能有一席安身,就再好不过。”
唐三藏躬身对眼前的老门子说着西行路上重复了很多遍的话,但却隐去了惯有的“阿弥陀佛”宣唱。
无他,耻于在此地唱佛名。
那老门子听了,不敢怠慢,忙返回家中,去请老爷出来。
不多时,那陈家老爷头上绑着一条孝带子走了过来,躬身道:“原来是唐朝上国来的老爷,还请入寒舍一坐。”
说着,歉意道:“弊家方才做完法事,斋了僧众,如今只剩下些蒸剩的米饭,些许素斋,还请长老莫要嫌弃。”
“出家之人托钵乞食,从来都是钵中无拣择,心中无分别。岂会嫌弃?多谢老施主。”
唐三藏再次躬身行礼,而后招呼自己的几位徒弟。
那陈家主见了孙悟空等人,好是一番惊吓,但到底是老来持重,再加上有姜润和唐三藏这两位一看就是有道真人的存在,故而不曾闹什么麻烦。
请唐三藏一行人进了宅院,自摆出素斋来。
猪八戒忍不住,上去端起一碗米饭,张开嘴,咣当一声就进了肚子。
陈太公见了,惊讶道:“这位长老真是磨砌的食肠,来人啊,再去蒸一斗精米来。”
堂下自有人得了吩咐下去。
猪八戒嘟囔道:“老施主好吝啬,一斗米都不够俺一人吃得。”
“八戒。”
唐三藏开口训斥道:“随缘受食,不可挑拣,你怎敢说这么无礼的话。”
“长老莫要生气,我们这庄子,年年风调雨顺,粮食总是有的,多蒸五斗米来。”
陈太公拦了一句。
唐三藏不曾去动食物,只是看着陈太公问道:“老施主,既然贵地年年风调雨顺,为何面带愁容?可是因为今日家中有人仙去?观老施主年纪,您的长辈,应当也有耄耋之年,算是喜丧了。”
“还请老施主节哀才是。”
陈太公听了,叹息一声,将头上的孝带子拿在手中,苦笑道:“让长老见笑了,并非是我家长辈去世,老夫......是在给我的女儿戴孝。”
“今日做的法事,也是预修亡斋,是提前给我那女儿做的。”
陈太公脸上满是愁苦惭愧之相。
唐三藏皱眉问道:“为何提前做斋法事?莫非是贵女儿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陈太公摇头道:“我那女儿,乃是老来得子,唤作一种金,年方八岁,生的娇俏可爱,无病无灾,身体康健。”
猪八戒忙里偷闲,嚷嚷问道:“老施主,既然你女儿没病没灾,如何要做亡斋法事,平白给自己找晦气?”
陈太公脸色越发愁苦,重重的叹息一声。
“诸位师父有所不知,我这地界,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皆是因那通天河中,有一位灵感大王。”
“正是他年年施庆云,酒甘露,才有了我们的好年景。”
听得灵感大王之名,猪八戒也不在吃饭,而是等着陈太公的下文。
“可若只是如此,我们自然感念灵感大王的功德。”
“但他......却一年要一对男女的敬献,若是不依,莫要说庆云甘露,顷刻之间就是灾劫降下,今年,却是轮到了我家女儿,和舍弟的幼子。”
“眼看就要到了祭祀之时,我这才......提前做了亡斋。”
众人听了,都皱起眉毛来。
祭祀仙神之事常有,但只要是正神,就没有一个敢沾染生人祭祀的,若是被发现了,便是真灵都不可存留。
“这么说来,那灵感大王果然是妖魔矫饰。”
沙悟净笃定的说着,看向唐三藏,沉声道:“师父,这般事情,咱们不可不管啊。”
唐三藏却不回答,只是低垂着眸子问陈太公:“老施主,那灵感大王,来你地界,已经多少年?”
陈太公沉浸在悲痛之中,不曾在意沙悟净之言,只是回道:“加上今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
“第九年......”
唐三藏呢喃着,轻声道:“不算今年,这灵感大王已经吃了八对童男童女,合计一十六位不满十朝的稚子幼童。”
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但背后却是十六条血淋淋的孩童生命。
唐三藏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花闪烁,想要念阿弥陀佛,却怎么也念不出来。
想着姜真君方才言语所暗示,再加上自己在灵感大王庙的所见,手中念珠停下,用力的握着。
见唐三藏如此,孙悟空等人神色一肃,不自觉的站起身来。
“悟空,悟净,悟能。”
不知过了多久,唐三藏轻声呼唤。
“弟子在。”
三人纷纷应是。
唐三藏陡然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与那慈悲心肠截然相反的果决杀气。
“贫僧,唐三藏,以大唐天子亲赐大阐都僧纲之位,以尔等师尊之身......允尔等开杀伐大戒,一应杀孽,尽在我身。”
“明日,你们就去将那灵感大王满洞妖魔,刀刀斩尽,个个杀绝,不得留下一条孽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