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前。
张天寿侧头去看,发现美润依旧是一副沉思的模样,不由得问道:“还在想三藏法师所说的事情?”
姜润回过神来,微微点头,道:“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张天寿挑了挑眉毛,做倾听状。
“西行注定会成功。”
姜润先是下了论调,而后继续说道:“西行路上或许会有许多的劫难,但却不可能真的有生死之危。”
“这一点,三藏法师和大圣都很清楚。”
“不然,那西行路上大部分的所谓劫难,大圣只需要开着法天象地就能推,何必处处求人?”
张天寿点点头,西行路的真相如何,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这本就是一场佛教抬高自己身价的戏剧而已。
孙悟空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出工不出力,这样一来,也能让世人看到西行艰难。
但现在,唐三藏却说,孙悟空即将面对生死之危,而且看样子,还是那种只要还在西行路上,就必然会发生,必然会死的危机。
这完全不合常理。
其他的不说,要是西行路上真有这样的危机,首先如来世尊那一关就过不去。
懂不懂小师弟的含金量啊?
虽然这事不能明说,但到了某个层次之后,大家心里都门清的很。
斗战胜佛这个佛门果位,就是给猴哥准备的萝卜坑。
为的就是让猴哥真正的在三界登堂入室。
不合逻辑,根本就不合逻辑。
姜润心里思索着。
等等......
姜润突然想到了什么。
前世有一个逻辑,叫做“如非必要,勿增实体”。
意思是当一件事情发生之后,想要把这件事推论出来,那么能用最简单的逻辑去解释,就不要增添可能让事情变得复杂的猜测。
可现在,如果假设唐三藏的直觉完全准确,那么就必须要增加一个变数进去。
一个能够影响并改变佛教的西行计划,并且把目标放在孙悟空身上的变数。
只有这样,才能让唐三藏的直觉变得合理起来。
可这个变数应该从何而来?
姜润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一旁的张天寿拉住了他。
他抬起头,却见太白金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南天门前。
“见过金星。”
姜润和张天寿上前行礼。
“老夫特意在此等候姜真君。”
太白金星面带微笑,说道:“有一个公文,非得是姜真君你这位殿主才能处理。”
姜润闻言,正要抬手却接,却发现太白金星没有把公文拿出来。
一旁的张天寿见此,当即便说道:“既有公事,道友且先去忙。”
说着,看向太白金星,福身笑道:“长庚师叔,晚辈先行告退了。”
作为唯一能够涉及天庭政务的公主殿下,张天寿可太知道现在太白金星的潜台词了。
有的事,必须得是专人专办,旁人不能插手,甚至不能提前知晓。
这也是天庭的老规矩了。
等张天寿离开之后,太白金星才示意姜润跟着他。
二人一路朝着司法殿而去。
路上,太白金星拿出了一份公文。
“其实事情不算大,但涉及的人却很多。”
太白金星把手里的公文递给姜润,在姜润翻看之余,在一旁解释。
“万妖城毁了,断罪仙翁自戕于凌霄殿,北俱芦洲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可能再有妖潮的存在。”
“可如此一来,却让许多人着急了。”
姜润恍然地点点头。
一言以蔽之。
主导掀起妖潮的断罪仙翁死了,但他通过妖潮经营起来的,在天庭内部的“产业链”却依旧存在。
妖潮最大的用处,就是搜集种种资源。
这必然是一个上下贯通的链条,最上面就是断罪仙翁。
而其下,就是靠着他吃饭的那些仙神们。
或者说,断罪一党。
这些人可还好好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呢。
断罪仙翁虽然死的隐秘,但对于这些仙神来说,可不是什么难以猜测的事情。
万妖城被姜润杨戬和哪吒给毁了,明面上的罪魁祸首都已经伏诛。
那么断罪仙翁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要知道,这三位小爷和大天尊的关系,可是一个比一个亲密啊。
这么一推,不难得出断罪仙翁已经彻底失势的结果。
而如此一来,就有了一个问题。
自古财帛动人心。
妖潮对于这些仙神来说,就是一个固定的分红,而以后,这个分红没了。
而现在,最后一次妖潮刚刚被清缴完毕,也就是说,这是最后一次分红。
都到了这个时候,当然不能再有什么温良恭俭让,必然是狠狠地把最后一笔捞了再说。
他们当然这么做会有风险,但谁让这是最硬实的利益呢?
“大天尊的意思呢?”
姜润翻看着手里的公文,看着上面的一大串名单。
“历次妖潮的收获,天庭自然是有一个固定的处理流程的。”
太白金星捋着胡子,点了点姜润手里的公文,笑道:“可往年,这个流程基本就是摆设,该进库里的东西,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之前断罪仙翁在上面顶着,他们自然不会有事,现在嘛....……”
朕的钱!
姜润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三个字。
明白了。
所谓的分红,其实就是贪污。
早这么说啊。
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吗?
这是啥,这不就是在大天尊的身上割肉?
姜润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公文,眼前,司法殿已然在望。
他看向太白金星,笑道:“看来晚辈问了一个蠢问题。”
“诶,可不能这么说。”
太白金星笑道:“真君体悟上意,事事以大天尊为准,这本就是忠心的体现,如何能说是蠢问题?”
看看,还得是人家老资历会说话。
姜润心里感叹着,推开司法殿的大门,问道:“星君若是无事,还请进来坐坐?前些日子殿下送来了一批百花茶,最是清润。”
“哦?瑶池的百花茶,便是老夫一年也只有二两可得,正该打个秋风。”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跟着美润进了司法殿主的公廨房。
差人泡好了茶水送来,姜润坐在了司法殿主的椅子上。
而太白金星就好像真的来喝茶的一样,端着茶杯,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茶香之中。
但姜润请太白金星过来,而太白金星也欣然应允的原因,可不是这么简单。
司法殿查贪官,而太白金星,要查账。
大天尊是很大方没错,可相对的,若是涉及到妖潮收获这种硬实的资源,大天尊也会无比吝啬。
总得库里有东西,才能大方赏赐吧?
对于贪官的处置,别说人间历朝历代,天庭也不例外,抄家永远都是必须要有的。
恩出于上,和你自己去拿,可完全是两回事。
姜润看着手里的公文,那繁多的名字,啧啧感叹。
这一头头,都是养肥了的猪啊。
断罪仙翁为了自身的影响力,依靠妖潮收货搞起来的这个“产业链”,在大天尊的眼里,一直都是猪圈里的肥猪。
现在,到了该出栏的时候了。
“来人。”
姜润提起朱笔,拿来一摞空白的公文,一边对着名单奋笔疾书,一边说道:“请同知大人和代总掌大灵官过来。”
不多时。
火灵圣母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黄脸汉子。
这汉子一身戎装,看起来颇为威风,只是见了姜润,立马就单膝跪地,低着头等着领命。
姜润抬头看了一眼,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黄风岭的黄风怪,能和猴哥过五六十合的强手。
如今,他已经是司法殿的代总掌大灵官,只要立下功劳,早晚能把这个代字摘掉,到了那时,才算是登堂入室。
“启禀殿主,奎木狼已然伏诛,日前压在斩仙台上,只待枢密司递来御笔亲批,便可行刑。”
火灵圣母先是说了奎木狼的事情,而后才问道:“不知殿主有何吩咐?”
因为有太白金星这位枢密司的大佬在,所以火灵圣母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若是放在平日里,早就自己过去看公文了。
姜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奎木狼的事情,手上却依旧不停,只是抽空给火灵圣母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姜润才放下了笔。
看着面前厚厚一摞子的缉捕搜查文书,姜润满意地点点头。
抽出来大半摞,姜润看向了黄风怪,说道:“黄风,持我手令,带着文书,将其上之人,挨个拿来司法殿审讯,其府邸以及公廨所在,严查。”
“去找你的副手刑三尺,带着司法营的三千斗部老兵去,动静,越大越好。”
姜润最后补充了一句。
黄风闻言,一句废话都没有,利索的起身接过来,躬身道:“唯!”
行了一礼后,抱着公文转身离开。
不多时,司法殿兵营处,就传来了刑三尺标志性的大嗓门和聚将鼓的声音。
没错,刑三尺也升职了,现在是司法殿大灵官,黄风的副手。
本来,总掌大灵官的位子该是刑三尺的,但老刑拒绝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当主官的料,更适合当一个听命行事的副手。
这反而让姜润高看了刑三尺这位第一个直白说要跟着自己走的老部下一眼。
在很多时候,有自知之明,反而意味着前途无量。
能力这东西,只要磨一磨,总会磨练出来的。
等黄风带着刑三尺和三千如狼似虎的老兵离开司法殿之后,姜润这才把剩下的十张缉捕公文拿起来。
“事情不复杂。”
他看向火灵圣母,把原委说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说道:“这些人,交给你来查。”
“先跟你说好,这十个人,都是四品的要害官职,而且有八个是截教出身。”
火灵圣母听了,却没有姜润所预想的纠结,反而神色越发冰冷。
“师祖早就有言,入天庭之后,当尽职尽责,诸事以大天尊为准。”
“这些人既然敢作奸犯科,更胆敢不尊师祖叮嘱。无外乎是请金灵师伯和赵师叔多写几张退徒书罢了。”
火灵圣母身为截教的第三代话事人,说要处置这些截教二代的外门弟子,分量相当的重。
至少,作为如今截教在天庭领头人的斗姆元君和武财神,绝对会倚重火灵圣母的意见。
“既然如此,交给你了。”
姜润没有再多言,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了火灵圣母,道:“其余五千人,给我留下三百撑场面,剩下的都带出去。”
“这一次,就是要地动山摇,以震慑心怀不轨者。”
“唯!”
火灵圣母冷然领命,转身而去。
而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太白金星,却缓缓地放下了手中茶盏。
“姜真君,若是老夫没看错,似乎还有一份缉捕文书?”
姜润闻言,将桌子上的最后一份公文拿起来,递给太白金星,道:“前辈,按照律条,三品以上天官,即便是司法殿要查,也得有枢密司的允许。”
断罪仙翁搞的这个产业链,从上到下都有人。
下到七八品的基层天官,上到四五品的要害司部天官,都有。
而其中最重量级的,就是姜润现在手里这一份了。
一位三品天官,已经足以被称之为大神的存在。
在这条链子上,有着仅次于断罪仙翁的地位。
姜润把缉捕文书给太白金星的意思很简单,请这位枢密司的头头批个字。
这样才是名正言顺。
然而,太白金星却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只是端起茶盏再次喝了一口。
而后,才慢悠悠说道:“大天尊口谕。”
“命姜润清查妖潮贪渎,百无禁忌。”
百无禁忌?
姜润闻言,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这个词,从大天尊的嘴里说出来,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四个字啊。
说起来,这已经是司法殿第二次接到百无禁忌的敕命了。
上一次,还是杨戬担任殿主时,追捕九幽仙翁的时候。
太白金星笑道:“老夫待在大天尊身边的时间颇为长久,可过往岁月之中,能值得大天尊以百无禁忌之敕令交托信任的,只有三个人,真君是第四个。”
姜润先是对着凌霄殿的方向拜了拜,而后才笑道:“晚辈猜,第一个,必然是前辈您。”
“哈哈哈哈!”
太白金星哈哈一笑,拍了拍姜润的肩膀,笑道:“尽管去做吧,这茶不错,老夫厚颜多喝几杯。”
“是。”
姜润点点头,贴心地给太白金星换了一杯新茶。
在三界帝主第一大秘满意的夸赞之中,姜润转身出了公廨房。
而在司法殿的广场之上,三百位司法殿执法天兵已然在列队等候。
姜润扫视过去,突然发现,自己在上任司法殿主之后,还没给司法殿的人开过大会呢。
这可不行啊,有时候形式主义还真不可或缺。
确定权威是必须的,即便是内部升迁,即便司法殿的大家伙心里都门清,姜润从同知变殿主,也就是变了个名头。
如此想着,姜润看着眼前三百个优中选优的执法天兵,笑着开口。
“办好了这次的差事,回来之后,司法殿有一个算一个,赏双俸!”
一句话,让三百老兵纷纷欢呼。
很好。
姜润满意地笑了笑,确定权威的根本,是收手下人的心。
而发钱,合法合规合理的发钱,往往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奉太白枢密司旨意。”
“清查武德星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