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罪仙翁冷冷的看着姜润。
但是却没有反驳。
是的,他真的在羡慕姜润。
一位新的,掌握着天条执行,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更改天条的执法天神。
这是他曾经的权柄,如今却出现在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上。
这样一个稚嫩的小家伙,真的能够为天庭,为三界妥善的执掌天条吗?
不,不可能。
他绝对做不到!
天条是我创建的,天规是我创立的,我才是最熟悉天条法规的人,我才应该是三界唯一的执法之神!
大天尊雄才大略,但却识人不明!
竟然将这般重要的位置,给了一个弄臣!
不甘之中带着嫉妒,嫉妒之中带着傲慢,而最终,这复杂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对姜润的否定。
以及,隐隐的羡慕。
“大天尊给的体面,老夫没有拒绝的意思,也没有那么面皮去做无意义的抗争。
断罪仙翁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淡。
他看着姜润,站起身,朝着姜润走了过去,一步一步的迈下台阶。
来到了姜润的面前。
“但是,你不配审判老夫,老夫要见大天尊!”
断罪仙翁站在姜润的面前,语气之中带着自然而然的傲然。
姜润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也站起身来,笑道:“既然您要了体面,那晚辈自然也会帮着您体面到底。”
“万妖城从今天开始不复存在,外面那个妖族的老家伙,就是万妖城真正的执掌者。”
“掀起妖潮也好,聚敛北俱芦洲的资源也好,都是那个老家伙干的。”
“这件事会写在卷宗之上。”
姜润掰着手指头说着,最后看向断罪仙翁,笑道:“您要的体面,晚辈给您了,但您该有的责罚,一点也不会缺。”
“扰乱三界稳定,催动妖潮以至于兵府耗费良多,夺权贪位,操弄天条,一系列的罪状,您都得认下来。”
事情到这里就已经很简单了。
或许是因为断罪仙翁的贡献确实很大,又或许是因为这位古神是三十六位古神之中,为数不多能够在规矩之内办事的存在。
总而言之,大天尊给了断罪仙翁选择。
明面上,闻太师挂帅,若是断罪仙翁不选择体面,那么就是神霄玉枢代天罚罪,将断罪仙翁的一切罪过广之于众,死也不会好死。
而若是在私下,断罪仙翁在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选择给自己一个体面结局的话。
那么,替死鬼是现成的,明面上的说法也是现成的。
姜润所需要做的,也只是把断罪仙翁羁押进凌霄殿,剩下的事情自然是大天尊来处理。
大天尊的优点非常多,其中最让手下人感到熨帖的是,大天尊从不会强迫属下去做他做不到的事情。
同时,这也是大天尊给古神们的一个“甜枣”。
是稳住古神们所必须要有的操作。
细数先前已经处置的几个古神,九幽也好,止戈也好,都是魂飞魄散,不曾有半点存留。
大天尊用的手段太过激烈,就算三十六古神互相不合,但也难免会有兔死狐悲。
所以大天尊要用断罪仙翁来做一个例子。
一个在规矩之内博弈的例子。
失败了,死是一定的,但一切都是在规则之内行事,该有的遮掩,体面,尊严,不会少了半分。
愿赌服输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一个缓和的处理方法,能够让其余古神那已经绷紧的神经舒缓下来。
也好方便大天尊后续一个个炮制。
那么,古神们知道这是大天尊特意摆出来的态度吗?
当然是知道的,后果他们也很清楚。
但这就是一个阳谋,无解的阳谋。
古神们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是大天尊为了大局考虑,为了让他们不至于狗急跳墙。
他们什么都知道。
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大天尊为了大局稳定,给了他们一个博弈的机会。
若是大天尊不顾损失,执意要用最酷烈最迅捷的手段清除所有古神,以现在大天尊的实力是可以做到的。
但代价就是三界会乱。
所以大天尊不会这么做。
断罪仙翁也很清楚这一点,但还是那句话,输了就是输了。
大天尊给的脸,他必须凭着,也必须配着大天尊演完这一场给其他古神看的戏。
“请。”
姜润很有礼貌的侧身指引。
而断罪仙翁则目不斜视的迈步走出了万妖殿。
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万妖城上,战斗依旧在继续。
虽说杨戬和哪吒都拿出了压箱底的神通手段,但面对的到底是一位神通者。
所以,僵持,甚至在那妖族神通者熟悉了杨戬和哪吒的攻伐之后反过来的压制,都是一定会出现的。
就好像现在,杨戬和哪吒已经开始更频繁的合力,尽可能的压制着那妖族神通者。
姜润远远的看着战场,没有去掺和的意思。
反而是看向一旁的断罪仙翁,笑着问道:“前辈,十万大山里的另外四个老家伙,和您有关系吗?”
“哼。”
断罪仙翁哼了一声,眼里的不屑明白的告诉美润,他看不上那几个老不死的。
姜润也不在意这位古神的态度,只是笑眯眯的感叹道:“看来妖族还真是命不该绝。”
“妖族不可能灭绝,就算你们今天清扫了万妖城,甚至焚了十万大山,妖族该存在还是会存在。”
断罪仙翁冷笑着说,但却不说原因。
姜润也不问,只是眼中闪过一抹冰冷。
看了一会,姜润就唤来一朵仙云,很是放心的带着断罪仙翁朝着天庭而去。
倒不是他不担心杨戬和哪吒,而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姜润在离开之前,看到一位跨坐黑虎,手持钢鞭的红袍大汉缓缓而来。
这位爷一来,就算是上古妖神,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以处理的对手。
更不要说,只是一个不全的妖族神通者了。
凌霄殿前。
姜润在殿前停步,侧头看向身旁的断罪仙翁。
明明是该被羁押的犯人,但这位编撰了天庭律法与礼仪的古神,却一直和姜润并肩而行。
用他的说法,能跟你一个毛头小子并肩,已经是看在你身负天条执法权的份上。
“请吧,前辈。”
姜润侧身抬手指引,给足了断罪仙翁面子。
大天尊说了要给他体面,那么就一定是体面的。
然而,断罪仙翁却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抬手,开始整理衣冠。
他的动作很慢,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肃然。
但美润却发现,这位古神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看向凌霄殿那敞开的大门时,眼中的平静也不复存在。
到底还是怕啊。
姜润心里感叹了一句,倒也不是讥讽,推己及人,若是自己站在断罪仙翁的境况下,自己的表现绝对不会比他好。
即将要面对的,可是大天尊啊。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断罪仙翁整理好了衣冠,将最后一丝逸散的头发牢牢的找进发冠之中,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躬身,行礼。
“罪臣!祈请谒见三界帝主!”
断罪仙翁的声音洪亮,但尾音却带着几分颤抖。
话音落下,凌霄殿内什么回应也没有。
断罪仙翁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嘴角紧紧的抿着。
正此时,姜润上前一步,越过断罪仙翁。
“臣,司法天神姜润,奉命羁押古神断罪来此,祈请谒见至尊。
姜润朗声开口。
几乎是话音刚刚落下,太白金星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凌霄殿前。
看也没看断罪仙翁一眼,只是对着姜润和善一笑,侧身笑道:“真君辛苦了,奉大天尊之命,请真君入殿一叙。”
断罪仙翁的身躯僵硬了一瞬。
姜润笑着点点头,跟着太白金星走进了凌霄殿。
而断罪仙翁在最初的僵硬之后,也随之走进了凌霄殿内,只是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凌霄殿内,大天尊端坐云台之上。
等到断罪仙翁下意识的在属于拜谒臣子的位置站定的时候,发现太白金星和姜润已经站在了云台之下。
“罪臣,拜见大天尊。”
断罪仙翁一丝不苟的行礼。
“起来吧。
大天尊看着断罪仙翁,感慨道:“知不知罪之类的废话,朕不想说,你既然敢站在这里,就足以证明许多东西。”
断罪仙翁低着头,不说话。
而大天尊则站起身来,继续说道:“看到你,朕甚至还能够想起,当初天庭初立,也是在这凌霄殿内,你当着众神的面,示范着你编撰规定的礼仪,面面俱到,堪称完美。”
“那时候朕就在想,若是古神们都是如你这般负责,权柄让出去,也没什么不好。”
断罪仙翁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涩声道:“臣,愧对至尊。”
“没什么好愧对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咱们之间也只剩下表面的那点君臣之义了。”
大天尊摆摆手,下了云台,来到了断罪仙翁的面前,低头俯瞰着他。
开口,却并非是对断罪仙翁说话。
“长庚,天寿缠着娘娘在瑤池备了百花宴,来给润儿和二郎接风,你先带着润儿过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了。”
大天尊拉家常一般说着。
“是。”
太白金星应下,带着姜润离开。
而美润也没有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这摆明了是大天尊要和断罪仙翁说一些旁人不能听的话。
等到太白金星和姜润离开,凌霄殿内只剩下了大天尊和断罪仙翁。
大天尊轻声说道:“咱们之间到底是有着默契,朕说了要给你体面,就一定会给你。”
“可你方才殿外唱名,朕却不理,你很疑惑?”
断罪仙翁点点头,说道:“老臣确实疑惑,至尊并非出尔反尔之人,也绝非没有容人之量的傭主。”
“可您却在殿外,驳了老臣想要的最后一点体面。”
“还请至尊解惑。”
唱名不应,是君主对臣子的一种无视,一种羞辱。
负责编撰礼法的断罪仙翁,对此最是敏感。
大天尊左右踱了几步,最后竟然抬手轰出一拳!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拳头,轰在了断罪仙翁的肚子上,这一拳猝不及防。
断罪仙翁的道果本源,都在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之下濒临崩溃。
他不受控制的吐出一大口逆血,沾染了大天尊帝袍的下摆,人也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君行私刑!不当之!”
断罪仙翁口中带着血沫子,有些含糊不清地说。
“不当?”
大天尊低头看着断罪仙翁,眼中满是冰冷。
“现在,你知道说不当,现在,你知道上下尊卑?"
听着大天尊那带着怒气的声音,断罪仙翁心里却不解。
“老臣有罪,却不该折辱私刑!老臣当然知道上下尊卑!”
大天尊闻言冷笑。
“你要体面,朕给你,你要尊严,朕也给你。”
“润儿做的很好,该给你的遮掩,一点不缺,但你却干不该不该………………”
大天尊俯身,抬手摁住断罪仙翁的肩膀,缓缓收找手指。
听着那肩膀处传来不堪重负的沉闷断裂声,大天尊的声音里满是冰冷。
“用你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去教训朕的人!”
“谁给你的胆子,去折辱朕的未来女婿!去折辱朕最宠爱的女儿认定的驸马!”
断罪仙翁想要说话,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大天尊不允许他说话。
他只需要听着。
“你以为,朕给了你体面,你就能倚老卖老?朕给你一分,你就只能拿一分。”
“这个道理,这么多年了,你们这些古神还是不懂!”
大天尊收回了手掌,俯瞰着断罪仙翁。
“朕口含天宪,不会出尔反尔,你不会被司法殿审判,不会被神霄玉枢判罪,不会在太白枢密司留档。”
“但朕要告诉你错在哪里。”
“不是朕出尔反尔,而是你给脸不要。”
大天尊说罢,抬手一招。
顿时,那矗立在九宝御座之侧的兵器架最上面的天帝剑出鞘。
大天尊握住剑柄,看着那纯白的,没有一丝纹路的朴素剑锋,手腕轻巧的一转。
剑柄倒置,递给了断罪仙翁。
断罪仙翁勉强抬起头,看着微微俯身的大天尊,看着那摆在自己面前的天帝剑。
他缓缓的抬手,将那剑柄握住。
天帝剑搭在了脖颈之上。
断罪仙翁昂着头,微笑道:“老臣有些话要说,老臣的性子,您该清楚,绝非怕死之辈,也并非阿谀之徒。
大天尊背着手,微微点头,道:“却是如此。”
断罪仙翁再次轻笑一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放在老臣这里,该是人之将死,其言坦荡。”
他顿了顿,自嘲道:“折辱美润,并非傲慢,只是嫉妒罢了。”
“您认定的人,不差,也不该差。”
“妙严善法真君,会是一位优秀的司法天神,老臣承认这一点。”
天帝剑在断罪仙翁的手上轻巧的一动。
那带着三界帝主威严的宝剑,代表着三界最高威权的神兵,干脆利落的划过了断罪仙翁的脖颈。
并没有多少血流出来,但断罪仙翁已经失去了生机。
'%......’
天帝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而断罪仙翁,已经魂飞魄散。
神通者不死不灭,但也要分情况。
至少,凌霄殿内,天帝剑下,帝主之前,没有生的可能。
大天尊抬手将天帝剑握在手中,轻轻一挑,位于断罪仙翁身上的,一部分属于司法的天庭权能,被大天尊收了回来。
他看着断罪仙翁的尸体,转身,走向云台。
“用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