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洲野话音落下,墓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桂芳。
祁念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夏洲野平时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此刻却神色紧绷,追问得比时夏禾本人还急。
祁晏辞没有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周桂芳。
周桂芳像是没有察觉周围的视线,依旧低着头,将纸钱一张张送进火里。
风吹得火苗摇晃,映着她通红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小禾三岁那年得过一场重病,得送去大城市做手术。她爷爷认识的人多,便带着她去了京都求医。这一去,就是一年多。”
周桂芳盯着火堆,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那时候有算命先生说,小禾命格金贵,要养在大地方才容易起势,以后也是享福的命。她爷爷动了心,想把她留在大城市。”
“我不信那些,她是我的女儿,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里回来,我怎么可能让她留在别人家里?是我坚持把她抱回青石村的。”
所以堂婶嘴里那句“从外面抱回来”,不过是把孩子从城里带回了家。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周桂芳的眼泪并没有停,反而越落越凶。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压了二十多年的悲恸,此时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却没有一句是全部的真相。
当年,时敬松抱着她病重的女儿离开青石村时,她便知道,那孩子大约回不来了。
公公的医术那样好,仍救不了她,只能寄希望于京都的大医院。说是去做手术,其实不过想借助西医的仪器和药物,让孩子最后的时间走得少受些罪。
一年多后,时敬松终于回到镇上,身边却跟着一个白净漂亮的小姑娘。
丈夫红着眼告诉她,女儿治好了。亲戚们也围着孩子看,说她在大城市养得真好,白了,也长高了,像是换了个人。
周桂芳挤开人群跑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女儿。
自己的孩子,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公公却像是怕她怀疑,一遍遍说孩子只是病得太久,又在外面养了一年,性情和模样难免有些变化。后来又搬出算命先生的话,说孩子留在汉城,往后会有更好的命。
那时周桂芳又痛又恨。
她恨公公瞒着自己,也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认不出亲生女儿的傻子。
汉城原本有一对夫妇想收养那个小姑娘,她偏不肯成全,亲自告诉对方,孩子在乡下有父有母,谁也没有资格收养。既然公公非说这是她的女儿,她便要把人带回来,养在自己身边。
直到时敬松临终前,才说出了藏了多年的真相。
她的女儿没能撑到京都,在途中便断了气。
时敬松将孩子火化,把骨灰撒进途经的那条大江。
也是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险些溺死的小女孩。
孩子被救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他费尽力气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当时便察觉到有人想害那丫头,他便赶紧将那丫头以自己孙女的身份带离了京都。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那条江带走了周桂芳的女儿,却又将另一个同样年幼的女孩送到了她面前。
周桂芳听完后,再也没有怨过公公。
她这一生只生过一个孩子,生产时伤了身体,后来再没能怀上。
丈夫离世后,留在她身边的,也只剩小禾。
这些年,她早已分不清,是自己收留了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还是那个孩子替她守住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火堆里烧掉的纸钱,也不全是给公婆和丈夫的。还有一份,属于她那个连名字都没能留在墓碑上的女儿。
她只盼那个孩子来世能有一副康健的身体,投到一个好人家,不必再受病痛折磨。
周桂芳眼泪越落越凶,手里的纸钱也越添越快,火苗被厚厚的纸压得低下去,边缘冒起一股灰烟。
“妈。”
时夏禾伸手拿走她怀里剩下的纸钱:“已经烧了很多了,剩下的留给我和阿辞。”
周桂芳这才像是回过神,慌忙擦了擦眼睛,“对,你们也烧些。”
她起身让到一旁,脚下踉跄了一下。
时夏禾扶住她。
祁晏辞始终站在她身侧,接过纸钱,在她身旁跪下,陪她一起送进火中。
不远处,夏洲野已经退到了几人之外。
祁念念从雪地里拔出一根形状古怪的枯草,在他眼前晃了几下,见他毫无反应,她又用胳膊撞了撞他,“喂,想什么呢?”
夏洲野回过神,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与她斗嘴。
“没什么。”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来都来了,过去烧些纸吧。”
祁念念点头,先朝时夏禾走去。
夏洲野却没有立即跟上,他望着时夏禾跪在墓前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
刚才听见“抱回来”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那个被自己否定了无数次的猜测或许是真的。
可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因为那块相似的胎记,他已经查过时夏禾两次。
她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有迹可循,亲戚也都知道,她三岁时患过重病,被爷爷带去京都医治,过了一年多才回来。
他甚至查到,时敬松当年去的是京都国际医院,那家医院,恰好属于夏家。
只是二十多年前的纸质资料保存不全,医院又经历过几次系统更换,很多记录已经找不到了。
这点巧合不足以证明任何事,却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怎么也拔不干净。
夏洲野低低叹了口气,走到墓前,在软垫上跪下,接过祁念念递来的纸钱,沉默着投入火中。
……
祭拜结束,一行人沿着原路下山。
来时还有说笑声,回去的路上却安静了许多。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装着事。
只有祁念念不明白气氛为什么忽然变了,到了山脚,她看见堂婶等人还聚在村口,便小声问:“他们怎么还没走?在等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