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枫进来时,冯姨刚将锦盒收好。
时夏禾看见他,便道:“纪助理,我已经好多了,今天能出院吗?”
她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晏瑾深随时可能再来,她既没兴趣陪他纠缠,也不愿让他误以为,她接受他的帮助,就等于接受他的示好。
“可以,医生上午已经确认过了,护士稍后会来核对手续。”
时夏禾神色松快了些:“好。”
纪枫将平板递给她:“太太,还有几张照片需要您确认。这里面有几名嫌疑人,您看看能不能认出那天袭击您的人。”
时夏禾立即接过来。
照片有清晰的正面照,也有从监控中截取的模糊画面。她一张张翻过去,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那天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我没看见完整的脸。”
“不着急,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画面翻到一个男人时,时夏禾的手指忽然停住。
她将照片放大,遮住男人鼻梁以下的位置,只留下眉眼。
纪枫察觉她的反应:“是这个人?”
时夏禾盯着那双眼睛,胸口骤然绷紧。
单眼皮,上眼睑很薄,眼尾狭长。照片里的男人面无表情,那种漠然到近乎阴冷的注视,却让她想起了车祸后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当时,其余人已经开始留意围观的人群和举起的手机,只有他仍盯着她。他把刀藏在袖中,甚至往前试探了半步,直到摄像头对准他,才停下来。
时夏禾那时不敢分神,始终盯着他的动作,也因此记住了那双眼睛。
“是他。”她抬起头,“站在最前面的那个。”
纪枫神情严肃:“您确定?”
“确定。其他人发现有人拍摄,已经想走了,只有他还在看我。”她再次确认照片,“就是他!”
纪枫接回平板,记下编号。
“他是什么人?”时夏禾问。
“瀛城一个帮派的小头目。先前拿到的名单里有他,只是一直不能确定,他有没有亲自来过汉城。您的指认很重要,我们会重新核对他那几天的行踪。”
时夏禾后背泛起凉意。
她原以为,那天来的只是几个受雇行凶的打手。如今看来,连帮派里的小头目都亲自来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平安离开。
她立刻想到了祁晏辞:“先生还在瀛城吗?那些人背后有帮派,又有人接应。他追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纪枫看出她的担忧,语气缓和下来:“太太放心,先生在那边也有人接应,并非毫无准备。我马上把这条线索传过去,有了明确的目标,调查应该会快很多。”
他收起平板,又道:“先生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时夏禾心里的不安这才缓了些。
纪枫离开没多久,护士便来核对出院手续。
冯姨还在收拾东西,时夏禾坐不住,披上披肩去了走廊尽头的露台。
这些天总待在病房里,闻惯了消毒水的气味,迎面的冷风反而让人清醒。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杯子摔在了地上。
护士快步走进旁边的病房。
“夫人,怎么了?”
“手滑,没拿稳。”
那道声音有些耳熟。
护士很快收拾完碎片,房门重新合上。时夏禾正回想着在哪里听过,半开的窗内又传出一句压着怒意的低骂。
“没用的东西。”
是何婉君!
时夏禾停住脚步,顺着护栏靠近了些。
病房的窗户留着一道缝,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你不是要强了一辈子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躺着不醒了?”
何婉君笑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会不会是你年轻时害了太多人,如今遭报应了?”
时夏禾心头一跳。
“就因为你,念薇差点和瑾深解除婚约。我们去了京都,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好不容易才把婚事保住。真和夏家闹翻了,晏家的生意还怎么进京都?”
“就算念薇和祁晏辞之间真有什么,只要她名正言顺嫁给瑾深,又有什么要紧?这样的家庭,谁能把私底下的事管得干干净净?你偏要较这个真!”
时夏禾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收紧。
病房里静了一阵,何婉君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妈,我没时间天天守着你,接下来还要筹备瑾深的婚事……”
“你也希望他能走得更远,对不对?别再为了这门婚事折腾了。”
时夏禾没有继续听,退回露台另一侧,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她知道隔壁住着一位昏迷不醒的老太太。听护士说,病人抢救后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几日,转进这里以后便一直没有恢复意识,醒来的希望十分渺茫。
她原本就想了解病情。
长期意识障碍是她还没接触过的疑难病例,只是迟迟没有遇见家属,不方便贸然询问。没想到病床上的人,竟是何婉君的母亲。
更巧的是,老太太入院的时间,恰好与祁晏辞前往晏家的那天下午对得上。
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夏禾回到走廊,在长椅上等了近半个小时,才看见何婉君从病房出来。
她眼圈有些红,正低头整理手袋。抬头看见时夏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时夏禾拢了拢披肩,露出里面的病号服:“我也在住院。”
何婉君脸色更差,显然既不关心她为什么住院,也不想与她多说,转身便走。
“我见过爷爷唤醒长期昏迷的病人。”
时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婉君脚步一顿,立即回过头。
时夏禾仍坐在长椅上,神色平静。
何婉君刚才那些话虽然刻薄,语气里的担忧却骗不了人。她不是不想让母亲醒来,只是面对一个毫无知觉的人束手无策,积压的怒气、委屈和恐惧,最后都变成了难听的话。
经过几次接触,时夏禾也熟悉了她的性子。
何婉君傲慢惯了,喜欢用身份和权势压人,心思却不算难猜。这样的人一旦有所求,反而更容易谈条件。
她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知道祁晏辞那天去晏家做了什么。
更何况,祁晏辞说过,他母亲的死与晏家脱不了关系。他和夏念薇的往来,也与那场复仇有关。
如果治疗老太太的同时,还能进一步接触晏家的旧事,或许真能帮到他。
想到这里,时夏禾心中有了决定。
何婉君果然折返回来,眼里既有怀疑,也有不肯放过一线希望的急切。
“你能让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