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走进大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营门是用削尖的木头扎的。门口四个蛮兵,裹着兽皮,枪尖朝着她。她没停。她把双手举起来,慢慢往前走。走到营门前,她开口。声音又哑又干,像在山上冻了一夜。
“我找你们管事的。”她说。
几个蛮兵对看一眼。其中一个用南岭话吼了一句。另一个进营里报信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披甲的汉人走出来。瘦高个,脸上有道疤。他上下打量叶蓁。
“什么人。”他问。
“逃难的。”叶蓁说,“家在石桥县。城破了,没地方去。我会瞧病。听说大营缺医,我来投。”
“你会瞧病。”那人又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叶蓁的手,沾着泥。可泥底下,有常年抓药磨出的茧。
“会。”叶蓁说。
“跟我来。”那人说。
他领着叶蓁进了营。营里乱。到处是帐篷,牲口,火堆。伤兵躺在路两边,有的在哼,有的已经不出声了。空气里全是腐肉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叶蓁低着头走,眼睛却没闲着。她把路记下来。营门的方位,哨位的分布,哪条路通后山。
那人把她带到一顶灰帐篷前。帐篷里坐着一个半老的蛮人。脸上刺着青,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他正在喝一种黑乎乎的汤。见叶蓁进来,他放下碗。
“你说你会瞧病。”他说。汉话生硬,但能听清。
“会。”叶蓁说。
“那我问你,烧不退,伤口烂了,流黄水。怎么治。”蛮人首领问。
“看是什么伤。刀伤化脓,用半边莲捣烂,混着草木灰敷。烧不退,先退烧。用柴胡,配黄芩。这里山上都有。”叶蓁说。
蛮人首领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留下。”他说,“先治伤兵。治不好,杀你。治好了,有赏。”
叶蓁被带到了伤兵营。那是一片连在一起的破棚子。地上躺着的人,一层压一层。哀嚎声,此起彼伏。叶蓁挽起袖子,蹲下去。她一个个看。重伤的,轻伤的,快死的。她手边没有药,先让人去采。山上草药多。她开了单子。几个蛮兵半信半疑,拿着单子去了。
忙了一整天。叶蓁治了三十多个伤兵。到了晚上,她瘫坐在棚子外。浑身是血和汗。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她在听。听营里的动静。听他们说话。
“药行的人关在后山。”一个烧火的蛮兵跟同伴说。他们说的是南岭话。可叶蓁在南边待过。她听得懂大半。
“那帮人,嘴硬。二公子亲自审,也没问出什么。”另一个说。
“二公子说了,再给三天。三天不说,一天杀一个。”
叶蓁的心,猛地收紧。三天。她只有三天。而今天,已经过了一天。
夜里,营里安静下来。叶蓁没睡。她躺在伤兵棚的草堆里,睁着眼。外头有巡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她数着。数到第四轮,她爬起来。她贴着棚子边,往营后摸。后山的看守更松。她摸到了那片关人的地方。是几个挖出来的土洞,洞口有木栅。每个洞里,关着几个人。
她挨个看。看到第三个洞,她停住了。里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叶家药行的老师傅,叶七叔。老人靠在洞壁上,脸上有伤,人还清醒。
叶蓁学了一声鸟叫。三短一长。这是叶家的暗号。洞里的叶七叔,猛地抬头。他朝洞口看。看见了叶蓁。他的嘴唇抖起来。
“别出声。”叶蓁低声说。她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三天后,北坡火起。你带着人,往北跑。有人接应。”
叶七叔点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做了个口型:小心。
叶蓁退回阴影里。她刚要回伤兵营,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她浑身一僵。
“别动。”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是姬政。
叶蓁又惊又怒。她挣了一下。姬政松开她。两人退到一处暗角。
“你怎么来了。”叶蓁压低声音。
“我不放心。”姬政说,“叶晚在外头,带人守着。我混进来的。他们招流民挖壕沟,我顶了个名。”
“你不要命了。”叶蓁说。
“彼此彼此。”姬政说。他凑近她,声音更低:“营里的底,我摸清了。淮宴住在中帐。四周有二十个亲兵。蛮兵的主力在山南。这营里,满打满算,不到八千。我们要是把人救出来,北坡放火,他们乱。乱中,我们带人往北撤。能成。”
“怎么救。”叶蓁问。
“明晚。”姬政说,“明晚是蛮人的祭火节。全营喝酒。看守最松。我在伙房下了药。不重,就是让人犯困。你只管带人走。”
“药。”叶蓁看着他,“你从哪儿弄的药。”
“你教我的。”姬政笑了一下,“半边莲,草木灰。换个用法。”
叶蓁没说话。她看着他。这人断了一条胳膊,还往狼窝里钻。她心里又酸又胀。可她没工夫说这些。
“明晚,子时。”叶蓁说,“北坡,火起为号。”
“好。”姬政说。
两人在暗角里分开。各自回各自的草堆。这一夜,叶蓁没合眼。她听着营里的风声,数着时辰。
第二天,她照常去治伤兵。她故意把几个轻伤的治得慢些,在营里多走动。把路,又走了一遍。她看见淮宴了。那人坐在中帐前,穿着一身黑。年轻,白脸,眼神阴冷。他身边,站着几个蛮人首领。他们在说什么。叶蓁听不清。可她看见淮宴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是叶家的药书。
叶蓁的心,沉到了底。他们不光要人。他们要叶家的方子。要叶家的药。他们想把这支药行,连根拔走。
入夜。营里果然热闹起来。蛮人点起了篝火。酒香飘得到处都是。兵丁们围着火,又唱又跳。看守果然松了。叶蓁没去凑热闹。她躲在伤兵棚后,等。等子时。
子时到了。
北坡,突然亮起一片火光。那火,像一条长蛇,从山脚往山顶蹿。是叶晚。她动手了。
营里顿时大乱。有人喊:“北坡起火了!北坡起火了!”
蛮兵们醉醺醺地,抄起家伙,往北坡冲。叶蓁趁着乱,跑向后山。她到了土洞前,抄起一块石头,砸开木栅。洞里的人全冲出来。叶七叔在最前头。
“往北跑!”叶蓁喊,“快!”
人群涌出来。叶蓁领着他们,往北边的小路撤。那条路,她前天就看好了。窄,可通后山。蛮兵的大队全去了北坡,后山反而空。
跑了没多远,前面突然亮起火把。一队人挡住了路。为首的,正是淮宴。
“就知道你会来。”淮宴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条蛇。
叶蓁站住。她身后,是叶家几十口老弱。身前,是淮宴和他的亲兵。
“放他们走。”叶蓁说。
“你拿什么换。”淮宴说。
“我。”叶蓁说,“叶家药行的当家。我知道方子。我知道药路。我留下。他们走。”
淮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好。”他说,“你留下。他们,走。”
叶蓁回头。叶七叔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姐!”他喊。
“走。”叶蓁说,“别回头。往北。有人接应。”
她说完,朝淮宴走去。一步一步。她的背,挺得笔直。
就在淮宴的人要抓住她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旁边窜出。是姬政。他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手里抢了一把蛮刀,照着最近的亲兵就劈。
“跑!”他朝叶蓁吼。
叶蓁没跑。她抄起地上的火把,抡圆了,扫向淮宴。淮宴侧身躲开。他的刀也出了鞘。两人在火光里,正面撞上。
刀光乱闪。火星四溅。
这场乱,才刚开始。
叶蓁不是淮宴的对手。
三招过后,她的虎口就被震裂了。淮宴的刀法很刁,刀刀奔着她的喉咙去。叶蓁打得很苦。可她没退。她拿命顶着,给姬政争取时间。姬政那边更险。他一条胳膊,打三个亲兵。刀换了两把。血从断臂的伤口里渗出来,把半件衣裳都染了。
“带人走!”姬政又吼。他踢翻一个亲兵,抢过火把,朝淮宴掷过去。淮宴偏头躲开。火把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叶蓁趁机滚到一边。她抓起地上的碎石,朝淮宴面门扬去。淮宴举手一挡。就这一瞬,叶蓁拉着姬政,冲进了旁边的林子。
林子里黑。脚下的枯枝踩得咔咔响。他们没命地跑。身后,淮宴的喊声追过来:
“放箭!给我射!”
箭矢破空。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一支箭擦过叶蓁的小腿,火辣辣地疼。她没停。姬政更没停。两个人像被狼追着的鹿,在林子里狂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没了声音。两人瘫在一棵老树下,大口喘气。叶蓁的腿在流血。姬政的脸色白得发青,断臂的伤口已经崩了。
“你他娘的。”叶蓁骂,“逞什么能。”
“逞能的是你。”姬政喘着,“一个人就往五万人的营里钻。我要不来,你早被那小白脸剁了。”
“你不来,我也有法子脱身。”叶蓁说。
“放屁。”姬政说。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得喘不过气。这笑声在夜里,又轻又野。
“叶七叔他们呢。”叶蓁忽然说。
“跑出去了。”姬政说,“我事先看好了。淮宴只带了亲兵追我们。大队人马去了北坡。叶七叔他们走的小路,能绕出去。叶晚在山外接应。”
叶蓁松了口气。她靠着树,抬头看天。天上有星。不多,几颗。风从林子里穿过,凉凉的。
“这买卖,亏了。”叶蓁说,“方子没丢,人救出来了。可我们俩,落在这山里。”
“没亏。”姬政说,“人活着,就不亏。”
叶蓁看着他。这人在黑暗里,只剩个轮廓。可她就是能看见他在笑。
“你胳膊又流血了。”叶蓁说。
“小伤。”姬政说。
“你每次都说小伤。”叶蓁说。
她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重新包扎。手很轻。姬政没说话。他看着她忙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叶蓁。”
“嗯。”
“要是这回出不去。”他说。
“出得去。”叶蓁打断他,“我叶蓁要死,也得死在青崖。死在我自己的药铺里。不是这种鬼地方。”
“那你得先活着。”姬政说。
“一起。”叶蓁说。
她包扎完,抬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的。
“姬政。”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
姬政一愣。随即他笑了。那笑在黑暗里,很轻,很真。
“谢我什么。”他说。
“谢你来。”叶蓁说,“谢你这条命。谢你前生后世,都护着我。”
姬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地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那就慢慢还。”叶蓁说,“反正,日子还长。”
远处,山里的风大起来。隐隐约约,能听见搜山的动静。火把的光,在林子外头,一闪一闪。淮宴的人,追上来了。
“走。”叶蓁说。
两人搀扶着站起来,继续往北。天快亮了。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翻过这座山。山的那边,是叶晚,是接应,是生路。
可天不遂人愿。他们没走出多远,就撞上了淮宴布下的第二道网。
火把。一圈火把。把他们围在中间。淮宴骑在马上,从人群后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滴着血。
“跑啊。”他说,“怎么不跑了。”
叶蓁和姬政背靠背站着。一个断了胳膊,一个伤了腿。可他们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淮宴。”叶蓁说,“你抓了我,就以为能拿到叶家的方子?”
“拿了人,还怕没方子。”淮宴说,“这山上,一百种法子让人开口。我不急。”
“那你试试。”叶蓁说。
她话音未落,北边的山梁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淮宴的人。是另一路。火把如龙,从山顶冲下来。喊杀声,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叶家的人来了!”有人喊。
是叶晚。她带着叶家的人,和救出来的药行老小,从北边杀回来了。
淮宴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些人刚逃出去,又折了回来。
“就凭你们。”淮宴说。
“凭我们,够了。”叶蓁说。
她抄起地上的一根断枝,朝最近的火把扫去。火把飞起,点燃了旁边的枯草。火势借着山风,呼地蹿起来。火光里,两路人马撞在一起。刀与刀,命与命。这座山,成了战场。
叶蓁在乱军中,看见了叶晚。姐妹俩隔着刀光,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可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杀出去。
天快亮了。山里的火,越烧越旺。风从北边来。这一夜,注定要烧穿落霞山。